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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鸦 ...

  •   皇城偌大,一夜间雪满万里。那是下雪的一个黑夜,宫墙上站立着两三只乌鸦,嘴中叼着不知道从何处偷来的腐肉。
      皇宫内人心惶惶,奴婢们低着头在狭窄的道路上来来往往,管事公公早已耐不住性子,急促的吩咐着奴婢们手脚利索点。
      若要问今晚发生了什事,那便是芙央宫的那位舒妃快临盆了。
      舒妃入宫五年载,今儿个是她为陛下诞下的第二位龙种。而宫中皇子稀缺,若这位是个小皇子,那么宫里空出的贵妃位,恐怕就是这位舒妃的囊中之物了。

      而此刻,凤仪宫的皇后娘娘正在院中望着枯木烧茶。
      渐渐的,传来了一丝带着苦涩的茶香,皇后烧的茶极有水平,便是宫外的大师也同皇后相差不下。

      “娘娘,这是什么茶?”一位面容俏皮的婢女开口询问道。“这是落红,同它的名字一样,总归是带点红的。”皇后此时貌似心情极好的样子,嘴角竟带了点笑:“而芙央宫那位,恐怕已经良久,还没生下来么?”
      “回娘娘,貌似舒妃难产,陛下也着急呢。”婢女望着院内紧锁的大门,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而此时正在烧茶的女子听闻,竟是眼里露出了悲哀的神情,但随即便是淡淡的笑意:“是么,总该让那位吃点苦头,生不下来,亦或是撒手人寰才好呢,紫蔻,你说呢。”
      婢女听见皇后叫着自己的名字,随声附和道:“娘娘本不插手后宫之事,但未曾想舒妃竟主动将手伸向娘娘,曾几度陷娘娘于流言中,如今也算是舒妃的因果。”
      皇后将刚烧好的那一杯落红递给了紫蔻,面容淡淡的,语气柔和的说:“尝尝。如今本宫这院里,竟只有你一个心腹。”说罢笑着摇了摇头。紫蔻从容的双手接过,好像这样的动作竟已做过几百遍。
      “娘娘烧的茶,竟一日比一日香。”紫蔻小嘴品了一口,随即一口喝下,茶杯干干净净。
      皇后余光瞥见,竟皱了皱眉,低声呵斥:“本宫说过许多遍,品茶需细心小口,同你这般怎能喝出烧茶者当时的心境?在本宫这院里,无需太过礼仪,你我乃一同成长,是本宫的知心,即使你将未喝完的茶杯置放,本宫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让我更加自在。”说完,皇后眼里竟伴随几分落寞。
      “若是当初那几个丫头还在,咱这院里恐比如今热闹。过年时,亦更有年味。”带着一丝回味的话,在紫蔻耳中也听出一丝怀念。“是啊,环玫,昕德,和念年。愿她们在天上安好。”紫蔻说完,扶着皇后道:“娘娘,歇息吧。”端坐的女子闻言起身,却并没有让紫蔻扶着,自己立身站在院中,望着四角方正的宫墙。
      紫蔻望着面前站立着的女子,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是陛下的正妻,亦是结发妻。入宫七年,皇后身上褪去了稚气,多了一份稳重和冷漠。
      她的故事其实同其他的官府小姐一样,只不过最后却是走向了这样一条看不清的道路。当今皇后的母家是当朝的明府。十年前,明府的嫡女明祁野被赐婚于太子,成了如今威风凛凛的皇后。而明祁野带入宫的四个丫鬟,在这些年后宫嫔妃们的勾心斗角中只剩下了紫蔻。

      “紫蔻,若本宫当时没有被赐婚,你或许也不会如此孤独。她们亦存活。”明祁野望着宫墙上布满的雪,院子里的雪已积累有一层,上面清晰印着脚印。“娘娘慎言,陛下是天子,断不允许听见此话。”紫蔻淡淡的说道。明祁野点了点头:“如今,本宫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突然想到什么,笑着回过头看向紫蔻:“我为你寻个理,你出宫罢。”听闻,紫蔻连忙跪下:“娘娘,紫蔻早已无处可去,娘娘亦是需要我,请让我留下来!”
      明祁野摇了摇头,将她扶了起来说:“本宫在入宫前,购了一处书铺子,里面的东西本宫这些年已经打理好,想着未来让你们几个出宫帮我经营,你们在宫中怎会有出路?可惜只剩下你,你出宫去帮我吧。”紫蔻听着听着,声音中带了点哽咽:“娘娘,你身边怎么能没有我们。就算是娘娘能离开我们,我们也离不开娘娘!”
      明祁野沉默的看着她,随即道:“那你也是愿意同我死么。”面前跪着的紫蔻愣了愣。见此,明祁野反而独自走向殿内,留给紫蔻的是一个绝望背影。

      清晨,第一缕阳光撒进院子,紫蔻推开殿内大门,扫清面前的一层层积雪。
      如今院子里只有她一个奴婢,加上殿内还在休息时的皇后娘娘,偌大的凤仪宫却只剩二人。其中有什么缘由,倒是守的密不透风,但众嫔妃猜来猜去,只能猜出是皇后得罪了陛下。
      是不然,这其中有这一层原因。但其实更多却是皇后自己的意愿。
      凤仪宫虽大,但需要做的事却极少。明祁野喜净,洁,宁。这些事,她更愿意交给紫蔻去完成。

      “娘娘,该起塌了。”紫蔻边说边拉开面前的帘子,瞧见明祁野睁开眼,说道:“娘娘未醒时,陛下身边的公公来给各宫传消息了,说是舒妃诞了个公主。”明祁野听闻,一向聪慧的她竟是皱了皱眉:“并非皇子,不过是个公主而已,何必大张旗鼓的宣告?”紫蔻默不作声,将洗漱水端来,再盛一碗温水来说:“冬日早晨喝一碗热水便是极好的。”
      整理完着装,明祁野吩咐紫蔻准备着一会去太湖看雪景。这个时节的太湖,便是极美的一处景色。

      她刚踏进园门,便听见几个奴才在一旁小话。无心听见他们正在讨论刚诞下的公主。
      “听闻舒妃知晓是个小公主后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恐怕这个小公主得遭罪了。”
      听见有人叹了一声:“连舒妃娘娘都有子嗣,而当今皇后娘娘却…”这位奴才并没有往下说,但宫中何人都能知晓他下一句想说什么。
      当今皇后没有子嗣。
      这是明祁野最大的痛处。偌大的凤仪宫没有孩童的陪伴永远冷清着。每逢佳节,皇宫设宴席,未有资格入席的嫔妃也有子嗣相伴左右。

      “皇后娘娘万安。”身旁走来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明祁野淡淡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华嫔。”面前的女子微微一笑道:“是臣妾。”
      两人的对话传入一墙之隔的奴才耳里。他们停止了小聊,神色仓皇的向明祁野和华嫔行了礼。明祁野冷冷的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奴才道:“后宫人蛇混杂,莫要被人捏了把柄。讲小话的习惯,改了好。这是本宫的提醒。”
      “是,娘娘提点的是。”
      华嫔接过话:“那快些下去吧,免扰皇后娘娘清静。”
      带头的那位奴才连忙后退,明祁野瞧着他们弯曲的脊背,直到那几人消失在视野里。
      “皇后娘娘,您可知舒妃诞下的是位小公主。”华嫔招呼让后面的奴婢退后,自己往明祁野身旁凑了凑。“听那些奴才说,舒妃好似很不满?”明祁野淡淡开口。
      华嫔听闻,竟微微笑道:“娘娘怕是不知,这舒妃的心呐…”她止住话头,巧妙的移开话题:“皇后娘娘,您莫不曾寻过至今为何未有子嗣?想来娘娘早便知了。”明祁野盯着远处结冰的太湖,和周围密密的白雪。她未有理会华嫔,径直走向湖中央的小亭。
      小亭建造精美,瓦上落满白雪,四周巨大的树干映衬着小小的亭子。紫蔻为明祁野寻来手炉,自己则在一旁站着。这个时节,便是宫内再喜美景的嫔妃也在殿中待着,这堪比兰花娇贵的华嫔也有兴致来赏雪。紫蔻看准这一点,想必明祁野更了解。两人盯着华嫔渐渐走远,四周也好似安静了下来。
      明祁野忽笑了一声:“紫蔻,你认为华嫔是聪慧还是愚笨。”紫蔻回道:“大抵是聪慧,华嫔如今是坐不住了。”明祁野嗯了一声,说:“华嫔看的太远了,舒妃想的也太远。在这宫里比起狼子野心,前提是脚踏实地。想来她们都考虑到了几年后的夺嫡。”说罢起身,看向栅栏上立着的两只乌鸦,眉目间狠厉了起来。
      “太子乃颖皇贵妃所出,本宫同她姐妹一心,找个时机转告她可为太子铺路了。”明祁野端着手炉,以端正的姿态离去。这一趟下来,晨时已过,回到凤仪宫之时只见门口站着陛下身旁的侍卫。见状,明祁野眯了眯眼,往前望去,端详着站在殿门前的男子。
      男子眉眼深邃,神情凉薄,乃天下的君主,样貌惊为天人。站在殿前,手背在身后,双眼审视着刚回来的明祁野。“皇后去何处了?”男子走下殿前石阶,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明祁野。“回陛下,臣妾只是去太湖赏雪,怎知中途遇事扰心情,便没赏多久便回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道:“随朕进屋,同皇后商量些事。”明祁野点了点头,朝着自己的殿中走去。
      殿中散发出茶香,皇帝倒是没料到问:“竟会煮茶?”他摊开精细的龙袍下摆坐上木凳,一挥手招呼殿内的奴仆全离开。明祁野道了是,并询问:“不知陛下想同臣妾商量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倒不是什么要紧事,朕来是为独尔国一事。那边的意向是送来最尊贵公主做奴三年,再加贡女两位,其余的便是物质了。要求是停战。”接着他眉头一皱:“但是三年一过,公主会回到独尔,被迫做奴的公主只会让人怜惜。而独尔想必实力也会大增,或许会大犯中原,但是朕想了想…”他抬起头看着明祁野:“或许可以提要求让公主来做朕妾,这样三年一过,公主亦回不了独尔,独尔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宫之事归皇后管,朕只是来提一下,若是到时那位公主真的入了朕的后宫,还望皇后识得大体。”明祁野听后,冷淡的说道:“陛下将臣妾看的太小人之心了,既是皇后,自然要懂的这些道理。”说完,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径直饮了下去。
      皇帝见状起身准备离开,走出殿门前轻唤了一声:“小野。”
      明祁野听后明显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多久没听见了呢,在十年前,嫁与皇帝过后,世间便少了一个人唤她作小野,更多的是皇后这个称呼代替了它。
      她转过头看向皇帝,眼中是惊慌,是无措。那人满眼空目道:“朕坐上这个位置,很多东西必须做决定。只为了这个江山安宁,也为了朕的枕边人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说罢,他抬脚离去,凤仪宫在一瞬间失去了人烟。
      明祁野只觉荒谬,敢问他的枕边人又有多少人,或许他意指整个后宫。自己从不认为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未入宫前也曾肖想为何当今盛世,男子们为何不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后面有人教导她,身为正室,不可嫉妒,而夫君的妾室则正妻有权利让她们开枝散叶。
      她起身望向皇帝离去的身影,口中喃喃道:“贞越…”

      那一天,舒妃刚诞下的公主在夜晚时莫名薨逝,皇帝听闻后面露悲色,随即下旨舒妃降为贵人,禁足半年。
      晨时,宫中人将此消息传遍各宫,许多嫔妃更是未曾想过仅仅是失去一个公主,舒妃就已降到贵人。猜想愈发严重,甚至因之前传言舒妃极不满这位公主,在夜晚亲手毁去了自己的骨肉。而皇帝为了颜面,未将此事宣扬。
      明祁野此时正在院内烧茶,得知这个消息后未过于惊讶,只是吩咐紫蔻去为这位公主诵经。心里早明白,在公主诞下之时那番大张旗鼓的宣告时,皇帝的局早已开始。
      追寻因果,如今的舒贵人亦曾经的舒妃,要怪便怪她那不安分的父亲从未想过在宫中步步走险的女儿。

      凤仪宫墙上,站着几只漆黑的乌鸦,发出刺耳的嘶哑喊叫。正在烧茶的女人一顿,面露苦色的拧起了眉,揪着心脏处艰难呼吸。下一瞬,女人无意间打翻了茶盏,从木凳上倒了下来,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嘴巴一张一合,揪着心脏处的衣裳早已揪出衣皱。
      紫蔻不在院中,明祁野就安静的躺在地上,无声的落泪。
      太痛了……
      咬着嘴唇,在地上翻滚。她强迫自己想十年前未入宫前的琐事,发现脑海中那位太子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疼痛侵蚀了她的意识,留给她的是足以让她绝望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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