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绘梦馆》与君渡

4、琥珀（1） 我想忘记一

　　装修精致的咖啡店内，温婉而浪漫的旋律在每一杯香浓的咖啡间低调徜徉，随着歌曲渐入高潮，女歌手的唱腔逐渐转为绵长悠远，将分离的无奈和痛苦融入了每一个跳动的音符。
　　落地窗外艳阳高照，路上行人匆匆，和优雅静谧的咖啡馆格格不入。
　　琥珀坐在最显眼的桌台，望着外面来来去去的人们发呆。她双手交叉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恰到好处地压住了一本离婚证书。
　　大约是她此刻的神情太过淡漠与冷清，硬是让服务员对这位知性女性望而却步，转向了另一位长相美艳的美人。
　　“一杯英德红茶，一杯生椰拿铁，不要糖，谢谢你了。”美人笑眯眯地点完东西，把单子还给服务员小哥的时候还冲他飞了个媚眼，这让小哥脸颊绯红，落荒而逃。
　　——万水真是个美人。
　　即使他是个男人，也丝毫动摇不了他的美貌。这一点，仅凭他微博上千万的粉丝数足以证明。
　　长而微卷的黑发在脑后拢成一个松松的发髻，闪着丝绸般的光泽，棕色的眉毛画成弯月的形状，水润的大眼睛如玛瑙石一般黑亮，在柔雅如雾的橘黄色暖光下，深色的唇彩变浅了，却转变为更为让人心动的色泽。
　　他穿着一件雾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白色的小马甲，像极了艺术工作者。但他的眼睛太灵动了，就像秋夜点缀天空的星，明亮干净，清澈湛湛，顾盼生辉，轻易地被他勾去了心神。
　　优美而哀伤的音乐还在继续，万水将刚才四处乱瞟的目光收回，投在了对面的琥珀身上，迷离的眸子一如既往含情脉脉，让人意乱情迷。
　　相较于万水，琥珀的打扮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简单。
　　她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商场打折的时候随手买回来的，几乎没什么能让人格外注意的特色。如果不是她的五官和身材足够出色，很容易就淹没于芸芸大众。
　　琥珀不是那种苗条的女子，她比一般女子要结实一些，但她的身材比例极好，再加上干净白皙的五官，眉宇间隐隐流露的一抹英气，都让人不敢忽视她的存在。她就像咖啡店里缓缓流淌的音乐，足够安静却也自顾自释放出独属于自己的气质。
　　不管怎么看，他们对于彼此都是极端而矛盾的存在，彼此格格不入，当初又怎么会在一起呢。
　　万水见琥珀还在走神，眨了眨眼，极为得意地夸赞自己：“怎么样？有没有被我的细心感动？宝贝儿，你以后应该再也遇不到像我这样对你这么好的男人了……”
　　万水有些喋喋不休，听了他的话，琥珀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但只是在他身上淡淡一扫，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好歹一起那么久了，我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捞不到？”万水轻轻地叹了口气，“宝贝儿，你真是一个狠心的人。”
　　大约是被这句久违的“宝贝儿”触动了，琥珀终于拿正眼瞧了他一会儿，涩涩地开口：“废话就不用再多说了，我们还是下辈子再见吧！”
　　万水的表情短暂地停在了那一刻他看着琥珀说完话又不自觉把头转开，朝她的侧脸嫣然一笑，点了点头：“好吧。”
　　“之前说好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打扰对方了。”琥珀说完，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看着万水冷静地开口：“我会忘了你的。”
　　万水也跟着站起来，同样压在手臂下面的本子露了出来，上面明晃晃的三个大字：离婚证。
　　“再也不见了。”万水看着琥珀，轻轻地说。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琥珀听完他的话，拿起来桌上属于她的本子，低着头离开。
　　转身的时候，服务员小哥把刚做好的饮品端上来，见状不禁愣了一下，弱弱地开口：“哎……”
　　琥珀和服务员擦肩而过，随即听到万水喊服务员结账，但她没有回头。
　　说了再也不见，从此就把对方当陌生人。
　　琥珀紧紧抓着手里的离婚证，快步走出咖啡店。
　　万水结完账便紧跟她的脚步，走出店门的时候还能看见琥珀高挑的背影。他站在门口好一会，直至看不见琥珀的背影，想了好久才想到把手机拿出来。
　　作为一个坐拥千万粉丝的美妆时尚博主，因为和琥珀的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发过微博了。万水状态不好，他不想把这种心情带给他的粉丝们，但现在琥珀已经离开他了，他除了这千万不知在何方的粉丝，他已经一无所有。
　　万水盯着手机的黑屏，调整好状态，在脸上堆起一个和往常相差无几的微笑，随即打开手机点开微博。
　　他忽视了不停闪烁着的系统提示，用修剪整齐的指甲碰了碰屏幕键盘，敲出了几个字：“就在今天，哥哥恢复自由啦！”然后，他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和身后的咖啡馆摆了个角度，正要按下拍照键的时候，发现光线突然变暗了。
　　万水一脸可惜地收起了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原本太阳高照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百无聊赖地往前面走去。但他没注意的是，头顶那片乌云像长了眼睛似的，万水往哪里走，它就往哪个方向飘，好像时刻在提醒他，你失恋了。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这边琥珀的头顶依旧艳阳高照，琥珀走的很快，面无表情地转过街角。
　　街角有一家装潢高档的酒店，门口摆了两尊石狮子。琥珀从它们面前走过的时候，石狮子轻轻发出了“咔嚓”的一声响，马上变了个表情。仔细一看，原来是石狮子脸部裂开了。
　　琥珀毫无所觉，她捏紧离婚证，脚下犹如带风一般越走越快。过去几年的时光像电影镜头一般在她脑海里一一回放，随便定格哪一帧，上面都是万水那张风情万种的脸。
　　好烦，似乎怎么都忘不了。
　　琥珀甩了甩头，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不知不觉走向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安静了，街道两边也不再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传单的临时工不见了，站在店门口招揽顾客的服务员也不见了，甚至连商店也看不到了。
　　琥珀终于停下来脚步。她站在空旷的路中心，抬头望向了街角唯一亮着灯的店门。
　　路上冷冷清清的，看不见一个行人。唯一还在营业的店，就是眼前门口散发着橘黄色的柔和光芒的店，犹如一个太阳，既不炽热，也不冷淡，但足以击中每个失落的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小小的店门孤独地伫立在凄冷的街道上，古朴的木雕门宛如一幅浮世绘风格的图画，门牌匾上用繁复而优美的笔法写了几个字：浮生绘梦馆。
　　琥珀站在空荡荡的路上，遥望着不远处光亮的店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那小小的店门。
　　“您好！欢迎来到浮生绘梦馆！”
　　琥珀一进门，耳边就传来一个青年殷勤的问候。她抬起头，只见前方有一人半高的柜台，一个笑容清朗的青年正用叉子蹂躏着面前的一块水果蛋糕，见有客人上门便立即端正姿势，并露出一个让人无法抗拒的微笑。
　　那青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透过镜框，便看见一双集天地之灵秀眼，不含任何杂质，纯净无比，如山间清澈见底的泉水，钟灵俊秀，皮肤白皙，乌黑的短发有些乱糟糟的，几缕呆毛翘翘的，青年的嘴角沾上了一点儿奶油，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呆。
　　琥珀被这个笑容安抚，心里放松了些许。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店里的装修很有意思，古色古香，和现代化的风格完全不同，有许多小物件，暖黄色的灯光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缓慢而悠扬的乐曲，宛如涓涓流动的河水轻轻抚慰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客人的心灵。
　　趁琥珀打量店内装修的时候，张言酌迅速擦掉了嘴角残留的奶油，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琥珀回过神来，淡淡地说：“我想出售一段记忆。”
　　“啊？”张言酌第一次接待客人，没想到这第一位客人问都不问浮生绘梦馆是干嘛的，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脸上写满了惊讶。
　　但凡是有需要的人，都能看见绘梦馆。然而，除却妖魔鬼怪，神仙精魅外，如果一个正常人的世界观突然出现了变化，自己见识到了一些不属于普通世界的东西，心里总是会有些忐忑不安，所以每一个第一个走进这家店的人按照九离所说总会不自觉地问东问西，至少会一再确定绘梦馆的业务范围。
　　琥珀的反应太平淡了，张言酌偷偷猜测她可能不是第一次来了又或者，她以前就知道绘梦馆的存在。
　　“稀客到访，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店里的一扇雕花铜门打开了，门口的银铃发出一阵轻响，一个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眉眼含情却略显淡漠，琥珀一晃神，在他的身上，琥珀仿佛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但很明显，眼前的人容色更盛，姿容绝滟，青丝如瀑，肤如玉，眉如黛，如仙人般鬼斧神工，仿佛凝聚了春秋之花青山泉深的所有精华。
　　他看上去很年轻，当他走到琥珀面前的时候，琥珀不自觉微微仰起脸——只有九离这样身高的男人才能压得住她。
　　“九离，你认识这位小姐？”张言酌好奇地问。
　　“当然，亿万颗不言不语的石头里只有一颗能修行，又需历经千万年的修炼才能修成人形……”九离看着琥珀，眼神里少有地带上了一丝欣赏和敬意，“即使在三界也是非常罕见的石妖小姐到访，真是令小店不胜荣幸。”
　　石妖？
　　张言酌张大了嘴巴，不禁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起一脸冷漠的琥珀来。
　　面对九离的揭穿，琥珀毫无反应，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和淡然：“早就听闻浮生绘梦馆的馆主九离一双轮回之眼看尽世间百态，一切虚幻，今日才得以见到，果真，名不虚传。所以，我的生意，你，做不做？”
　　“浮生绘梦馆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要求。”九离点点头，“那么请问您出售的是哪一段记忆呢？”
　　琥珀抿了抿唇，目光看向了别处，轻声回答：“我想忘记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遇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