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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带我走【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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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那天大雨滂沱、一夜未停,而他的父母全都在泽水捕鱼时遇难,永无归期。
家里的鱼货堆积,在湿热的温度下发烂发臭,小韩酌就在东路18巷,在鱼腥味的包裹下,哭着喊爸爸妈妈。
他也不过八九岁……
举目无亲,就成为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了。
然后路成眠出现了。
他撑着一把伞,为他挡住冷雨,然后在他面前蹲下。
“别哭。”路成眠把温热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脸上,“我带你回家。”
八九岁的小男孩已经有些重了,但路成眠却能很轻松地把他抱在怀里,韩酌圈着路成眠的脖子,呜呜咽咽哭了一路。
他不嫌他臭,不嫌他闹,带他回家洗了个热水澡,还亲手给他做了些吃的。
韩酌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街坊邻居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只是固执着自己承受,却不曾想,在这个雨夜,他的生命里忽然闯进了一个人。
“好吃吗?”路成眠撑着下巴,眯着眼睛问他。
小韩酌点了点头,鼻子又开始酸起来,便自顾自吸溜着。
路成眠就安静地陪着他。
“大叔……”睡前,韩酌僵硬地躺在床上,目光吸在了路成眠身上,“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路成眠轻轻弹了一下韩酌的脑门,低笑道:“你喊我什么,大叔?我有这么老吗?”
韩酌抿着唇。
路成眠又笑了一会儿,坐到床边的地上,撑着脑袋看韩酌:“我不走,就在这陪着你。”
“真的?”
韩酌此时此刻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他怕路成眠会走,怕他又会变成一个人。
路成眠帮他掖了掖被子:“快睡吧,别老想有的没的。”
过了一会儿,韩酌的眼皮开始打架,他在临睡前咕哝了一句。
“大叔,你不老……你帅毙了。”
路成眠愣了愣,半晌才失笑,对着已经熟睡的韩酌笑骂了一句:“中二病。”
第二天韩酌很早就醒了,可是举目四望了一下,却没有发现路成眠的身影,他猛然意识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好人已经走了,他的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韩酌嘤嘤地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用掌根抹着泪,然后越哭越大声。
“小哭包,你又怎么了?”
韩酌猛然抬起头,婆娑的泪眼里看见路成眠抱手偏倚着门,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小祖宗。
“你……你没走?”
路成眠威胁道:“你再哭哭啼啼的,我就走了。”
韩酌赶紧止住眼泪,三步做两步地下了床。
路成眠回身往外走,没有管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这条小尾巴,说:“我一早要给你做顿饭,发现连围裙也没有。”
韩酌家里是穷的叮当响,怪不得这小屁孩也不怕有人入室抢劫,就这么直愣愣的让他带他回了家。
路成眠进厨房掀开已经咕咕沸腾的粥的盖子,韩酌立时便闻到一阵香甜的酱油裹蛋味。
“我担心你起来又找我,就没去早市上买菜,简单用了仅有的材料做了鲜蛋粥——去刷牙洗脸。”
韩酌听话地进了浴室,挤了一半牙膏又探出头来看路成眠是不是还在这里,患得患失。
路成眠被气笑了:“刷你的牙去,我不跑。”
韩酌囫囵吞枣地洗漱完毕,端庄地坐在餐桌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偷偷瞄路成眠一眼。
那段黑暗的日子,路成眠陪了他十六天。
从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面的依赖……韩酌时常会看着路成眠发呆,这时路成眠就会敲一下他的脑袋,骂道:“老看我干什么,我也没奶给你喝。”
韩酌就会闷闷地咕哝道:“我就是想看……”
第十五天时,韩酌躺在床上,往墙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褥空着的部分,低声道:“大叔,地上太凉了,你上来睡吧……”
那时路成眠还打着瞌睡,闻言看了他一眼,笑道:“没良心的东西,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韩酌红了脸,刚想说什么,路成眠又说:“你的床太小了,睡不下我。”
“……”韩酌却非常倔强地说,“我们可以挤挤。”
路成眠的一双笑眼弯弯,摄人心魄:“谁要跟小哭包一起挤。”
韩酌努着嘴:“我不是小哭包。”
“那是谁每天起床都要哭啊?”
韩酌干脆不要脸到底:“反正不是我。”
路成眠笑得弯下了腰,笑出了个闷咳。
韩酌连带着脖子也一块红了,低声道:“……要不,要不我下去睡吧,你上来。”
“……”路成眠看了小不点两秒,起身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屈着长腿,面向韩酌侧卧着,一只手垫在自己的脑袋下,轻轻拍拍他,笑道:“好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
韩酌仰着脑袋,有些忘我。
“大叔,你笑起来好好看。”他从被窝里伸出手,小小的指尖轻轻的碰上了路成眠的黑眉,“眼睛弯弯的……”
韩酌碰了碰他的笑眼。
路成眠静静地看他,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大叔,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路成眠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然后轻轻说道:“看你合眼缘,加上我这个时间又正好有空,——小哭包,你是撞大运了。”
韩酌鼻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不过,也确实是撞大运了。
他往路成眠怀里靠了靠,蜷着小手,那是一个充满依恋的动作,而他似乎也感觉到路成眠轻轻揽住了他。
“大叔,我没有家了……”
没有父母,只有他一个人的家,算什么家呢……
“你可不可以……”韩酌微微哽咽。
他聪明、机灵,有很疼爱他的父母,他从记事的时候就在不规城里住着,听父母说,他们是迁居到这里来的外乡人,但因为互相依靠,所以在这世道之下也能够好好活着。韩家是在泽水捕鱼的,禁渔期他们也会做点卖鱼的生意,半个月前,禁渔期刚刚过去……
他就没有了父母。
韩酌想要让路成眠留下来,可是他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他问他:“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路成眠静静地问他:“去哪里?”
韩酌说:“都可以。”
“你觉得我是好人?”
“嗯。”韩酌真诚地点点头,“你对我很好。”
“那你是太不了解我了。”路成眠笑,“其实我是个人/贩/子,专门偷小孩的,这半个月闲下来是因为没小孩偷了。”
“……”韩酌一脸无语地看着路成眠,然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嫩白的手掌,忽然很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小,“那你为什么不偷我?”
路成眠忍不住笑:“小哭包,你这是什么变态心理。”
“……”韩酌的心脏忽然怦怦地狂跳起来,他感觉到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韩酌紧问道:“所以是为什么?”
路成眠淡淡地笑:“你年纪太老了。”
韩酌辩驳道:“可我很乖,你们这些人贩子不就是需要乖乖的小孩吗?”
“……”路成眠无言以对。
他觉得韩酌太聪明了,除了哭的太厉害以外,完全就是一个老成的人。
“而且……你知道我是虫族吧?大叔你也是,我闻到了……我一定能够帮上大叔你的忙的……”
“……”
“大叔……”韩酌又要哭了,“你就不能带我走吗?”
路成眠对这个攥着他衣领的小屁孩无可奈何。
路成眠严肃地说:“现在不行。”
“呜……”
韩酌眼睛湿红,呜呜哇哇地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在哽咽之中一抽一抽的。
路成眠很心疼。
所以……
他心软了。
路成眠轻轻戳了一下韩酌的脸,轻声道:“等你高考完,我来接你。”
然后第二天,路成眠就不告而别了,韩酌没有去找他,因为他其实隐隐感觉到,昨晚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但他记住了路成眠的话,并也信以为真。
所以在这之后,他很努力地学习,领救助,有一段时间甚至住进了孤儿院。
但都没有关系,因为他知道路成眠会来接他。
他甚至等不及了,凭借自己的聪明一路跳级,别人还在读初一,他就已经拿到了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准备参加高考。
但是路成眠,却杳无音讯。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路成眠一定会来接他。
然后他去参加了高考,悄悄的,背着所有人……
悄无声息地完成他们的约定——这是他最后的自尊,他似乎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这一次,路成眠食言了。
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暑假,然后继续等,等到错过了他们的开学……
路成眠没有来。
“我等了你三千七百五十八天,你为什么不来接我?”韩酌鼻子有点酸,“是忘了,还是不愿意来。”
十年,对于一只虫族来说,很长,对于韩酌来说更长。
他从满心希望,到失望,最后为了维持他的生计,只能再次拾起卖鱼的生意。
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他发现,鱼腥味能掩盖他的信息素。
这是因为——
“你知道……你走之后,我发育了。”
“……”
这件事,路成眠知道。
从他闻到韩酌那甜美的信息素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虫族的发育并不是按照正常的生长规律来的,十四岁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一般来说十四岁以前虫族都会以幼虫的姿态生活,幼嫩娇小、可爱玲珑,而到了节点之后,幼虫就会倏然向成虫姿态转变,可以在短短一年之间便抽条拔高、展开骨架,这是由于一只幼虫要想发育到成虫,只可能是因为一个契机——
他想交|配。
而从韩酌发育的时间段来说,他想交|配的时间,过早了。
个中原因,显而易见。
路成眠冷笑:“怎么?你不经我同意发情了爱上我了,难道还要我对你负责吗?”
韩酌伤心地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然后呢?!”路成眠的吼声几乎能让外头的人也听见,“知道原因又能怎么样,啊?!韩酌,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哭!”
“泪腺发达难道能算我的错吗?!”韩酌憋住眼泪,但还是没法忍住哭腔,“况且我这样都是因为谁啊!?大叔,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就跟我直说……我也没有那么下贱,我不会缠着你……我会走得远远的……等你的那十年我就当作喂了狗了……只是……只是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我受伤你会心疼?为什么别人欺负我你要生气?为什么你明明脾气不好……却舍不得打我?”
“……”
路成眠握紧了拳头,却忽然笑了,这笑是冰冷的、疯狂的,带着病态。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里滋生。
“好,很好,韩酌。”路成眠轻轻托住韩酌的脸,温和地告诉他,“我可以接你走,但你得体现出你的价值来,明白吗?”
韩酌茫然地看着路成眠,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竟填满了空白的情绪。
他默默看着路成眠坐回到沙发里,点了支烟抽着,他的酒似乎已经醒了大半,但领带依旧拉得很低,散发着一种暗色的魅力。
但路成眠接下来的话,却让韩酌五雷轰顶。
“我手头上有四位客人,就是北派商队的四位当家,他们口味很刁钻,想找一只干净的雌虫玩玩——”
路成眠轻轻吐出一口烟,温柔又玩味地看着韩酌,没有说出剩下的话。
他知道韩酌很聪明,都说到这个地步上了,也必然清楚他话中的意思。
可是,韩酌却嘴唇发抖,问他:“大叔……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言外之意,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他很希望他想的是错的……所以他非常、非常需要路成眠……亲口说出他的用意……
说不……说不是他想的那样的……
可是很遗憾,他想的没错。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去招待他们。”路成眠的眼睛里透出猛兽的冷光,“体现你的价值,不是吗?”
韩酌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成眠,许久没说一个字,他的眼里逐渐盈上雾气,破碎而美丽。
“……”路成眠收回目光,兴味索然地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你,没什么意……”
“好。”
路成眠的动作倏地一僵。
韩酌垂着眼,仿佛报复似的,又抬起眼与路成眠对峙,只是……
如果眼中没有那些凄凉的话……
路成眠顿了一下,把烟蒂彻底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