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绘梦馆》与君渡

14、琥珀（11） 我们一起生

　　琥珀长长的睫羽上挂着繁重的几滴珠水，眨了几回，晃悠悠跌落下来，无尽蔓延，视线迷迷蒙蒙的，透过依稀水汽，映出一张朦胧清凌的脸。
　　“孙小姐，你哭了？”九离的表情有轻微的诧异，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几乎没有见过石头落泪。
　　琥珀的指尖放在九离的手心，过往的记忆如同璀璨的星光，尽数汇入她的脑海里。她和万水曾是最亲密的夫妻，但从未如此直白地对对方说过情话。她从万水的角度回忆了两人在一起的过往，第一次听到万水的内心剖白，那个平时看起来不着调的男人，原来爱她至斯。
　　琥珀随便擦了两下眼泪，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九离为她打开门，琥珀慌乱地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谢谢你的推荐，这次的交易我很满意，你们是好人，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张言酌端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水果蛋糕，叉子还塞在嘴巴里，听到这话，不禁有些呆呆地看着她。
　　琥珀说完，顾不上九离和张言酌的反应，转身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一生中从未有过像这样的时刻，她是如此急切地想见到万水。
　　她后悔了，后悔刚才没有好好告别，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还有好多事想让他知道……
　　走出绘梦馆，周遭的景物突然一变，琥珀又站在了人潮涌动的街头。她抬起头，朝前面的人流望去，茫茫人海，不知道万水走去了哪个方向？
　　突然，琥珀的眼神一动，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个人正朝她飞快地跑来。
　　这个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是万水！
　　琥珀不由自主地朝他奔去，两人似乎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心里只剩下彼此。
　　琥珀重重地扑倒在万水的怀里，他们在人海中相拥，再也不顾其他。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他们能感受到彼此胸肺的起伏，那种仿佛心跳频率都在逐步同调的感觉，甘洌清淡的味道瞬间笼入，蔓延到五脏六腑。
　　万水像是要把她揉入骨里，急切地问：“宝贝儿，你是不是在绘梦馆里看到了我的记忆？”
　　琥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她怕一开口，眼泪又会流出来。
　　浮生绘梦馆，三界中极为神秘的存在，它不在世间任何一条时间线上，不论时间，不论空间，又存在于三界每一个生灵的生命之中。琥珀和万水分开之后，不约而同地随着灵魂的指引走向了绘梦馆。他们卖掉了自己的记忆，又从店长九离那里买回了对方的记忆。
　　也许冥冥之中，命运也不想让他们分开。
　　“万水，我想告诉你……”琥珀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地说，“我也爱你！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和你一样，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受伤，所以……”
　　万水定定地看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死，你害怕吗？”
　　琥珀摇了摇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想比死亡，我更害怕失去你！忘了你之后，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就被万水的吻给堵住了。她的唇异常莹润香甜，鼻尖飘过她身上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清冷气息，他本能地想继续抱住她，紧些，再紧些。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是暴风雨般让人措手不及，香律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琥珀脑子一片空白，哪怕那么多次，她还是如初次般那样青涩，只得顺从的闭上眼睛，紧紧拽住他的衣角，随着他浮浮沉沉。
　　良久，万水才放开琥珀，轻轻地将他的额头贴近她的额头，眼里满是明亮的笑意，心咚咚跳动，他喊着她的名字，许下了一句前所未有的承诺：“琥珀！我们一起生，一起死！”
　　琥珀看着他，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如冬日里温暖和煦的暖阳，落在他心上，酥酥的，痒痒的，柔柔的，一如初见那般，令他难以忘怀。
　　万水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他本就长得张扬艳丽，仿佛枝头繁花一般，妩媚而生动。
　　他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如果失去对方，他们的生命和记忆都不再完整，不如一起消失。
　　有了这样的觉悟，他们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像今天这般相爱。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浮生绘梦馆内，轻盈的音乐伴着淡淡的花香飘散，只不过短短一瞬，小小的店铺不知又见证了多少人的人生。
　　张言酌一手捧着没吃完的水果蛋糕，一手用叉子戳啊戳，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要推荐那两只妖购买对方的记忆呢？”
　　九离坐在沙发上，长长的双腿交叠，一派优雅绅士模样。闻言，他轻轻一挑眉，饶有兴趣地说：“水和石头都是自然界最悠久的物质，本身都是客观而无情的存在，妙的是它们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最终都化成了人形，生出了自己的性别，还从亿万人里找到了对方。万水和孙琥珀因无情而生，最后不如为有情而死，既然我能帮到它们，那为什么不帮呢，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你觉得呢？”
　　“嗯……”张言酌用叉子揉捏一颗可怜兮兮的草莓，没有直接回答九离的话，而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查了一下万水和孙琥珀的来历，发现他们都在世上存活了千万年之久，与其说他们是妖，不如说他们是灵。万水是融化了万物形成的水灵，孙琥珀则是一颗数千年坚不可摧的顽石成精而成，两人各自寂寞了千万年，即使性格如此矛盾，千差万别，一旦遇上却还是爱上了对方。只是，这种违背妖界常理的结合注定有一个不好的结果。
　　他很想知道，如果万水和孙琥珀依然执着地爱下去，最终的结局会是如何？
　　是水滴石穿，还是石碎水涸？
　　九离站起来，他似乎知道张言酌在想什么，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妖陨之时，有星落之景。如果你想知道他们二人最后会怎么样，总会有机会的。”
　　张言酌看着九离离去的背影，再一次为九离的仙姿玉色所惊叹，怎么会有人长这么好看，以前怎么不知自己竟是这种颜值为重的人。“啊啊啊，张言酌，你清醒点，别再想了！”他试图说服自己，使自己清醒一点。
　　九离听着张言酌的自言自语，眼底蓄满了笑意，举手投足之间都带上了明快的节奏，更显神采奕奕，风华绝代。
　　曦碎在风里，溶在云中，云层漏出了光，点缀着绘梦馆，而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