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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便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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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入中天,幽暗的宜春别苑更显荒凉,寒风一吹,枯叶卷地,树影婆娑,却更显人影寥寥。
太子萧晗只身一人,脚踩着咯吱咯吱的落叶,缓步推开了殿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伴随着浓重的香烛味,缓缓向他展开,殿中只亮着一盏孤灯,那是一盏供奉神位的长明灯,下首虔诚跪着一位女子,长眉连娟,窈窕有致,乌发雪肤,在月光下犹如天宫仙子,静美绝伦。
“殿下,您还是来了。”
余容轻声叹道,似有数不尽的哀愁,见到萧晗那一刻,却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甜,从心涧处生根发芽,缓缓伸展出来。
可这终究是微不足道,镜花水月般的美好,她不该存的奢望而已。
“这里是宫中禁地,就连我也不便在此久留,你有什么话就说罢。”萧晗负手立在殿中,饶是青碧色的团领长袍,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愁绪,目下隐隐有黑青,看来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奴婢请殿下来,为的是小十一之事。”
她将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放置的是几样在宫中算不上精美绝伦的首饰,可萧晗却识得那饰物,不为别的,只因为那是小十一的东西。
他伸出手,拿起一枚蝴蝶玉簪,两扇薄且精巧的翅膀徐徐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起了,他忽然心神一黯,小十一是不是也应该如这蝴蝶一般,自由飞翔?
“圣上下旨言明,下月的祭祀大典照常进行,不得有误,眼下离祭祀大典还有一月有余,就是把大魏翻个遍,也足够找到她了。”他知道她向往宫外的自由自在,可终究躲不过此生的宿命。
“若是已有天女参加祭祀,圣上便不会再找了。”
“你的意思是?”萧晗猛然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他黑白分明的双眸中,清楚倒映着余容的面庞。
余容不动声色地悄悄记住这一刻的萧晗,并试图浅浅露出自己最美的笑涡,从容不迫道:“我们十一位姐妹,当年皆作为天女选入宫中,侍奉神明,并每三年殉祭一位天女,乞求神灵护佑,圣上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小十一还是其他人献祭,甚至,他根本不记得小十一的样貌,只要殿下高抬贵手,并暗中派人堵住那些宦官的嘴,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糊弄过去。”
萧晗紧抿的唇角微微扬起,但还是谨慎问道:“你为何愿意如此?”
“反正早晚都要走上这一条路,我若能帮上小十一,何乐而不为?殿下,放十一一条生路吧,她年纪最小,生性纯然,不应该在这宫中蹉跎至死,好歹,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余容的一番话令萧晗再无顾虑,他紧紧握住那支蝴蝶玉簪,目光森然带着一番果决:“那便依你所言。”
……
谢长岁和吴歧捡了个娇俏的姑娘的消息,一下子就在村里传遍了,时逢灾年,圣人又醉心于求仙问道,不理朝政,官匪横行,民不聊生,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谁会好心收留旁人呢。
大家私下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当着谢长岁的面议论,毕竟他是村里的守护神,要不是他一身武艺,挡住了那些吃人的官差,他们存的那点粮食,早就抢夺一空了。
若锦病好后,便主动要求帮着做些事情,也算不吃白食。
谢长岁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在外也不知忙些什么,吴歧早就不耐烦打理家中庶务了,也乐得有个帮手,殊不知,这却是他崩溃的开始。
吴歧以为,若锦说自己不善庶务,只是一句谦词,没想到这小丫头的“不善”,已经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他都要怀疑,这丫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根本不知人间事。
“我叫你喂鸡,可你给鸡吃了什么?比我吃的都好了……这衣服你确定不是用泥巴洗的?还有这水,一桶水,你提回来只剩一勺了……”
若锦委屈巴巴,小声争辩着:“我说了不太会!”
“那你会什么?”
吴歧撑着腰,气得面红耳赤,碍于若锦是个姑娘,一直压着火气,不好过于责备,但这样却令自己十分憋闷。
“我会跳舞,只会跳舞……”
吴歧绝望了,一个女子,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的,她的家人是怎么教养的?
他也破罐子破摔了,道:“好啊,那你就跳吧,若跳得好,便带你去酒坊跳去,也能赚些银钱。”
若锦却摇摇头,欲言又止:“我的舞,不能现于民间。”
“上不了台面就说上不了台面呗,拐弯抹角,还说得那么的委婉。”
吴歧接着又道:“又不丢人,大家都是寻常人嘛。”
“我不是……”
“若锦,发现你还挺好面子的。”
若锦:…………
被吴歧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若锦心情有些不佳,她自小便是被师傅夸赞着长大的,鲜少有这样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时候,于是吃过早饭,便提着篮子出去采野菜,一则散散心,二也是证明自己没有像他说的那么没用。
她兴冲冲跑到不远处的山地里,却发现林二婶子和几个妇人也在那里。林二婶子见来人是若锦,连忙热情的拉着她,向其他人介绍道:“这就是长岁带来的丫头,叫若锦。”
几个妇人打量着若锦,就像看画卷上的仙女似的,又稀奇又惊艳。
“呦,这丫头长得可真水灵,好些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了,多大了?”
“十七。”若锦惜字如金,不好意思回答道。
“手这么嫩,野菜在她手里,都变成花了。”
“可不是,这皮肤跟缎子似的。”
几个妇人聒噪不已,围在她身边一个劲的夸赞,林二婶见若锦还不太会分辨野菜,还主动跟在她身边教。
“这长着锯齿状叶子的,我们这叫它酸叶菜,生吃味道酸涩,但若用水煮过后,涩味便会淡许多;这个是聚菜,你看它一团团一簇簇的,聚在一起,就像一大家子……还有这个,是刺桐,味道辛辣,和聚菜拌在一起吃,别有一番风味……”
一边教,林二婶子一边趁机将那些菜摘到自己篮子里。
“欸,林婶子,这菜是我的。”
若锦不满地小声道。
林二婶子也不生气,笑得脸像发面团:“呦,小丫头不乐意了呀?光看到可不能算,摘到自己篮子里才算数呢。”
“就是呢。”
其他妇人纷纷附和,若锦显得理亏了,她不好争辩什么,只得加快速度,弯着腰在树丛里认真地寻找,可这些妇人精得很,自己不怎么找,光跟在她后面,每当她发现一株野菜,就立即有人捷足先登。
那些妇人虽然长得壮实如牛,动作却一点不慢。
“哎呀,丫头,你怎么还没采到呀,你会不会呀?”妇人们调笑道。
“我会的,只是还没找到。”
若锦走了几圈,看着其他人忙得不亦乐乎,满载而归,而自己的篮子里却空空如也,心里急得像是着了火似的,却还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不一会儿,林二婶子也装满了一篮,跟着妇人们便乐乐呵呵回去,留下若锦一人,还在野地里寻找。
暮色四合,夜色笼罩下来,沁着寒霜。
此刻她才发觉,平日里惯常来的山林如此可怖,轻轻晃过的一片树影,或是一声突兀的啼叫,都会令她毛骨悚然。
她一人待在这深山中,一想到回去没法交差,定会被吴歧奚落,又气又难堪,压抑多时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她背靠着树干,蜷成一团,小声呜咽着,并用手背不断抹着泪水。
“我还以为遇到女鬼了呢!”
身后树丛中,突然传来熟悉而清冷的声音,若锦循声而望,一抬首,就看见谢长岁挺拔瘦削的身影,手里拎着油纸包着的糖饼,目光倨傲,又带着一丝漫不尽心。
“谢长岁?”
月光拉长了那片影子,若锦鼻子红红,可怜巴巴的擦了擦眼,那片阴影笼罩下,她觉得顿时安心了不少,即使自己哭鼻子会被他笑话,可只要有他在,这一日的惶恐、悲伤、气恼,全部化为乌有,只有一片清辉般的安然。
寒风吹得谢长岁的剑穗摇摇摆摆,他眉眼淡然,身姿如松,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竹篮,并把手里的油饼塞到她手上。
油饼热融融的,传递至四肢百骸,若锦眨了眨眼,带着浓浓鼻音,轻声道:“多谢。”
“谁惹你了?”听着语气,有点像家里大人要为自家孩子撑腰的架势。
若锦连忙摇头:“没有,没人……就是……”
她两手紧紧抓着披风两边,将其围拢,两道黛眉皱起,小小的脸庞就像一块揉皱了的锦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谢长岁见她这样子,便立即明白了。
“谢长岁,你能忘了方才的事么?”
“什么?”
“就是方才,你什么也没看见,并且永永远远,不要记起来。”
“为什么。”谢长岁觉得奇怪,她那样娇气,不就是吃不了苦要旁人安慰么,怎么又不许提起了?
“因为我好面子。”
若锦想今日反正已经丢脸至极了,干脆把话说开:“我不想以后,你想起我时总是些很丢脸的事。”
的确很好脸面。
谢长岁点了点头,沉默不语,只是偶尔抬眸,目光迅速扫过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