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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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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长,长街闹。车马如水,人群喧嚣,夜凉染石桥。
苍穹深邃,烟柳无边。河倾月落,夜灯微拂,廊桥立河旁,几珠春桃围岸迎风绽放。
深乱的黑夜里,穿过烦乱树影,几株满朵的桃枝延伸至云台,同光亮一同伸进了他的掌心。
“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可喜欢?”
乐景歆早就推开窗棂,凉风习习,他清捻一枝,长袖纱袍独身立于满月之下,月华照满长街楼芳,对岸绿丛春蝉窸窣鸣叫,空巷行人追随架撵,大声呼喊“万夕”。
“万夕。”孔明灯飞过天际,乐景歆遥望城口,那时万民若看向的地方,倾身尊敬行了一礼。
这是帝王亲临时万民所言的吉语,寓意“千秋万代,夕月不改。”
夕阳落下时,月会交替升起。
夕月国是九霄的大国,有着最先进的经济与布,这一切要归功于一代王相“凌祂”。
如今他的后代被找回,万民拥护,定能让夕月再度风光百世。
呷……
乐景歆掩上门窗,夹留一株满朵粉枝。
帝都重归生机,得以摘得这满堂花,都要归与一事――
“冬日已逝,日落渐晚,东日旭升后,殿下就要担负起整个夕月的未来,如今万民已拜,殿下可回宫就寝,等待翌日的回宫仪式。”
蟾宫月境下,阚月一尘不染,寒色姣姣。生的玉质金相,长眉微挑,神情冷冷,宣告着他与生俱来的尊贵。
那秋水湛湛的眸子虚虚投在身旁华服女子侧颜上,看起来似乎从未有值得他停留之地,
“您在看什么呢?”
她在看月。
受万民朝拜,他立于凌空湉身后侧处,因为城楼太高夜色太黑,街上的灯火和明澈的月光只点亮了他们的眼瞳。
他上前一步,虽与凌空湉并肩,恭敬有礼的模样却挑不出错,风光霁月仪态万方。
凌空湉转头,老老实实的将目光落在了这个美人身上。
阚月确是生了一副人间难得几回见的好颜色,天之骄子的身份地位和能力,哪怕此人实实的站在你跟前,也会怕他立刻飞升成仙、位列仙班。
十日前第一次见他,他规矩的似假像,规整的正式服饰穿戴在身,把那丑的神游天外的“大片貂裘”愣是披出了天外仙人的感觉。那时她十分感叹,小时候她曾有幸看过宫中大人拜访诺安,正服下的人个个古板奇怪,这阚月实为特别。
凌空湉虽不是什么见色起意之人,可阚月的姿容实在是赏心悦目,让人心生欢喜。
可凌空湉还是更加欣赏阚月的公文能力,她这几日饱受公文摧残,写的手都要断了,阚月也不说一句满意。
原因竟是阚月太优秀,她在知道他当年过五关斩六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帝丞考核后,就一直以阚月为标杆,努力学习着。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看月……阚月……
凌空湉抬袖掩了掩口,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梗在喉中,口不择言竟说出了几分心虚的话来:“咳咳,我在看帝丞大人……听帝丞大人讲话。”
凌空湉犯了怵,阚月有时候还真是有些吓人,可能这就是高位之人的压迫感吧。虽然自己以后会继位,可夕月最重师道,阚月算得上是她的老师,以后阚月若是让她这般那般,还要极其尊重他的意见。
头脑中再次浮现那恰好的字音,凌空湉忍俊不禁,瞧着毫无生机的地面还是弯了嘴角,状似低头余光却撇着身旁人的衣角,不安分的将手藏进袖子里,以至于阚月难得多看了她几眼。
他这个人偏冷,与和冬日的石栏相比,还是他鸦睫下投射的眸光更加霜寒:“你很冷?出门前就说了,此时穿衣贪多不贪少。春寒料峭,最容易感染了风寒,若是中招以后的训练可要旷了。”
说完这话,阚月觉得自己似乎不像是在提醒,又放轻了声音说道,略显小心却不卑微:“不若回去?”
阚月严肃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明月舫沈暖公子的作风,就是这类似般的贴心指导,导致姑娘们都始于颜值,留于沈暖公子的“温柔攻势”下。
不,万万不可这般比较。
若是说沈暖的“温柔攻势”是吃饭的家伙,那阚月的“关心”则是为了让她更好的学习帝王之道好方便他打工完成他的抱负,两者究起来大大不同。
“我的话很好笑吗?”阚月看了一眼凌空湉,见她脸上的喜色,阚月那漆黑的眼眸眨了眨,张口只剩宽厚耐心的询问。
阚月自问不是个喜欢问问题的人,在皇宫中,话多的人留不下来,在他来诺安前是这样的。
他今年二十又一,大了凌空湉六岁,应该是能看透这般年轻女孩的心思的,什么都摆在脸上。凌空湉喜形于色可却实在不懂她的脑回路,更是猜不出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带着多了几分对“后生”的提点和宽容,阚月因她的不妥而冷冽起来的目光也刻意柔和下来,在他的脸上竟有几分违和。
还是不予追究了罢。
凌空湉看着摆出奇怪表情的阚月,忍不住多了逗弄他的想法:“帝丞大人……我有一问,不知帝丞大人可答?”
哼……凌空湉心道。她半路出家,上来就是这个举足轻重的身份,回去以后阚月对她的管束定会更加严格,她多想与帝丞大人打好关系。
“你说即可,不过……帝丞的任务并不包含与人说笑。”
此时的阚月还是一副明显的装出贴心大哥哥的模样,对待后生是极为“和蔼”的,凌空湉被他这副样子给激起了几分夸张的斗志。
“月有阴晴圆缺,今晚这满月甚是刺眼,众人皆视为重要信物借此传情达意,而帝丞大人却想着别的事,敢问大人,什么事能比‘看月’更重要呢?”
阚月刚刚走神片刻,被人调侃两句本无伤大雅,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姑娘竟口出此言调笑,此刻脸上像被掴了一般火辣辣的,思绪一团乱,出言也没有那么含蓄。
“无聊,您若是多读一些玉兰书院的经典,就不会问出这些问题,若想出宫散心,还要先完成课业才是。”
只见阚月面色无波,呵斥完便凉凉地轻瞪她一眼转身离开。素白的袍子上绣着的银色花纹随风流动,衣袂飘飘,肩头无意落下的桃瓣飞起又坠落,与躺了一地的腐红融为一体。
“帝丞大人累了吧,那就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的回宫仪式,可少不了帝丞大人的主持――”
不知满月有没有将她的话传达给他,凌空湉只知道自己又失礼了,但她可以肯定的是,阚月给了她机会。
在与阚月相处的这半个月间,他看出了阚月脸皮薄,只要转身不答,那便是她这个“准继承人”做了对他失礼的事说了失礼的话,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何不是一种纵容。
“时刻记得不能失礼与人前”是阚月给她制定的千百个规矩中的其中一个,而这条下面又有无数条解析,看的凌空湉头昏脑胀,什么都没记下,只留存着对阚月苍劲秀丽的字的印象。
只听说阚月是上任帝王经过层层选拔后亲任的帝师,也就是她皇叔选出的忠良之臣。
刚刚阚月走的挺急的,应该早就忘了催促自己去休息吧。
“……帝丞大人?阚月大人?”
无人应答。
计划通。
她一个凌空跃下了城楼,快的无人注意到她。她稳稳落在城中的柳树旁,藏在五人合抱的树干后,隐藏在人流中,最终的目的地就在一处楼阁。
乐景歆帮了她这么多,她可不能不知恩图报。
明月舫――云台
“唔……这云台的层数那么多,这么高,也不知这乐景歆每天爬上爬下的累不累。”
乐景歆就住在云台的第十层,也就是顶层。此前凌空湉没有来过云台,还是今日收到他送来的密信她才得知明月舫旁竟然有这么一个地方。
凌空湉并不打算上去,她站在不远处望着十层的窗口,突然看到了一枝桃花被挤在窗缝,看花儿还新鲜这,凌空湉就知道她来的还不算晚。
她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乐景歆如今的处境其实并不好,她知道他是家族没落被人陷害被迫流落风尘,他自己也不是真正没有势力,有人惦记他却也不敢去招惹他,可……只有她知道,乐景歆每天都在笑,笑着教她琴棋书画识数认字,可他自由却不快乐,这个身份永远束缚着他。
窗内的光慢慢暗下,凌空湉知道乐景歆睡下了,这一番思考下来,她心中愈发坚定,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她眨了眨眼,隐藏了其中不明的情愫。
这可能是……她与他的最后一面。
那就以后告诉他吧。
凌空湉悄悄的转过身去,目光撇向远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巷口,勾了勾唇角。
看来有人提醒她赶快回去。
凌空湉跟着那几人一路回了住所,是阚月在诺安的府邸。
今日这府邸的布置不是那么冷清,必经之路边都挂满了引路的方灯,隐隐照亮了院内整齐的修竹。路过阚月的容修居,房门紧闭,灯蜡已息,应早已睡下
她微微点了点头,在路灯的引路下很快进了屋内。
虽然天黑了,可对于她来说,深夜才刚刚开始,凌空湉点起灯,坐在书案旁一通挥洒。
白日内阚月一步不离的跟着她,给她安排各种事务,这几日她一直在为回京做准备,衣裳、礼仪、体态、言行……个个重复练习百遍。此刻在她眼里,阚月像极了教习官而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丞,凡事亲力亲为,似乎从不厌倦。她也是在这紧巴巴的训练中一下子通了智慧,跟在阚月身边的岚华也在她面前也是一顿夸,当然是夸他家帝丞会教,甚至还用喻词来编了一句听起来不算正常的话。
她就像是被绷紧的七弦琴,阚月稍微一提点,就奏出还算像样的音谱来。
凌空湉暗自咂舌,不愧是帝丞,他不年轻有为谁年轻有为?
阚月出身显贵世族,可夕月从不刻意标榜官员选拔的出身,提倡清流,甚至对大多纨绔贵胄执以鄙视,规定不得出仕。
她是阚月的第一个学生,也是唯一一个,阚月将他的全部心血放在她身上,
她听说阚月当年力排众议,可以说是众望所归,一手公文写的行云流水,毫不刻板。
凌空湉看着自己写的一塌糊涂的公文,揉去眼角的困泪,打了个哈欠。
这个国家不能没有咱阚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