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皇叔,皇 ...
-
视线越过朦胧的雨幕,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于浓厚的夜幕中,门外只剩一片寂静的雨声。
赵祈月在原地站立着,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微风将她的眼睛吹得生疼,她眨了眨眼睛,再次睁眼时眼前只剩一片模糊。
“阿姊。”
她转过头,对上赵文夕略带遗憾的眼眸,见她似是有话想说,赵祈月逃避似地开口道:“人都走了,我去收拾杂物间,你快些歇息去。”
“好。”
赵文夕尤为听话地回房歇息了。只觉不大的房中竟陷入了一片孤清,明明是嘈杂的雨夜,赵祈月却觉得静得让人心闷。
她来到杂物间,房中已然恢复原样,似是从未有人住进过,只有空中淡淡的檀木香证明着前人的存在。
赵祈月连忙将半掩的窗户关上。
余光里,似有东西孤零零地置于书案上。
她定睛看去,只见放于案上的是一枚晶莹通透的玉佩,底下还压着一封书信。心中涌出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将玉佩置于掌心查看,这一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想了起来。
这枚玉佩,便是那时宋清辞拿去置换聘礼的那一枚,她心知这枚玉佩是何等的价值连城。
拆开书信,赵祈月含泪一笑,信上内容倒是挺符合宋清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风格。
无任何想要述说之事,更无情深意切的道别,信纸里,只有一句话——
“莫要放弃读书。”
她瞬时便明白了宋清辞的信中之意。他这些日子的束脩尽数交予了她,如今还剩余许多,足够她们生活好些时间,怎会不够。
但他还是将这枚玉佩留了下来。
代替他自己,给予她最后的保障。
*
这几日风雨不停,随风而起的浪花不间歇地拍打着沉浮不定的船身,怀风掀开帘子望了一眼,隐约能见着对面的码头了。
他轻叹一口气,“终于要到上京了。”
宋清辞身着暗青云纹长袍,沉静地坐于案前,半束的墨发垂落至肩头,为他添了几分隽秀,如画眉目微敛,若不是嘴角的那一丝冷然,怀风不会看出他此时心情不佳。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觉得脚下一阵摇晃,怀风又掀开帘子望了一眼。
原是已然到了上京的码头,船舶靠岸了。
怀风十分感慨道:“主子,到上京了。”
“那二人呢。”
“主子放心,已经按您的吩咐,派人将二人押回京城,眼下应当已然到达。”
下了船,便见早已于码头前相迎的马车。怀风不敢置信地暗自数了一番,才知足足有数十辆停于路边,如此大张旗鼓的阵仗他还是第一次见着,就单单是马车便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更别提随行的侍卫。
皇上这是下了血本啊。
带头的侍卫半跪抱拳道:“属下奉皇上之命,前来迎接摄政王回宫。”
……
雨丝轻飘,闷雷隐隐。
宫门前,早已有一道瘦削的身影在翘首以待。
“皇上,您过来些。”小顺子苦着脸,唉声道:“您莫要淋湿了。”
“哎呀你的伞遮住朕的眼睛了。”宋佑凛一把将那烦人的伞推开,不耐道:“怕淋雨,你自己遮去。”
闻言,小顺子心中惶恐,他哪敢自己躲雨,还是颤颤巍巍地将伞面覆于他头顶。
无奈的是,这风是斜着吹的,他只能将伞面放低一些,果不其然,又遮住了这小祖宗的视线,他极为不耐,“朕说了多少……”
就在此时,小顺子手中伞柄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夺过。宋佑凛话只说了一半,便被一个身量颀长的人遮挡了全部视线。
感受到落于脸上的冰凉的雨丝瞬时消失。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
眼前高了他一截之人手中撑伞,覆过他的头顶,而那宽阔伞面之下是一双藏着些许不满的眼眸。
如画眉眼与回忆中的那双重叠。
皇叔……
是皇叔!
低声训斥的声音于头顶响起,“胡闹。”
这熟悉的说教声才让他对皇叔回宫这一事有了实感,不带一丝犹豫的,宋佑凛扑进了他的怀中。
宋清辞似是没意料到他眼下的举动,如松竹般挺拔的脊背瞬时变得僵硬,眸中淡然神色尽数瓦解,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措。
垒得极高的保护墙在这一刻终于崩溃瓦解,他的眼泪像决堤一般涌出。此时的宋佑凛不是万人之上的君主,而是一个想念亲人的孩童。
感受着他背上的颤抖,宋清辞有些僵硬地抬手,胡乱地摸了一把他的头。
“呜哇哇哇皇叔您终于回来了。”
“我好想你。”
小顺子与怀风看着眼前抱着宋清辞啜泣的皇上,皆石化在原地。
不知哭了多久,宋佑凛只觉心中快意了些许,这才念念不舍地放开了他。
只见他那暗青色长袍有几处更暗了些。
他自是知道皇叔有洁疾,原本以为他会蹙起眉头训他,但此时只听他冷冷地抛下一句——
“千字文抄完了么。”
*
宴上。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央搭设了台子,歌姬们身着透金蝉纱袅袅舞动,一时间,蝉纱交错,仿若云烟轻腾,婀娜身姿若隐若现。殿上两旁屹立着刻着回旋盘绕游龙的石柱,柱前两旁添设红木食案,膳房宫女来来往往,往食案上添着精致御食。
宋佑凛危坐于高台座上,清澈眸光难掩欣喜。
“众爱卿,你们就当这是家宴,不必拘谨。”
众臣早已听闻失踪数月的宋清辞如今已然毫发无损归京,可见今夜又是一场鸿门宴,他们哪敢松懈。
但他们扫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哪里有宋清辞的身影?
酣饮过半,歌姬们抱着琵琶散了舞阵,一时之间仅剩碗箸碰撞之声。台上宋佑凛眼角依旧压着喜色,不厌其烦地一杯又一杯喝着小顺子给他斟满的茶水。
底下众臣心头有些浮躁起来,顾鸿才抿了口茶,眼底泛着幽幽深意。
季陵与孟邵都是他的得力手下,上次派去执行任务之后便迟迟未归,他心中不免有些慌乱,如今见宋清辞又是毫发无损归京,他心中更是惶恐。
少顷,殿门大开。
身量颀长的少年更了衣,身上是雍容雅致的暗金纹锦蟒袍,墨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脊背如松竹般挺拔,一步步地走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让众臣一阵心惊。
他并未说一言,走至宋佑凛身旁,落了座。
觥筹交错的宴上竟出奇地静了下来。
顾鸿才扫过他那带着笑意的眉眼,一时之间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宋佑凛摆手,“朕说了不必拘谨。”
皇帝都发话了,众臣只能扯起嘴角,举杯庆祝宋清辞回京。
高台上的少年嘴角依旧挂着极淡的笑意,似是对这场宴会兴致缺缺。
“本王离京这段时日——”
听到那带着威压的声音,众臣知晓风雨欲来,脊背上冷汗簌簌。
不料座上带笑少年竟转了个话头,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勾唇道:“听闻顾大人不辞辛苦代本王辅政,这一杯,要敬顾大人才是。”
被点到名字的顾鸿才僵住了嘴角,继而举杯回应,“此事不足挂齿,皆是为了百姓。”
似是觉得他说的话甚有道理,宋清辞点头道:“是,顾大人所言极是。”
“本王此次安然无恙回京,可还是多亏了顾大人。”
闻言,顾鸿才竟是猜不透他话中之意,他疑惑问道:“不知王爷何出此言?”
高台上的宋清辞将脊背靠至椅背,笑而不语,只是神色极为慵懒的摆了摆手。
霎时,殿门大开,只见侍卫将季陵与孟邵带了进来,并未采取扣押的方式。
二人站于殿中,衣物整洁,神色如常,似是未吃任何苦头。
顾鸿才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诧异,很快便又极力压了下去。
一时间,殿内众说纷纭,陷入了嘈杂的讨论声。
“这二人,顾大人你可认得?”
未等顾鸿才回话,宋清辞眼角荡起了小勾,轻笑道:“顾大人不必紧张,本王此番是要来感谢你的。”
“那日本王深陷险境,便是这二人舍命相救。”
顾鸿才尤为震惊,抬头便对上了他带着笑意的眸。
在众臣面前说出如此模棱两可的话语,好一招离间计。
如若在殿堂上说出二人是自己派去刺杀他的,反而会破坏两派之间微妙的平衡,引起朝中动乱。
若是颠倒是非,便能让他们在内部引发猜忌,虽说这只是一时之计,但这段时日他便可以做许多事情。
季陵与孟邵皆是他的心腹,这是众臣皆知的事情。
偏生这二人无法当众反驳,总不能承认自己切实是丞相派去刺杀宋清辞之人。
如今是只能顺着他的话应下了,顾鸿才咬牙,“当时臣听闻王爷于云溪关中失了下落,心中担忧,便派他们二人前去帮着寻找。能救应王爷是他们的福分,此事亦不值一提。”
语落,感受到底下似有波谲涌动,宋清辞极为满意地勾了唇角。
没料想,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宋佑凛忽然发了话:“重赏!”
顾鸿才心中气极,深吸了一口气,下跪领赏:“多谢皇上赏赐。”
站在一旁的怀风心中有些欣慰,皇上竟会帮着主子打配合了,这一声令下,无疑将方才离间的效果翻倍。
宋佑凛说完,似是邀功般望向宋清辞。只见他靠在椅背上,暗金锦蟒袍将他衬得愈发矜贵,他双眸微垂睨着众臣,嘴角泛着懒懒笑意,并未正视身旁的宋佑凛。
散了宴,宋清辞正欲回府,一旁的宋佑凛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低眸看着矮了他一截的小皇帝。
宋佑凛这才想起这场宴会少了何人。
他抬起头,眸中带着一丝期待,轻声问道——
“皇叔,皇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