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城》镜兮

2、迷城·舞【1】 那年，她慕

　　月当空，所有星星隐没在漆黑如绸缎的黑夜里，只剩孤单的月，踽踽独行。

　　那株总是不在正常时间段开放的夜来香竟然缓缓绽开。露出浅浅的花丝与花药。

　　那女子狂舞，长长的水袖飞舞在半空，带起一阵伴着花香的风，打散了那颗开花的树，满世界都是缤纷的花瓣。有莹绿色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忽而又分散开，点点灯火闪闪烁烁，似在为那女子伴舞。

　　“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绽放在空中，看的女子一怔。

　　柔和的晚风轻轻拂起她的长发，随着水袖往西边飘荡。

　　——西边。她看着西方，泪止不住地落下，落在轻而薄的水袖上，只留一个个小小的咸涩的痕迹。

　　那年，她慕名去西域的迷城。据说，迷城是一个很的地方，它本身就是个大的迷宫，而城门的试炼迷宫更是堪称世界之最。其实，到处都是迷宫啊，每个人的人心都是个巨大的、变化多端的迷宫，但真正能走到尽头的人往往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她是初生牛犊，自负地仗着一点点微薄的武功，便来到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她理所应当地通过了城门，毕竟第一个迷宫，是最简单的。

　　“什么迷城啊什么的不过如此嘛～”她想。

　　进了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迷宫——纯透明的墙壁，在阳光下闪着光，镜面反射让人睁不了眼。明明可以将前方的道路一目了然，却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迷宫可不能这样走。”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翩翩公子坐在高高的墙壁上，笑着看着她。

　　她挑眉，“你怎么会说汉语？”爹爹不是说西域的人不会汉语吗？而且，西域的人不都是黄色打卷儿的头发，如湖水一般湛蓝的眼吗？为什么面前这个男子，长的与炎黄子孙相差无几呢？

　　“我是汉人！”男子瞪了她一眼。

　　她一怔，然后转身，准备继续走这偌大的迷宫。

　　男人见她高傲的模样，从迷宫墙上一跃而下，冲到她面前，淡淡地笑着，“姑娘，你不是迷城的人，是走不出这座迷宫的。”

　　她一愣，继而冷眸而带着戒备心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不关你事。”

　　“这迷宫是我们迷城人设下的，难道不关我的事？”那男人认真道，“你不具备成为迷城人的资质，所以姑娘，请回吧。”

　　她一瞪眼，怒叱：“谁说我要成为什么‘迷城人’了？我只是慕名而来，参观而已！”

　　他一摊手，无奈地看着她：“可城主订了规矩，暂不接受游人，抱歉。”

　　她皱眉。转身要走，却不知从何处离开。

　　“唉……”男人叹了一口气，上前拥住她，她一怔，已然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掌紧贴她腰的掌温……他周身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让她连反抗都来不及。浅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刺激的她睁不开眼……

　　半晌。

　　“好了姑娘，我们已经出来了。”男人松开环在她腰际的手掌，十分自然地把手收回。

　　她脸一阵泛红，只好环顾四周掩饰尴尬，却发现自己已在城门之外了。她慌忙背过身欲逃，却被其再次叫住。

　　“姑娘的芳名？”

　　她松开紧咬下唇的门齿，小声开口：“茉莉。”

　　“我的名字叫浩冉。”

　　她一怔，然后回头，微微施以一笑，风中飘着幽幽香气，她身边浮着漫舞的八重樱瓣，让她美若仙人。“谢谢你。”说着她恢复了本来的冷傲，双脚一弹便飞上树梢。

　　前面已说过，她本是会武功的，只不过沙城似乎有一种未知的力量，暂时锁住了她而已。

　　她在巨大的榕树下翩然地席地而坐，风中传来远处不明的香味，长长的水袖让原本有着粗犷美的她添了几分柔然。

　　眼角的泪迹还未干透，她起身，继续下一场舞蹈。

　　天空明亮，有风，带动朵朵白云。

　　她美得像天边飞舞的那群白鹤，展翼翱翔。

　　第二次去迷城，她已没有回去的打算。家中渐渐没落了，外面已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再次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城门，再次迷失在这透明的迷宫中。

　　然后再次出现了他。

　　“茉莉姑娘。”浩冉他身着一袭白衣，看见她，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突觉他的相貌是很出众的，长发垂在脑后，一部分束起，白净的脸上一如既往风轻云淡，美目微眯，唇角滑过一抹微乎其微的笑意，秀色可餐。可能是因为这次有白衣的陪衬，使得他比上次要飘逸许多。

　　“浩冉公子，我要成为迷城人。”她轻轻开口。

　　他一改上次的友好，戏谑地看着她：“之前是谁说不想做迷城人的？现在却怎么反悔了？”

　　她别过头去。

　　“这样吧茉莉姑娘，原本你是没有做迷城人的资质的，但如果你从了我，做了我的妻，你便是迷城人了。”浩冉淡淡开口道。

　　她一怔。

　　原本想要冷着脸狠狠地拒绝他，但自己出去貌似就没有容身之处了，看着他脸颊上因为阳光的照射镀着暖暖的金边，心中不由得一动。

　　真的有一种冲动，想要与他携手终生。

　　“好。”

　　嘴巴总是比思维还要快，当她急急掩上唇，羞恼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时，浩冉已经悄然握住她的纤手。

　　浩冉快速地接过她的话，“茉莉。从此你就是我的妻。”他的唇角又挂上淡淡的笑意。眼眸如海一般深邃，如星一般明亮。

　　“不、不要！”她忙缩回手，心跳漏了半拍，“我……”

　　他皱眉，修长的指轻勾起她的下巴：“你要干什么？”

　　“我又不想进迷城了。”她低下头，用手压了压里面有一颗狂跳不止心脏的胸口，随便扯了个借口。

　　他的目光渐渐幽深，嘴边虽然还噙着一点点残余的笑，却远远不及目中的冰冷来的浓烈。“那我今天偏偏还就要掳你进城，捆你拜堂，你又能如何？”

　　“我……”她抬头看看他的脸色，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变得一片阴沉，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便讷讷地站着。

　　他努力地克制了一下情绪，不知为什么明明没怎么样自己却这么惹火。其实她已经具备成为迷城人的资质，只不过迷城男多女少，要求娶她只不过是为了保护她。可是为什么，因为她不领情的拒绝，自己的思绪都变得乱七八糟。他看着她粉红晶莹的唇瓣被门齿咬得泛白，心中晕起点点的心疼，不由自主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抱入怀中。

　　她心下暗暗一惊，想用力想把他推开，却无意间苍白的指尖抵住了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是，那般火热。

　　“我我我……”她被这暧昧的动作熏得心乱，“我还没有答应你啊你不要随便就这么……”这么下流好不好！

　　“呵。”他轻笑，温热的吐息在她的耳畔流转，“随便就怎样？反正你终会成为我的妻。”

　　她抬头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启唇：“你不生气了么？”

　　“我没有必要生气啊，反正你已经答应我了。”

　　她涨红脸，扭扭身子想摆脱他的怀抱：“我才没有！”

　　“咦，那刚才那个‘好’字是谁说的？”

　　“哎呀，你听错了啦！”她埋下头。

　　“我才没……”浩冉原本还想继续逗逗她，却听见身后有响动，便松开手臂，回头。

　　是听命于他的几个手下。

　　“大人，城主唤您呐。”其中一个叫黑子的低眉开口道。

　　浩冉有些恼，城主这时唤他们来是为了煞他风景吗？看见其中一个人还在掩嘴偷笑，他还得怒瞪一眼才能把表面的笑都瞪掉，可还指不定人家在心里怎么个笑法呢。

　　“黑子，准备置办喜事吧，我要跟这个女人成亲。”他压下不满，淡淡地说。那么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我要吃饭”一般，毫无波澜起伏。

　　“呃……”黑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大人，不是应该要经过城主的同意才能成亲吗？”

　　浩冉凉笑着反问：“你上次与花阳成亲有经过城主同意吗？”

　　“是，属下知道了。”黑子尴尬地笑笑。

　　“还有，把她给我扔到我房里，把门锁好。”浩冉有些额痛地用指尖点点额角，眯起凤目，“不用对她太客气。”

　　黑子立马心领神会，挥手，几个一同来的人上前架起她，像是架一只牲畜。

　　“喂，我还没同意！！还有哇，你真的来掳的啊！”她挣扎着。

　　浩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当然，为夫对娘子从来都说话算数。”

　　“你这个大强盗！！！土匪！！！流氓！！！”她哇啦哇啦大叫着，大骂着，完全褪去了平日中大家闺秀的外皮，露出了本真。

　　“夫人，你不要动了，这样让我们很难做啊。”“夫人你别喊了，喊嘶了浩冉大人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听见渐行渐远的声音，浩冉的唇角轻轻漾起一抹笑意。

　　然后金光一闪，他也消失在这迷宫中。只剩下透明的迷宫，静静地守护着城。

　　“浩冉。你来了。”

　　那个皮肤白皙，黑发如瀑的女人轻轻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抚摸着浩冉的发。

　　他的眉心紧紧地锁起，“城主，我要成亲了。以后请与下属保持距离。”说着躲闪开来。

　　城主自觉无趣，收回左手撑在下颚，唇角带着玩味的笑意：“哟，我还以为你这个死相的家伙一辈子也不会娶亲呢。”

　　“城主到底有何事？”浩冉皱眉问道。

　　“唉……”城主收起玩味的神色，担忧地抚弄左手小指的戒环，“他给我派来信使，告诉我他将会攻陷迷城，来完成当初我和他没有完成的决斗……但是，他没有透露日期。似乎是想弄突袭呢，我的大将军。”

　　“信使有说大概的时间吗？”

　　“没呢。‘可能是在明日，后日，或者一个月后，又或者再过个一年半载，甚至十年’……”城主叹气道，“这是他的原话。”

　　浩冉一怔。

　　“为什么到最后，我依旧要与他刀刃相见……”城主落泪。

　　他曾是城主的爱人。
　　可两个人的家族是世敌。
　　那年，她用自己的妩媚征服了他，于是他背叛了自己的族人，二人携手天涯。
　　可是在二人耳鬓厮磨时，鲜血染红了他家族的城。原来，她的父亲在这种时刻杀入他家族的城，见人便砍，直取他父亲的首级。
　　他得知后，几日不言。
　　最后他离开了，什么也没留下。只是那种仇恨与芥蒂，不需要言语都可以人尽皆知。
　　是的，他恨她。
　　偏巧她爱上了他，从此万劫不复。

　　茉莉在房间中睡得脑袋有些麻木了，而她一侧身竟然触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

　　“你怎么会在这！”她看着睡得正香的浩冉，不知为什么来了气，喊道。

　　他也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看见美人香肩毕露，粉腮娇唇，便淡淡道：“这里是我的房间。”

　　她气鼓鼓地爬起来，要离开这个床，却被一把握住了纤细的手腕。“茉莉，别走。”他低沉暧昧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别叫我名字！”

　　他挑眉：“那就，喊娘子吧。”

　　她气结，干脆抱着被子坐在床脚，一言不发。

　　“你最喜欢什么？”这次没有加前缀，他悠悠开口道，“什么都好，只要我能够给你，我一定给。”

　　她的语调上扬：“不要以为有银子就能随便收买人哦，我喜欢的可不是物品。”

　　他笑了：“难道是男人？”

　　她狠狠踹了他小腿一脚，但在他看来不痛不痒。

　　“我喜欢的是……我干嘛要告诉你？”

　　浩冉认真地说：“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我喜欢……跳舞。”她慢吞吞道，抬头，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闪烁的繁星。

　　他佯作惊讶：“真没想到啊，你原来还会跳舞。”

　　“京城知名的舞我都会跳，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我自创的那支舞，”她的唇角含着笑，“名叫暗殇。”

　　他沉默一会儿后，轻笑出声：“娘子真是厉害啊。”

　　“谢谢夸奖！嗯，明天我跳给你看，好不好？”她的话语中透着兴奋，眼眸如星。

　　“新婚之夜再跳给我看吧。”他淡淡道，“只要我一个人看就足够。”

　　她点点头。

　　“我累了……”他松开了紧攥她手腕的手掌，沉沉睡去，只是偶尔发出一点鼾声。

　　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她扯开嗓子喊：“喂喂！！我还没有答应要嫁给你哇！！”

　　“ZZZZZ……”鼾声是最好的回应。

　　他连成亲的日子还没有订下，便急急上了战场。

　　城主的那个“他”，在翌日便杀进了迷城。

　　他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熟睡。窗外和煦的阳光打在她露出的锁骨上，使她看上去是那般纯洁动人。

　　他拂开她额上的发丝，轻轻地，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的额上。

　　娘子，真的真的好希望。

　　永远。永远地。保护着你。

　　来到大殿中，一眼看到城主趴在桌上，似乎是一夜未眠。

　　“他们的队伍是怎样的形式？”城主略带疲惫，开口便问道。

　　“我们已知的对方队伍一共是五万人，分为几百个分队，每个分队起码会分配七个擅长走迷宫的人。”浩冉也有一些累了，“真不知道他们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走迷宫！”

　　“我们精心布下的迷宫，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孩子戏耍的玩具般……”浩冉淡淡道。

　　城主取下头上一只宝石镶嵌的玉簪，放在浩冉手心：“交给你那个什么手下，这个东西在外面可以当一些钱，让他带着这些钱和花阳，有多远走多远吧。”

　　浩冉一怔，没想到城主早已经发现这二人成婚了。

　　“我讨厌拖家带口的人，但我不想让我的私人恩怨波及到拖家带口的人。”城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

　　浩冉皱眉，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又开口：“对方的队伍从开始就一直占据着优势，迷宫也拖不了他们多久，实在不行，就用那个东西吧……”

　　“看情况再说。”城主烦躁的挥挥手，示意浩冉下去。浩冉浅浅的点头，离开大殿。

　　迷城，依旧战火纷飞，似乎有曼珠沙华在这偌大的迷城，幽幽开放。

作者有话说

　　……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