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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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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扬走进病房的时候,母亲吴月芳和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就这么平静的、绝望的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他在病床旁坐下,很想帮妈妈把被子拉上来一些,伸出手,吴月芳却突然抓住他把他拉近,他看见母亲睁大双眼、面目狰狞地喊叫:“扬扬!我们要一辈子都恨他!他们不得好死……”
吴月芳的脸一下子在章扬面前放大,曾经温柔又美丽的母亲却让章扬开始哆嗦,他眼见着白色的被子慢慢被染上鲜红色,接着妈妈抓着他的手腕处开始涌出鲜血,一滴一滴不断往下流,将7岁的他也染的血淋淋。
“不要!不要!妈!不要!!”章扬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紧握双手粗喘着气,迷迷糊糊看到周遭的一切,才把手上的力气泄了些,努力把自己从那些熟悉的梦里拉出来。
外面天刚蒙蒙亮,他蹑手蹑脚地下床去了卫生间,捧了冷水冲了冲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17岁的男孩,有些恍惚,又有些恨。
这张脸,居然越来越像章鸣先了。
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响动,章扬开门走出去,声音越发刺刺拉拉的,在客厅看见姥姥轻手轻脚的煎着鸡蛋。章扬抬手看了眼表,才不到6点钟。
他走进厨房,无奈道:“姥姥”,姥姥耳朵不太好,他说话总要再提高些音量,“不是说了不用你做早餐吗?”
姥姥听见声,笑咪咪转过身,花白的头发凌乱在头上,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那姥姥都起了不得给你做!”她端着煎好的鸡蛋,拍了拍旁边的章扬,笑道:“快来吃!还给你煮了绿豆粥!”
章扬坐在小桌前,咬了口鸡蛋,看姥姥从厨房只端了一碗粥来,起身想去厨房再盛一碗。到厨房才发现锅里空空如也,姥姥又只弄了他一个人的。
“您这是干嘛呢!您自己不吃?”章扬有些生气。
姥姥依旧笑眯眯打马虎眼:“你先吃了上学,你走了我会再弄的!”
章扬便安静坐下来,也不动筷。
章扬知道,姥姥八成不会再下厨做早饭的,多是随随便便吃他剩的或是就着开水咬几口没什么味道的老面包就了事了。
章扬不理解这样的节省有什么意义,但他除了生气什么也做不了。
高一学期末,姥姥买菜的时候昏倒,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身体早已经大不如前。章扬那天赶到医院脸都吓白了,他追着医生问姥姥生了什么病,医生却告诉他老人也没得什么大病,要注意休息,人老了比较脆弱,不能太操劳。
章扬那时才意识到,他和姥姥已经一起度过了10年,在流逝的光阴面前,他在长大,姥姥也在变老。
于是章扬说好姥姥出院了就不要她早起做饭,也不让姥姥干家里的活,可这老太太偏不服老,高二开学这才一个月,总要隔三差五爬起来下厨。
章扬生闷气,姥姥便把筷子往他手里塞,打着商量:“啊哟,快吃啊!粥要冷了!那个扬扬啊,要不早饭以后还是姥姥来做?”
“不行。”章扬早猜到她又要说这些。
老太太也不恼,只对着外孙子笑,“扬扬,你现在学习辛苦,可得好好吃饭啊,姥姥早上都习惯早起了,老人家睡眠少你知道不?”
章扬更加无奈,狠狠心道:“我自己会做,而且学校食堂也能吃,什么都有,也便宜,你做的我都已经吃腻了。”
他没敢看着姥姥,使劲盯着那碗粥,像要盯出个洞来。章扬听到姥姥吧了下嘴,咽了口口水,才有些声音发出来:“那,那行。但可得吃饱啊!别省钱不吃饭知道不?”
章扬点了头,轻轻握了握老人的手,又低头开始喝粥。
吃完后章扬拿了书包便往外走,出了门,却又往屋里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
姥姥,求您健健康康的吧,健健康康的陪着我就好。
到学校的时候,依旧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学生往里走。明川中学是省重点高中,考上明中的学生,总被大人们笑称:半只脚迈入重点大学了。
大人们总能略过事情的本质看见别的东西,比如能不能考上重点大学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孩子如何聪明和努力,他们却要把学校奉上神坛。
这是章扬在明中的第二年了,明中有太多的牛鬼蛇神,天赋异禀的或是拼尽全力的,他见过不少了,但他还是每天最早到教室的那几个学生,他仍然保持着入学年级第一的位置,他在所有的事情上拼尽全力,因为他需要最多的机会和尽可能多的奖金,他才能和姥姥好好生活下去。
“啊~~~嗯~”张梦打着哈欠走进教室,机械地同章扬打招呼,“班长早啊!”
章扬头也没抬“嗯”了声就继续做题。张梦也不在意,放下书包拿了英语书开始读,她的读音不太标准,带着口音,却读的很大声。
高一的时候,章扬一度以为张梦每天这么早来教室读英语是在恶意干扰他做题,不太善意的质问过张梦:“同学,你是故意这样的吗?”张梦当时很无辜问他怎么了。
章扬便烦躁的说:“你读的很不标准,并且很大声,打扰我做题。”
“那那那对不起!”张梦结结巴巴的道歉,立刻红了脸。
章扬看着又有些愧疚了,仓促说了句没关系。可张梦却一直干巴巴看着他,又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章扬主动问道。
于是他看着张梦鼓足勇气似的拿着英语书跑到章扬座位边上,很认真地开口:“那个班长,能不能告诉我哪里读的不对?”
章扬有些吃惊,又对刚刚的质问感到抱歉。
“absorb,”章扬示范了读音提醒他,“最后收音不要读那么用力。”
“谢谢班长!”于是张梦更大声的读起来。
章扬做完一页物理题的时候,班里的人稀稀拉拉来齐了,他站起来点了名,招呼大家交了作业就开始早读,才坐下把习题翻到下一页。
很快,章扬听到熙熙攘攘的读书声,以及一些熟悉的乞求。
“班长班长!救命!快!物理我没几题会写的!借我看看呗~”顾浩宇从前桌转过来,双手合十,头直往章扬桌上撞,拜菩萨似的。
章扬看着他的常规操作,没什么表情,只抽出物理作业给他。
顾浩宇拿到立刻转回去,同桌方瑜敲了他的头打趣道:“顾浩宇你这脑袋可能就是磕头磕傻的吧哈哈哈~”
顾浩宇便接到:“可能是呢!但你多敲敲说不定还能变聪明!嘿嘿!”
顾浩宇喜欢方瑜,他也从不掩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瑜却好像一点也不知道。
高二的学生已经适应了高中生活,不比高一时候的局促紧张,也没有高三的压力,在这些看似无聊的打打闹闹和看似无穷无尽的习题试卷中,每一个人都真正在度过这段青春的时光。
读书讲话的声音在班主任刘敏的突然到来时戛然而止。
“大家注意哈!我们班新转来一个学生,下面请他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欢迎!”刘敏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学生们注意。
接着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少年,穿着白T恤和白短裤,头发却是是亚黄色的,不知是自然卷还是烫了发,柔软而蓬松的顶在头上。
他走上讲台面先向大家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然后才落落大方道:“大家好,我叫江希阳!以后请多多关照!”
江希阳鞠躬的时候头发也跟着耸动,章扬没见过这样软的头发,盯着看了很久,一时出了神。同学们响起掌声的时候,章扬才惊醒把头转向窗外。
怎么会有人叫夕阳呢。
章扬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想到。
“那个班长啊,”刘敏忽然叫了章扬,“江希阳刚来不太熟悉,我想着你多帮帮他,要不就先坐你旁边吧!”说着便领着江希阳到章扬座位旁,再次道:“章扬啊,你不适应的话后面再找我调,最近我有比赛太忙了,还得请你帮帮老师啦!”
“刘老师,我明白。”尽管并不想有个同桌,但刘敏说到这份上,章扬没法拒绝。
“行,那江希阳你就先坐这,同桌是我们班长哈,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请他帮忙!”
刘敏是去年刚来明中的老师,研究生刚毕业,章扬他们班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没什么经验的年轻教师刚上岗,就做了班主任,并不太熟练,但凭着一腔热情倒是和很快和学生们打成一片。
高二开学以来刘敏要参与的比赛评选越发多起来,章扬是她一手培养的得力助手,班级事务上帮了不少忙,她对章扬也向来放心。
“好的!谢谢刘老师!”江希阳转头对着刘敏说着。章扬几乎赌定他一定是笑着说的,带着露出牙齿的笑容。然而下一秒,这笑脸就在他眼前了。
“你叫章扬?你好啊!”
江希阳离章扬很近,鼻尖几乎要相撞,以至于章扬能在江希阳眼睛里看见自己。
章扬没见过鹿,却在此刻突然明白了书上写的那些长着小鹿般眼睛的人都有着怎样乌黑干净的双眸。他急忙别开了脸,别扭回了句:“嗯。”
江希阳便笑了笑坐下,若无其事的翻起了书。顾浩宇忍不住回头:“你好你好!我是顾浩宇!我们班长就那样,话少人牛,你别在意!”
江希阳转头看着低头看书的章扬:“没事啊,会变熟的。”
十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透过窗折射成线条照在了章扬的语文课本上,于是他看到课本上的李白的诗: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