《落花伴林溪》浦树

1、初遇 如果有人

　　如果有人问林洛洛下辈子要做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做楼顶的白鸽。

　　十岁被接到城里后，她最喜欢的事情就从用弹弓打鸟变成了坐在阳台看鸽子。

　　她们的小区是个回迁的老小区，最高层只有六楼。外面的墙是重新粉刷过的，本来斑驳的墙面变得红兮兮、白兮兮，像是浓妆艳抹的广场大妈。

　　林洛洛家对面六楼有个秃头老大爷，他的露天楼台上有个大大的鸽棚。一打开，那些白鸽扑棱几下翅膀，就飞到云彩上，飞到天空的四面八方，它们追逐着霞光，变得红彤彤的，一直飞一直飞，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偶尔，也会有几只落在林洛洛家的阳台，红色的爪子紧紧得抓着黑色的铁栏，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林洛洛，她像叶公一样，害怕不敢靠近，但内心却是无比雀跃，可当她鼓起勇气走近些，它们又都飞走了。

　　这些白鸽无论飞到多远的地方，大爷都候着它们，晚上总有栖息之地。

　　就像在乡下，无论她玩得有多晚，回家了，奶奶都会给她留着等。

　　后来，她上了寄宿高中，第一个周末回来，她就兴冲冲地跑到阳台。

　　白鸽不见了！秃头大爷的阳台变得空荡荡。

　　妈妈告诉她，因为鸽子拉屎扰民，被人举报，物业找人来拆了鸽棚，听说，拆的时候，老大爷还抹了几把眼泪。

　　听到后，她眼睛开始发酸，她努力想忍住，结果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这是她来到城里后第一次在妈妈面前哭。

　　妈妈笑着说：“哎呦，哭成这样，那鸽子是你亲人呀？。”

　　她爬在桌上，哭得更凶了，她不知道那些陪着她长大的鸽子算不算是她的亲人，但她知道她那一点自由欢乐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

　　很快，陌生的环境、繁重的课业让她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到遇见宋旻奚。

　　那一天，是晚自习前自由活动的时间，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学生。

　　林洛洛做在靠窗的位置，她正在和一道函数题较量着，已经用了两页草稿纸，还是没有解出来，她烦躁地把习题册合上。

　　前面几个女生围着窗户往下看，她们眼神迷离，满脸娇羞，有时还突然兴奋地跺起小碎步。林洛洛知道下面是篮球场，不就是看的男生打篮球吗？至于吗？

　　林洛洛向楼下看了一眼，嘈杂的篮球场上，她的目光直接被宋旻奚吸引过去。他有一头纯白的头发 ，白得发亮，白得刺眼，运球转身间，头发随风翻扬，像阳光下白鸽舞动的翅膀，纯白的，明媚的，张扬的。

　　他和一个染着金发的小男生在打篮球，他攻，小男孩守 。他已经连进了好几个球，小男孩明显体力不支，上气不接下气，但宋旻奚一点水都不放，后撤步，前侧放球，后转身投篮，一个高难度的后仰投跳再进一球，他朝着小男孩得意一笑，宣告着他获得了比赛的胜利。围观的女生一下爆发出全场分贝最高的叫声。

　　宋旻奚仿佛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默默地地把球塞进包里，然后一手拎着球包，一手搭在金发男孩的肩上，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没有回头看后面的女生一眼，有大胆上前送水的女生，只面无表情的摇了摇摇手，甚至不看一眼。

　　林洛洛觉得他的冷和一般男生的冷不一样，有些男生故作高冷只是想吸引更多的关注，而他的冷只会让你觉得你叨扰了他的生活。

　　自此以后，林洛洛经常不自觉地看向篮球场，她发现宋旻奚几乎每天晚自习前都会打一次篮球，他总是和那个小男孩打，偶尔一个人，小男孩有时候输球输急眼了，会抱着他撒娇，他会笑着摸摸他的头。

　　有一次，他们班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一个男生像是打球受伤了，一瘸一拐走到球场边上，疼得他紧紧抓着小腿肚。在傍边的宋旻奚递给他一瓶喷剂，对方明显愣了几秒，才犹疑地接过去。

　　随后，宋旻奚轻盈一跳，手一抛，篮球顺着一个漂亮的弧度进了收球筐里，他也默默地离开了球场。

　　宋旻奚离开后，林洛洛的目光再次回到黑板上，但老师讲的知识点她已经听不进去。

　　她烦躁地极了，像以前一样用手狠狠地掐自己大腿，但并没有什么用。索性拿起笔在函数基本性质那一章节画起了画，至少画画的时候她的心可以静下来。一直到下课铃响起，她才放下笔。

　　她画了一个宋旻奚。画的上面是一群飞腾的鸽子，下面的宋旻奚，抱着篮球，嘴角上扬，身上名贵的运动服和纯白的发丝都随风飘扬着。

　　林洛洛注意到画中宋旻奚的眼睛，眼神坚定，似乎在凝望着一个方向，但无论怎么看，眼睛里似乎暗涌着一 股说不清的悲伤，林洛洛不明白这样的悲伤她是怎么画出来的。

　　“在想什么呢？”郑霞拿着数学书走到她旁边，林洛洛下意识地把书合上。

　　“想题呢。”她镇静地回答郑霞。

　　“先帮我看看这道题好吗？上课我没懂。”郑霞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似地看着她。

　　林洛洛先重新给她演算一遍，再指出她错误的步骤，因为这样她就不会发现这节课的练习题她根本没写。

　　她和郑霞是班里公认的学习狂，林洛洛也是来到春林高中后才成了学习狂。

　　春林是市里有名的贵族寄宿学校，学校的设备高端，老师也是业内的顶尖水准。林洛洛的父母想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就把预备买第二套房子的钱给她交了学费。

　　林洛洛进入春林后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每到周五下午放假，春林的门口直接变成了豪车展，各种名车把春林四周的马路紧紧地堵住。林洛洛的室友花蕊琦，每周会坐着不同车型的名车回家，她从头到脚也都是名牌，就连发缝也要梳成一个奔驰形状的。

　　学校里大多数学生也是非名牌不穿，平时谈论最多的除了帅哥靓女就是哪个牌子的最新款好不好看。

　　林洛洛想在春林她连刘姥姥都算不上，刘姥姥至少能和大观园里的贵眷们打成一片，而她只能躲进书本里，把自己与那个融不进去的世界割裂开，如果有人好奇地过来看看，她也会用最好的演技来告诉别人她的世界很好，真的很好。

　　林洛洛用力地擦着她画的宋旻奚，纸张上的宋旻奚被擦出来的蓝色墨水涂虚了，林洛洛才肯放手。

　　那些年，宋旻奚在喜欢他的女生心目中，是阳光下的雪峰，她们不会觉得他高冷，只会觉得他神圣，光芒万丈，高不可攀。如果有女生试图去攀爬她们心中的圣地，她们会用唾沫星子淹死她。而林洛洛小心翼翼维护的那个小世界经不起一口唾沫。

　　高一下学期，林洛洛她们班转来了一个女生，站在讲台的那一瞬间，所有男生的眼睛都亮了。

　　鹅黄色的针织衫，纯白的百褶裙 ，棕栗色的头发下面是奶白脸蛋吹弹可破，三分艳丽，七分灵秀，浑身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班主任让她坐到林洛洛傍边的空位，坐下后她向周边每一个看向她的同学大方地打招呼，下课的时候还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巧克力最为见面礼，林洛洛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巧克力还可以包装得这么精美，浓醇香甜的巧克力糖浆在口中肆意流淌，她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苦涩。

　　“听说温清雅她家是做房地产的，怪不得能转到我们学校。”室友曲云云分享她的“情报”。

　　“厉害呀！温圣集团，在庐市算这个了。”李香君竖起了大拇指。

　　花蕊琦说：“也就是地头蛇！和宋旻奚家比差远了。”

　　宋旻奚是GR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子，一二线城市里都有GR的分公司，他们的SINLOSS品牌服饰遍布全国的各大商场，而宋旻奚也是这个品牌秀场的专用模特，他周末经常要飞到各个城市去走秀，现在在模特圈里已经小有名气。

　　“你们最好小心点，这种家庭的女生绝对不简单。”花蕊琦一脸了然的样子。

　　“没有吧？人还不错，小白兔一只，有什么好怕的。”李香君无所畏地摊了摊手。

　　见李香君不信，花蕊琦便和她争辩起来。

　　林洛洛拿起耳塞塞进耳朵里，静静地躺在床上。窗户外面月色朦胧，星星却十分闪耀。林洛洛觉得星星很讨厌，它们在你眼前扑闪扑闪的，仿佛伸手可摘，可实际上最远的星星离她有一百多亿光年的距离。

　　温清雅来了不久，就成了她们那块的中心，男生总是故意来和她搭话，有时还找些茬子逗逗她，她从来不恼火，只会对他们盈盈一笑，男生就像要到糖的孩子，喜滋滋地走了。

　　女生也很喜欢她，温清雅经常送给她们进口的零食和最新的护肤品。

　　每次她给周边散发东西也会算上林洛洛。林洛洛很感激她没有遗漏掉自己，但也希望她不要再给自己任何东西了，因为她没有相应的东西可以回赠。

　　晚自习温清雅找她要数理化作业时，林洛洛都毫不犹豫地递给她。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成绩。

　　有一天晚上，林洛洛从室友的口中知道温清雅进入学校女子篮球队了，女子篮球队选拔非常严格，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很多人将来是要走职业道路。林洛洛不明白娇弱的温清雅为什么要参加校队，她又是怎么进去的？

　　“钞能力呗！人家有个有钱的爹。不过这女的挺神经质的，她那样的进校队只有被虐的份。”

　　花蕊琦每次说到温清雅都是一脸的不屑。

　　但她说的没错。林洛洛有一次在教室里看到女篮校队在篮球场上训练 ，穿着红色训练服的温清雅，奶白肌肤上的青青紫紫十分扎眼。虽然林洛洛不懂篮球，但可以明显地看到其它女成员不时地往她身上招呼点小动作，很快她就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