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Ⅱ ...
-
如果存在着那些“东西”的世界是黑暗的话……
那么,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存在的世界只能是白昼。
如果存在着那些“东西”的世界是残酷的现实的话……
那么,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存在的世界只能是虚幻的梦境。
信号灯闪着绿色的光,那人一袭白衣慢慢融入人群。
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远,美好的幻境随之离去。
耳边细碎的呼吸声、伸向自己的惨白双手仿佛雨后春笋般慢慢滋生,再次充斥在千雪的周遭。
不要走——
千雪伸出手去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垂首,脚下一片泥沼。
翔——
千雪手腕上的手表突然爆发出一道绿光,莹莹的,却暖暖的。
那光慢慢笼罩千雪的全身,她脚下的泥沼也瞬间变作了春天的绿地。
千雪瘫坐在地,看着手腕上的Mickey手表——那是叶翔的遗物之一——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
绿光化作点点萤火一现之后便渐渐消失了。
翔……
千雪轻抚着手表,那设计虽然有些幼稚,却是她用第一次打工存下的钱买给翔的生日礼物。
不顾他人的眼光,翔执意要带着它,这一戴就是整整三年。
翔……谢谢你……
谢谢你如此爱我……
千雪起身穿过熙来攘往的街道,搜寻着那抹白。
也许……
也许那个人会知道些什么……
重新审视着人群——千雪眼中的世界清晰地展现了它原本的样貌——黑与白如此的分明。
擦身而过的人们穿着透明的白色外衣,依然是那么忙忙碌碌。
只有那个人,一身白衣那么的醒目,就像黑色画卷上唯一的一点颜色。
仿佛发现了自己一般,那个人走走停停,保持着距离,却又不致使千雪跟不上。
穿过深水埗的大街小巷,闹市人流,那人的行走路线渐渐偏离了熙攘的市区。
当千雪再次停下脚步,人已经来到了城市边缘的流浪者宿营地。
高矮错落的纸箱、铁皮屋,简陋的晒衣架,以及散落一地的盆盆罐罐。
那个人就那样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一抹雪白置身于一片破败之中,却又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走了大半的营地,那个人终于在一幢破败的“房屋”面前停住了身形。
仔细看,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一只纸盒来的更贴切。
半人多高的纸箱搭起的“房屋”外壁,屋顶铺满了一层层颜色各异的塑料布,不甚规则的布边垂下来披在纸箱外侧,远远望去竟也自成一处风景。
饶是如此,“门”旁边的那个小很多的木质小屋却吸引了千雪更多的注意力。
精细的手工,防潮漆,人字形屋顶,半圆形拱门,外侧悬挂的白色亚克力塑质牌上贴着醒目的红字——家。
白钢水碗边趴着小屋的主人——一只瘦弱的小狗。
没有任何血统的小狗,趴在烈日的骄阳下,眼睛紧紧地闭着。
经过悉心打理的毛发可以想见主人的关爱,而水盆边那堆积如山的过期肉罐头盒则足见它在主人心中的地位。
只是,它眼前的罐头仍然是满满的,好像还没有吃的样子。
白衣人的到来在狗窝前拉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一直萎靡不振的狗狗突然双目圆睁看着那人,勉强支起身体。
低沉的警告声自它嘴中发出,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千雪看的清楚,狗狗小小的身体中忽然现出一个巨大的土黄色阴影——那是浑浊不堪的颜色,泛着令人作呕的黄色,甚至掺杂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远处的白衣人却什么也没感受到,停住的身形不曾移动半分。
那究竟是什么?
千雪扶住一旁的柱子,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那一人一狗。
越来越沉重的长音节自狗狗嘴中发出。
“危险!”
“灰灰!”
眼看着狗狗就要发起进攻,千雪终于忍不住出声预警,同时,小屋的主人撩开“门帘”喝阻了濒临发狂的小狗。
瞬间,那黄色的污秽隐去了踪影,狗狗嘴中的喔喔警告音转变成了呜呜的委屈声。
白衣人回头看向千雪的方向,嘴角竟若隐若现地浮起一丝笑意。
只是被隔着墨镜盯着,千雪便已不禁脸红,进也不是,退又不舍。
“吓到您真是抱歉。”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弯着腰钻出了自家的“家门”,只是那双眼——空洞而无神,“灰灰平时不会这样乱叫的。”
花白的头发,嶙峋的身材,老人的身上到处都是伤,随意的包扎偶尔露出纱布下的淤青。
棱角分明的脸上,嘴角同样一片紫淤。
并不和善的神情,说出的话语却是如此卑微。
“您受伤了!”肯定的语气——似乎只是在陈述着事实,却又让人感觉不是那么冰冷;确实唐突却不会让人反感。
这是第二次,千雪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哦……哦!”老人急忙拉扯着身上的破衣服,“让您见笑了。”
“让我看看。”白衣人轻轻拉过老人的手臂。
“我也帮忙……”千雪凑上前来,天知道她说出刚才那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老人将头歪向一边,仔细地听了听,不觉笑了,“原来您不是一个人。”
白衣人只是轻轻地笑,那笑淡的仿佛不曾出现,却又那么的惹眼。
“灰灰这几天老是被一群小混混欺负,所以……”老人坐在“屋前”,有的没有的说了起来,“您不要见怪!”
“手稍微抬起一点。”白衣人专注于手里的工作,对于老人口中的故事似乎没有太多的兴趣。
“哦……好……”老人住了口,抬起手臂,“不好意思……”
“哪里。”白衣人笑,轻轻的,淡淡的,似有似无的,“举手之劳。”
千雪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举着纱布团,看着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老人身上。
时不时地瞄向白衣人,时不时地瞄向老人,时不时地瞄向那只已经安静下来的狗狗,千雪突然觉得就算这样一直下去也不坏。
“我姓陈。”老人活动活动筋骨,讪讪地开口,“这地头的人都叫我‘罐头陈’,不知您怎么称呼?”
“罗斩玄。”白衣人转头,随手摘掉墨镜,看着千雪的方向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罗先生啊……您怎么会……”“罐头陈”想接着说什么,却还是吞了回去。
“有些事。”罗斩玄答的淡。
“罐头陈”未再说什么,毕竟来这里的人哪个不是一肚子苦水!
人,总是有各式各样的经历。
“这位小姐……”“罐头陈”转向千雪的方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啊?”千雪只顾看罗斩玄,一时语塞,“我叫千雪,陈爷爷叫我阿雪就好。”
“阿雪,阿雪……”老人嘴里念个不停,高兴的像个孩子。
千雪低下头,隔着头发偷看着罗斩玄。
罗—斩—玄!
清俊的容貌,温文的谈吐,儒雅的举止,超然的气度,就算隐没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也毫无突兀之感,这个人就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尤其是他的眼睛——只是一瞬的对视,仿佛已经投身于一片清亮的湖水中,清清凉凉,没有一丝丝杂质,沁人心脾。
怎么会?
千雪双手握在一起,不要再看了,再看……
竟有种上瘾的感觉……
那双眼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阿雪啊,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好姑娘不多了……”“罐头陈”一边摸索着一边拿出两个杯子,“跟着罗先生吃了不少苦吧,哈哈……”
“诶?”千雪突然回神,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罗斩玄。
“您误会了。”罗斩玄笑,仿佛一阵和风吹过,“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啊——哈哈……”老人一阵干笑,手里的茶壶险些落地,“萍水相逢,萍水相逢……好姑娘啊……”
“……”千雪此刻已经红透了脸,怎么也抬不起头。
夕阳西下,千雪恋恋不舍地离开“罐头陈”的家。
“陈爷爷。”千雪看着夕阳下的二人,话已经出口,“明天,我还可以再来么?”
“唉?”老人一愣,随即笑了开来,“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阿雪想来就随时来吧……没什么好招待的……哈哈……”
“那明天见。”千雪笑着挥手,最后和灰灰告别,“灰灰,拜拜,明天见。”
“真是个好姑娘!”老人笑,“你说是吧,罗先生。”
罗斩玄淡淡地笑没有说话。
夜,满月。
仿佛圆盘一样的月亮卖力地播撒着月华,时不时地被一团云彩遮去半边面容。
当罗斩玄再次出现在灰灰的面前,已经是夜的最深时。
灰灰舔了舔前爪,打了个呵欠:“没想到您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