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半城》Sparta

5、美人

　　美人花高挑纤瘦，花瓣艳红修长。
　　它们密密麻麻长在田里，红得凄惨。
　　我素来喜欢古书，哪怕是古医书，看见书上有记载，美人花，可作药用。
　　父亲教我吹笛子，我用竹子手制了一柄龙笛，有时候，可以由花田边从黄昏吹到夜晚。
　　回到家，门长长虚掩着，那是母亲在等我回家。

　　有一天我认识了遥阔，是在灰黑的雷雨天。
　　我看见一个傻傻的女孩子坐在湿润的田上，手里拈着一朵艳红的花。
　　她眼眸深邃，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给她打招呼，她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半梦半醒般说道：
　　“美人有毒，易醉伤身。”

　　我想起我看见的许多戏本子，那些不知道哪些地方的事情，那些陌生的名词，朝代帝王、
　　征战沙场、芦管思归、恩怨痴缠、恍然一梦。
　　遥廓坐在那里，也像一朵艳丽的美人花，红唇覆以胭脂，眉目含情。
　　我想去扶她起来，她的裙子皆已湿透。
　　可是她竟然那样恍惚，又竟然那么纤瘦。
　　从她的身上掉下来一块玉坠，玉坠上刻着“遥廓”险些摔成两半，我认得，那是他们的玉坠，他们的花纹样式。

　　说起他们，我们有点敬畏，也有点害怕。
　　他们神出鬼没，平时以黑纱覆面，他们不与外面的人通婚，连他们具体有多少人也不清楚。
　　只要想刻意寻找他们的，几乎是没戏的。
　　偶尔，也有一些人诉说自己看到了他们，有的人说看见他们虎头蛇身甚是诡异，有的人说看见一个蒙着黑纱但是轮廓颇为窈窕婀娜的少女。

　　总有那么一些人，说我们这片土地是被神灵庇佑的土地，远古的神灵就居住在这里。
　　据说叹息琴就是那些神灵留下来作乐的东西。
　　夕阳时分，阳光照在石头的残破的琴身，竟然隐隐有琴弦的光影。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叫叹息琴？”
　　奶奶摸着我的头，说：“也许神灵也有自己没办法的事情吧？”
　　五岁的天真的我问她：“落落不知道，什么事情是神灵都没办法的事情呢？”
　　奶奶的眼珠是浑浊的，但她的笑容像五岁的我一样干净。
　　“奶奶也不知道。”

　　遥廓跪坐在美人花田中，忘记了时间。
　　突然她把一朵美人花掐了一点汁液出来，是浓白的汁液。
　　她笑着看着我：“尝一口。”
　　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恐惧，于是我轻轻道：“你快回家吧，要不要我送你？”
　　她朝我吹了一口气：
　　“美人是有毒的。”
　　然后她欢快地跑走了，向密林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