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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纯白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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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到点魔法失灵会原形毕露,《胡桃夹子》结束后,施美蕙收走梁施茵身上的华服,成色尚好的新款套装能在二奢市场卖个不错的价格。
梁施茵换回自己的衣服,咬着棒冰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和人不同,闷热的夏季如果不开足空调,水果会摆烂“死”掉。甜味是蝇虫最好的诱捕器,果肉糜烂、蜜汁滚地,梁施茵见过苍蝇啃咬坏果时因为满足而发出的嗡叫声,因为它的满足,同样引起旁人的厌烦。
人们时常因为厌烦产生破坏欲,例如之前在西林时住在梁施茵家隔壁的邻居一家,小孩因为厌烦果园周围颇多的蚊虫而时常怂恿父母闹着要搬家,当然也因为要求得不到回应而经常大哭大闹。
邻居叔叔脾气一上来就会操起衣架,小孩捧着屁股哇哇哭往梁施茵家里跑躲到她爸爸身后,梁友德讲话慢,急起来还会带出两句广东话。他不是西林人,年轻时北上,后来留在了施美蕙家乡做果农,一待就是二十年。
起初听爸爸讲粤语,梁施茵还有些不习惯。
挂了电话,梁友德提起打包好的果篮,没走两步,转身再一次叮嘱:「我现在出门送货。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隔壁老板帮忙。一个人实在害怕就给我打电话,敲三下电话,我会马上往回赶。」
自从失语后,曾经不会有的担忧因为可怜而被夸张化。不过梁施茵习惯了,应了好,继续埋头看书。
芒果棒冰色素和甜味剂都很足,她喜欢用力吮这股甜味,舌头卷回味道也被染黄,吃到最后棒冰只剩下水味。
开放式的水果铺总会吸引路人驻足。从小接触水果,梁施茵只需要理清香港的称重,不出声也能麻利接待顾客。见她不能说话,客人眼神里的怜惜要溢出来,转身又多带走一磅水果。
送走客人,收银台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并非父母亲的号码。随即,她撕下桌上的便签条迅速写下想传达的信息。
橙色垃圾桶周围围了几个男人正弹着烟灰颇有见解地聊着世界局势,隔壁小食铺的老板也在其中。
这些人私底下喊梁施茵哑妹。当然,他们不会当她面喊,但也不觉得这是在骂人,往后梁施茵有幸听过几回他们对骂,她算是理解了,港媒能如此犀利是有原因的。
小食铺老板姓郑,大家都喊他三利叔。他叼着烟,粗糙油润的手指接过梁施茵递来的纸条,不多说就掐灭香烟跟她进了铺子。
三利叔举起听筒:“……是啦,豪华果篮和三份果切没错吧,地址是……”他朝梁施茵招手,示意递她纸笔,嘴里的“黑啦黑啦”没停下,这她倒是能听懂,至于其他……
接过便签,梁施茵仔细端详。
三利叔的普通话不标准,夹杂着手势想对她解释清楚,可卡了壳的“煲冬瓜”怎么也憋不出他想说的那个词语,最后他按手,让梁施茵等等。
他从隔壁铺子里拿来张地图,同时拉来自己儿子。
年轻一辈的普通话总是好上许多,有些口音,但明显要连贯。他用油性笔在地图上圈住某个位置,说明:“你乘荃湾线换港岛线在湾仔站下地铁,再坐城巴在奕荫街下车,往前走走就能看到这间铺子,记住就在祥兴对面,很好找的。我老爸喊我来帮忙守铺头,阿妹你就放心吧。”
「……」
他们,似乎理解错她的意思了。
*
晃眼的功夫,梁施茵提着水果出了铺子。
梁友德的生意卷价格也卷服务,九龙的铺头却接下港岛的单子。
亮黄钴蓝交错的公交站牌错落堆叠在栏杆上,电线交横缠在半空,金属路栏被太阳晒烫,人也睁不开眼睛。梁施茵收回视线,翻开地图搜寻着到地铁站的线路。梁友德的水果店就开在大厦前一条街,来回都不需要特别找交通工具,这还是她第一回独自乘港铁。
近半小时的路程后,她坐上城巴,目光跟随巴士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游荡。香港很漂亮,得天独厚的位置和历史总让它在众多城市里保留一份特殊。梁施茵又想到了西林,她出生的海岛小镇,很普通,交通也不够发达。岛内遍布大小果园,冬天阳光穿透橙子树落在地上金黄色的斑驳,橙子滚落下来,果皮被地面鞭挞散出酸而清新的果香。
她更想念西林了。
反复核对地图站点与车标上的繁体字,确认无误后她下车,直到果切送到客人手里,梁施茵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早就被这烦人的夏天惹出一身汗,城巴上的颠簸所带来的眩晕感晚到许久,她扶着发烫的栏杆,又立即缩回手。
她想了想,走到隔壁的茶餐厅,用零花钱点了份菠萝油和冻鸳鸯在角落坐下。
工作日下午,对面又是有名的祥兴咖啡室,餐室人不多。梁施茵托着下巴盯蓝色鱼缸里的斗鱼,银色斗鱼鱼尾成半月状散开,这是梁施茵第二次见这样的观赏鱼。嘉文对她和罗晓男说过,斗鱼性格凶猛,擅长争斗,不宜群养。
孤零零的鱼儿贴着玻璃缸游过。鱼缸外面的世界在梁施茵眼里也贴上层蓝色滤片。
斗鱼也会想离开这里吗?
奇怪的问题横在梁施茵脑袋里。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鱼缸。
也是这时,鱼儿再次游过,鱼尾施上魔法带出一双眼睛,人类的眼睛。
他贴近鱼缸,只为了看鱼。嘴角扬起恣意的笑容同那只斗鱼打招呼,丝毫没注意到对面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等斗鱼对戏弄人类失去兴趣,拖拽着尾巴游走,错落在蓝色鱼缸两边的青春脸庞有了短暂的对视。
马路、行人、阔叶植物在梁施茵眼中逐渐失焦。
很快,有人移开视线。
随后,他捧着泡沫纸箱推门而入。
梁施茵注意到男生身上的黑色塑胶围裙和手套,短袖背部因奔跑被汗液打湿一圈。对气味敏感的人很快能闻到水产固有的腥湿味。和梁施茵见过的因风吹日晒皮肤变得黝黑、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中消磨对生活的耐心的渔民不同,眼前的男生还很年轻,眼神里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热忱。
老板出来接应:“是阿树来啦。”
侍应生给梁施茵端上餐点,恰好遮住视线。等她写完谢谢再抬头,人已经不在了。
有预感的,她朝斗鱼的方向转头。
室外的人正向鱼儿挥手,也被唯一的观众看见。斗鱼瞟了他们一眼,优雅地游走,又只剩下两双人类的眼睛面对面。
再次对视,他没有一点扭捏,大方地也向梁施茵招手,给了她这个陌生人一个道别——
“Bye!”
他笑着说完,转身,在绿灯时刻奔跑到马路对面。
他的身影在梁施茵眼里逐渐变小,直到消失。安静的小镇、节奏好快的城市,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生命的交集要汇在一起是多么困难又简单的事情。
也许只要一声“拜拜”又或者是……
“嗨!”
原来他也是保兰的学生。
直到终于得到他想要的梁施茵的目光,言树手掌心在脸庞竖起,小幅度摇了摇,朝她展开一个开朗的笑容,笑眼弯起使得眼睛在五官比例中缩小,可还是很漂亮。
男生也可以用漂亮形容吗?
梁施茵不清楚,只觉得他笑起来很漂亮。先要觉得漂亮才会觉得幸福,嘉文对她想过的人生是如此形容的。
前座靠窗的卓子姗趁老师不注意朝着窗外做了个鬼脸,她看着言树,手捏成拳头,显然是嫌弃他又迟到。
言树伸手从包内拿出了什么晃给卓子姗看,东西四四方方、反光,梁施茵没看清,但注意到卓子姗明显两眼放光。方瑞雯在Miss Chin板书要写完前肘击了下同桌手臂,卓子姗立刻坐好,窗户外的人也迅速撤下。
看上去,他们关系都很不错。
没了多余的观众,言树的视线又只黏着梁施茵,那种小狗摆尾时期待的眼神让人很难忽视他特意投来的视线。再次对视上,他扒在窗台的手指往她斜后方指,顺着看去,唯一能算作理由的也只有落了锁的后门。
言树迅速点点头。
梁施茵看了眼讲台上的Miss,等Miss再度转身板书,她身子慢慢向后靠,右手试着够,可还有点距离,她踮着脚稳住,腰腹继续发力往后靠,手指挨到门把锁轻微扣下的同时,门被推开一条缝。
指尖挨到另一抹温度,她迅速收回手,目光还是盯着黑板,耳畔却留意着接替她先前小动作的声音。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门再次落锁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来自右手边那句小声的——
“多谢。”
言树猫着腰,刚要坐上位置。
“言树。”
Miss Chin转身放下教案,声音不轻不重:“开学才一个月,你迟到倒是全勤了。”
学生们以为的那些不起眼的动作实际在讲台上总能看得一清二楚,教室内瞬间响起哄堂大笑。
“Sorry,Miss.”
言树在笑声中站起身,没有难堪的表情也不像那些因喜好接话而被老师列入关注名单的调皮学生。他脱下斜挎包,从梁施茵旁边的课桌抽屉里抽出课本,不用老师发话就站到教室最后。
漂亮的脸蛋总能收获青睐与关注,他不费一丝力气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言树捧着书,蓝白制服外套了件灰色卫衣外套,不像刻板印象里的不良少年总一副东倒西歪的模样,站姿像是受过训练般。他对大家堆叠过来的视线和窃窃私语无过多在意,时刻存在着的微笑反而显得他有些无辜。
Miss敲了下黑板,“再看陪他一起站。”
大家瘪嘴收回视线。直到下课后,言树才回到座位。
方瑞雯转过身:“你又迟到呀。”
古柏翘接话:“迟到好过不到。”
卓子姗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她十根手指往回勾,脸上的笑神秘又激动,眉眼因为笑容撇成八字,很是可爱。
言树也不卖关子,从包里掏出四方亚克力制品,这次梁施茵看清楚了,是CD碟片。不过交接仪式还未成功,CD就被不速之客抢走。
“不是吧!”古柏翘瞪大眼反复看:“这个签名专不是很难弄到吗?我在Carousell蹲了好久。你们公司对练习生都这么大方吗?”
他挽起言树的胳膊撒娇:“树!给我啦!卓子姗根本不懂乐队,况且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不是吗树。”古柏翘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个波浪号。
“古柏翘你真是核突。”卓子姗一脸嫌弃,话不多说,直接抢走先,“多余和你费口舌,树已经给我了,那就是我的。先到先得,Sorry咯。”
“哈,你个假乐迷,跟风怪。”
“你条粉肠同我死开点啊!”
“其实呢,”言树从包里又拿出一张CD,无奈笑笑,“有两张的。”
“哇,你不早讲。”
“你没问啊。”
古柏翘接过CD,脸伸到卓子姗面前:“现在我也有,多余和你费口舌。”
卓子姗翻了个白眼,“扮晒蟹。”
言树不理解,“我真是不知道你们成日都在吵什么。两个人喜欢的还是同一支乐队,怎么每次讲不了两句就吵起来,这么不对付。”
家明手里的习题册翻到下一页,平淡揭穿:“没吵什么,就是每天都要吵一下。”
“谁说的!”
“谁说的!”
“别学我讲话!”
“别学我讲话!”
“切!”
“切!”
卓子姗和古柏翘头转向两边,可气不过,就又转回来吵,拉着方瑞雯和家明要他们评理。最后一排闲下来,梁施茵看着上堂课留下的空缺一半的笔记。
英语她也从小接触,可和这里的人通用的两文三语不同,考试以外的单词也会在日常生活中出现。方瑞雯说得很对,她需要时间接受,但不能继续这样,太慢了,她得有更多词汇量,还有粤语,她要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她得适应这里。
语言、书写、思维模式,她全部都要改变。
“梁施茵?”
有人用国语念她的名字。
因为不确定,尾音是上扬的音调。前面他们用粤语玩笑,梁施茵听不懂,缩回自己的世界,听到熟悉的语言,她自然地仰起脑袋。
言树还没坐到位置上,因为要和她对视,头微歪向一边。似乎是印证了他的猜想,他笑起来:“真的是你啊,我们见过的。”
“跑马地、茶餐厅、斗鱼,还记得吗?”
一道声音插进来:
“哇,金鱼佬才用这种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