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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倾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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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某天早上,刷牙时北星才真正意识到,又要过年了 。
时间像脱缰的野马,追不回,往前奔,不回头。
“哥啊!”
北星加快速度洗脸,水龙头差点冻住,冷水一冲,脸都麻了。回房间换下睡衣,又翻出个棉帽,这才跟小娃一起出门。
小娃又高了一截,已经快到北星胸口的位置,“哥,先去给大哥哥拜年,然后再去庞爷爷家对吧?”
北方呼呼地吹,跟刀子似的劈在人脸上,裹挟着细碎的冰粒子,北星慢跑着,拉紧棉袄:“对对对,你快点行不行?”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儿。
北星一步两台阶地上楼,运动一下好歹暖和点,于是温升打开门,便对上他通红的一张脸。
“我是来看你爷爷的。”北星说着,大步越过他往里,一点都不客气地去给自己倒热茶,环视一周,“爷爷呢?”
温升说:“打牌去了。”
“哟嚯,他不是抵制打牌吗?”北星目光往他房间飘,在寻找没劲儿的身影。
寒假温升一回来,北星便把没劲儿送回去了,好歹养了五个多月,现在居然也不出来迎接一下?
“他一个人在家无聊。”温升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了然地去开门,然后一个圆滚滚的玩意立刻蹦到北星身上。
北星两只手拎起它,看着还是挺傻,重了不少。“你把它关在房间里了知道吗?”
然后小娃欢欢喜喜地把没劲儿抱到一边玩去了。
北星正低头回别人消息呢,站在房间门口的温升轻声喊他。
“什么?”他瞅一眼小娃,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衣服穿得太多因此行动有些不便,“让我进去?”
不会吧,前几天刚见过一次面,现在这是要干嘛?他感觉自己捂在兜里的手开始出汗。
他一进去,看见温升在衣柜里翻找着什么。北星站得不远不近,哈着白气打量他的背面。
就一个字,绝。
幸好温升只是送他一条围巾。
北星直接圈在脖子上,还挺暖和,白色和冰山蓝毛线柔软舒适,图案简单,还有几颗星星点缀其上。他握住一头甩两下,随口问:“哪儿买的啊?”
“嗯。”温升合上衣柜。
“嗯是什么?”他坐在床上,仰头看他。
温升终于承认:“我自己织的。”跟郝阿姨学的,他不太擅长这些,在学校宿舍里尝试织过几次,半成品不少,这条是最后的成品,所幸在放假前完工,且没有翻车。
原来是自己织的。北星又摸摸围巾,难怪。
北星问:“手套会织吗?”
温升一怔,“会。”
“那教我。”
“啊?好。”他犹豫一下,问他,“你现在跟谢樊希怎么样了?”
北星起身,走近两步,眉眼间的笑很浅:“你是想问什么?”
温升艰涩地一笑:“你知道的。”
“啊,那我就告诉你吧。”
温升看着他。
北星的脑袋靠在门板上,整个人是非常放松的姿态,他斜着眼睛看温升的表情,脚尖一动,面不改色地叙述起来。
“大学这几年,我跟她关系还不错。可以一起去吃饭、出门散心的那种,我知道她喜欢我。”他停下,又朝温升抛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温升喉间一紧。
北星继续说:“你也知道,一个人能喜欢谁五六年,还是足够有诚意的。所以我……尝试过。”
“尝试……什么?”
“当然是接受她了。”
温升注视他,心里很难过。所谓的尝试接受,还不是在强迫自己。强迫自己喜欢,强迫自己讨厌。
“她大四的时候跟我表白,在天桥上,人很少,气氛恰到好处。”
温升攥紧手心,把注意力转移到门板上贴的海报,可是北星的声音飘在整个房间,无处不在,令他不知所措。
“谢樊希是一个很主动的女孩,性格也很好。她憋到大学快毕业才真正和我表白,我知道我应该答应她,做一个正常人。”北星向他走来,双手轻轻垂在身侧。
“我们的嘴唇相距几毫米。”安静几分钟,北星微微叹气,却淡然一笑,衣服蹭到了温升的手指,“你猜然后怎么样了?”
见他不答,北星一把扯住他的手腕,一如既往的温热,握在手里,安全感涌上心头。
北星说:“我推开了她。”
大雪满天飞,乱遮人眼。
从庞大鹏家出来,风雪已经席卷天地,满目皑皑白雪。北星拉小帽子盖住耳朵,睫毛上都是雪花。小娃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面,不一会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街上车变少,马路结着冰。口袋里叮咚一声,北星转悠了几分钟才去摸手机。
w:到家了吗?
北星锁屏重新把手机扔回去。
温升立在阳台上,手机没有动静。雪下得很大。
却并不冷。雪融化时才冷。
北星拂掉身上的雪,解下围巾后径直回房间。
想了想,还是回一句吧,不然喜欢胡思乱想的某人又要悄咪咪难过了。
br:到了。
w:晚上去吃烧烤吧?
北星起身关紧窗户,手里还抓着围巾,再仔细一看,这手艺的确不错,比尧然织的还好。
看见温升的新消息后北星感到诧异。养生学霸居然会主动提议吃烧烤,某人可是吃个方便面都跟喝毒药一样。
br:得。
w:我去接你。
w:雪太大,不安全。
br:带上小娃和邵贺?
温升就半天没动静了。北星坐到书桌前拿起一支蓝色墨水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狗头,拍照发给他。
br:那就不带了。
晚上的烧烤基本上都是北星解决,温升就象征性地吃了几串。
本来气氛是非常正经的。
但是烤烤配啤酒。北星喝上头,于是强行留宿在温升家,后来听当事人描述一番,大年三十儿的早上,北星匆忙穿好衣服便跑回了家。
“你这是……”尧然被突然蹿进门的人吓一跳,疑惑地看着他跟鸟巢一样的头发。
北星隔着厚厚的衣服揉肩膀,酸疼酸疼的,他若无其事地朝房间走,试图解释:“晨跑。”
“……”
等进了放假,北星迅速转身,跟贼似的往外瞅几眼,然后赶紧关门掏手机。
br:我昨天晚上又发神经了?
温升可能还在睡,没回他。
北星趴在床上斟酌字句,删改几遍才发出那段200字的小短文。其实这小短文在他今天早上睁眼时就已经蹦出来了,只是他没脸皮说。
他知道自己酒品不好,喝多了就容易发神经。而且发神经还是搞针对,分人。
当他醒来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并且是温升时,北星已经猜到自己怎么发神经了。
昨晚这一出,打破了他们之间维持的表面平衡。
而北星就像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孩子,口口声声说不要,身体却诚实地去索取。
北星沉默地看着对话框,没有动静反而让他安心一些。
温升睁眼时是八点多,天色应该是亮的,从窗帘缝隙里投下一束光。
被子有些凌乱,准确来说是房间乱。空调工作的声音不停,温升忽然感觉到热,掀开被子一角,隐约瞥见床头柜下掉落的一根钥匙。
下床捡钥匙时他才感受到腰部的酸疼,他很清醒,没有忘记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不知道算不算是北星重新接受他,至少在某个方面来说是。
套上裤子,温升翻出创可贴,手臂上部的血口子透着暧昧的粉色。
九点,宣念慈打电话给他。简单聊了几分钟,温升才注意到北星在七点左右给他发的两条消息。
认真读完,温升神情复杂地薅着头发。
w:对不起。
他在想要怎样说,才能充分表达出他的真实想法,以免北星又误会。北星却先一步回他。
br:见面再说。
北星在水果店外面踱步,来来回回走了四圈儿。
雪停了。
水果店关着门,老板已经回家过年去了。
“我其实是抗拒的……”北星喃喃自语,等一下这样跟温升解释?
“就是太久没那啥了……”这也太变态了!北星抬头望天,拳头捏紧又松开。
刚好他在朝另一边看,温升就走过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想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经过的人纷纷用“哇塞这俩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瞅他们。
北星走到水果店的屋檐下,挠了挠脖子,终于憋出话来:“那个,喝醉了,别计较。”
“你不介意?”温升也跟过来,停在他半臂距离外。
“不,完全不介意……”他按着左手手腕,可能是他语气有问题,温升听后直皱眉。
温升声音带着一丝凉意:“完全不介意?”
北星盯着对方棉服的拉链头,目光往上,是被衣领遮住一部分的伤痕。他没有作声。
“你不介意对吗?”温升压下怒意,竭力使自己看起来正常,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眉眼时,还是没忍住,“所以我什么都不算?还是你真的不在乎这种事情是和谁做?”
“嗯,嗯啊。”也不知道怎么了,北星鼻头微微发酸,可能是很少听他用这种口气不客气地跟自己说话,也许是他变矫情了。
温升又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现在不想知道了。”北星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看的是地上的雪,凌乱的脚印。
温升垂眸凝视他良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此后两人重新陷入一种僵局。同样没有激烈的争吵,或是刺耳的话语,却仿佛加深了他们之间的沟壑。
温升以为在变好。
其实根本不是。他猜北星面对他时,大概是没有用心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他们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