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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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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听到猫的叫声。
细细的，并不吵闹，似在耳边。
起先，他认为是自己听错了。
近来耳中时常空鸣，空鸣过后又是长久的静寂。
人间的声响逐渐辽远。
也许很快会失聪，会失明，留下一抔枯骨。
也许枯骨也不会有。
在那之前……
他演算着下一拨物资筹措，想着边关战事，多坐一会儿便有些撑不住，但精神尚可。他无暇理会渐失控制的身体。
喵呜……
又是猫叫。
苏梦枕闷闷地咳嗽，终是疲累地搁了笔。
他口中有些干涩发苦，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半边身子有些僵麻，暂且无力去够小炉上煨着的汤药。
索性靠着不舒服的椅背闭目养神。
却感觉一贯寒意森森的手背一阵酥麻温润。
苏梦枕不悦地睁眼。
微低了头，与一双无辜金烁的眸子撞了一下。
是一只身姿矫健的黑猫。
2.
他这玉塔连人都少有来的，也不知这样一只猫是如何爬上这顶楼。
黑猫倒不认生，自行绕着苏梦枕的屋子遛达。
只是苏梦枕的房间太空荡了些，没什么让黑猫感兴趣的玩意儿，转完一圈便又回到苏梦枕的桌案上。
苏梦枕手上已恢复了些气力，颇感兴味地揉了两把黑猫脑袋上的茸毛。
黑猫好似很高兴地眯了眼，又伸出舌头想舔他的手指。
苏梦枕从未养过小动物。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容易引发他的咳疾。
但……这只黑猫已蹭了他半日，却丝毫没有咳疾加重的迹象。
倒是有些奇怪。
苏梦枕的手指已枯瘦得有些不能看了，像是死去已久的枯枝，伶仃地挂在枯萎的木桩上，普通人都能随意折断。很难想象这是曾经睥睨黑白两道的“梦枕红袖第一刀”的手。
黑猫却毫不弃嫌，舔得十分满足，把面前的五根手指都舔得湿哒哒的，最后还抬起脑袋讨好地看看苏梦枕。
苏梦枕哭笑不得地拿帕子把手指擦拭了一遍，轻轻点了一下黑猫的鼻尖。
3.
他已经许久、许久未有一夜好眠。
无法平躺入睡，入睡不久就会咳醒，咳醒了又久久无法入眠……肺部像开了个洞，蝼蚁在里面筑窝；脆弱的胃已克化不了稍硬一点的食物，即使只吃些汤汤水水也时常吞咽困难；喉咙已经完全嘶哑，好在现下也少有需要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有……断肢处冷不丁的钝痛、痉挛，每每熬得他一头冷汗。
实在是，有些难堪。
但苏梦枕从未有过“不如死了更好”这样的念头。
还没到那时候，他就还能做事。
至于玉塔的不速之客——黑猫，最喜欢待的地方是苏梦枕的肚皮。当然，乖巧的黑猫并没有压上去，只不过是贴着苏梦枕的小腹睡觉。凹陷的小腹被温暖的毛球填满，倒离奇地令苏梦枕感觉熨帖不少。
竟在大白日里足足安寝了近一个时辰。
或许是回光返照罢。
苏梦枕意识模糊地想。
4.
还真的是回光返照。
树大夫来日常看诊。
这位尽心尽职的大夫没再给苏梦枕加重药量，也没敢一味劝他卧床休养。
苏梦枕心情不错地用那只黑猫代替他最爱的玉枕，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茸毛。
黑猫很乖，不管苏梦枕摸它哪里，都不抵抗，甚至还主动往他手心钻。
柔软的温暖让苏梦枕觉得舒服，有些满足地眯了眼。
树大夫在心中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出了屋子。
这楼里今后也不知会怎样……
苏梦枕一贯不愿将事情想得太坏，只是近来……咳咳……不得不再多谋算些。
他已觉自己的脑子跟身体一样变得迟缓、沉重，好半晌才能将一件事想明白，对面有人说话也时常不能及时回应。
他大限将至。
5.
苏梦枕的猝然离世给江湖带来不小的冲击。
前来吊唁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下次再无烦请他重新出山的机会。
但不太平的又岂止于江湖？
很快，汴梁城破，四处火光冲天，死守旧城的江湖男女战死泰半，另有些南渡以期保存实力来日再战。
天泉山上已无金风细雨楼，然金风细雨楼不会湮灭。
只无人发觉断壁残垣中、黝黑深处的一簇金烁瞳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