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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众生皆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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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塔的顶层,竖立着许多用纯金铸就的神像,每当祭祀结束,守卫的兵将便会砍断桥梁,独留领舞的天女在塔顶,守着神像祝祷三天三夜。
传言三日之后,守军自会搭好桥梁,迎天女下塔,可她却从未见过天女归来,登上过这座塔的天女,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一丝一毫的踪影,亦无人提及。
她最爱的娘亲和她的师傅,都登塔后消失不见,小小的她总是哭闹,吵着要去找他们,可门口的守军却只是粗暴的推开她,看管她的女嬷嬷若是见着了,便会给她一顿鞭子,渐渐地,她也不敢再开口问及。
若锦一步步登上阶梯,回想着自己这一生的点点滴滴,幼时囚禁,被逼着学繁琐的祭祀礼仪,日复一日练舞,还有承受身边至亲一个个消失不见的痛苦,记忆中快乐的事很少很少,她却刻意地回避那些痛苦的回忆,只去想所有令她开心的事,因为她曾听宫人们说过,若一个人生前充满怨气,死后也难以超脱,她不想下一世还过得这么苦了。
她想到了疼爱她的娘亲、对她严苛却也慈爱的师傅,还有她的朋友们,她吃过的好吃的,见过的美景,以及穿过的漂亮衣裳,最后,脑海中却浮现出谢长岁的样子,蓦然间停住了脚步。
她蹲在石阶,望着远方,薄雾如云,如梦幻般缥缈,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毛毛细雨,暮色四合,天光暗淡如晦。
突然一阵酸涩涌入心间,刹那间泪雨如下。
“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这世上,没有人想起我了。”她丧气的想着,谢长岁是个冷情的人,用不了多久,他会忘记自己的。
待到她终于登上塔顶时,天已全黑,没有一丝光。
她吸了吸鼻,立在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双手合十,虔诚忏悔:“天神明鉴,我只是去尘世走了一遭,体味人生百味,如今归来,无牵无挂,甘愿侍奉神明。”
门轻轻一推便开了,吱呀一声,慢慢悠悠开了一道小缝,她身姿纤细,灵巧地微微侧身便从缝隙中走了进去。
塔内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尘土,只有一个祭台,上面散落着一层厚厚的香灰,周围雕刻着一些石像,残败且破旧,好几座石像都是这里缺一块,那里少一部分,她进入这里时,都觉得不像是个祭台,特别是在巫蛊盛行的当朝,却有这般粗糙的布置,实在不像是虔诚的供奉之法。
她又向内走了几步,出乎意料的是,竟发现里面还又一个隔间,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帘粗粗围挡住。
左右四下无人,被好奇心驱使着,伸手正欲掀帘,抬手时,可却透过布帘边缘的空隙,窥见了一抹暗红。
指尖猝然一滞,她微微弓下身,透过那只有一指宽的空隙,看见一幕惊悚至极的画面。
四方的空间里,横七竖八散落一地的人形骸骨,地面被挖出一个奇怪的图案,以中心为起点,有许多如河道般蜿蜒的沟渠,而那沟渠里流动的,不是水流,而是鲜红至蘼,血气冲天的鲜血,这些血的源头,是一个被捆绑在台上的女子身上流出。
若锦看到这一幕,当即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何其残忍,原来,天女走进这里,便是这般如猪狗般残忍宰杀,那沟渠中的血液里泡着许多不知名的草药,看样子不是在祭祀神灵,而更像是在以血炼制丹药!
若锦忽然想到幼时,她以天女身份进入陆道长的法堂听学,期间陆道长提及过一本名叫《幽明录》的古籍,记载了先人为得道成仙而进行的诸多尝试,其中就有以至纯至阴之血炼制丹药。
她浑身不住地发颤,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跟窜至头皮,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断了线一般,无法思考,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那道红帘被一阵微风拂起,她只是无意间一瞥,就看见躺在祭台上的女子仰头看向她,那女子面容惨白,奄奄一息,已经说不出话来,看见若锦时,忽地眼中涌出一滴晶莹的泪珠,艰难的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她说了句:走!
若锦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着那女子,虽面色枯槁,憔悴不堪,但单看五官和眉心的一点红痣,还是能够辨认出来,那女子竟然是……轻碧!
轻碧姑娘!?
她只是个无辜的平民百姓,为何会拖入此地?
“什么声音?”
从轻碧的身后,突然走出一名身穿铁甲,佩着腰刀的守军,分明是听到了些动静,继而进来查探。
“这鬼地方,哪会有什么?别自己吓自己!”另一人紧随其后,往里瞥了一眼,便连忙别过脸去。
“走走走,这事已了,赶紧回去交差吧,这地方,呆久了都觉得瘆得慌。”
“可不是么,咱哥几个赶紧回去喝几盅,驱驱晦气。”
可方才的这名守军却坚持道:“不对,有人。”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锐利看向微微摇晃的红布帘,像是要把那块布看穿。
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立即察觉到了异样,连忙冲身后喊:“有人闯入,封锁问渠塔。”
呼啦啦守兵沉重的脚步声在塔内响起,不消片刻,一名衣着华丽,头戴幕篱的女子便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守军立即禀道:“似乎有人闯入,从后面的小道逃了。”
女子微微勾唇,似乎并不意外:“她果然回来了,封锁问渠塔,其余人等,随我去另一道捉拿凶犯。”
“是!”
若锦一路连跑带爬,夜晚没有一丝光,她几乎靠着手脚的触觉,摸索着才能在黑暗的石阶上一点点往下爬,她吓得冷汗涔涔,几乎是拼尽全力,飞一般逃跑,她知道,若被他们抓回去,定然必死无疑。
她想到轻碧死前的惨状,不由心中一阵抽痛,她的母亲和师傅,当年是否也是如轻碧那般,被残忍的杀害?
她一直默默等着她们归来的消息,虽然这希望渺茫至极,也好过揭开真相,面对残忍。
她们从未做过坏事,自囚入宫中,虔心侍奉天神,以为真的能带给万民福祉,让天下人不受灾祸的侵袭,可到来头,却发现她们只不过是被恶人套上枷锁的可怜虫,什么天女,什么福祉,都是骗人的把戏!
从未有一刻,她这般恨!世间怎会有如此恶之人,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杀人取血,谋害数十条鲜活的生命。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不知跌倒过多少次,她哼都不哼一声,便连忙爬起来继续跑,她要逃离,永远地逃离这一切。
“人在那里!”
忽然,一声高呼响起,周围倏忽亮起一片火光,若锦看了看周围,只见到处都是人,以合围之势,把她堵得无路可退。
“小十一,别跑啊,是我!”
熊熊火光中,映照出一张清丽的面容,若锦下意识喊了一声:“余姐姐。”,话一出口,又察觉不对劲,冷声问道:“是你害死轻碧?”
“不。”,余容一步步逼近,并摘下幕篱,露出清晰的容貌。
“有些人活着,便挡了旁人的道,她不死,你便要死,害死她的人其实是你才对。”
“你这是狡辩!”若锦不听余容的话,继续往后逃窜,眼看着举着火把的兵将渐渐包围过来,前面就是山崖,她根本没有退路。
“我没有要她替我顶命!况且,问渠塔上是做什么,你也清楚,根本就不是祭天,你们是在炼药,拿人血炼药对不对?”
“小十一,你别急,待你跟我回去,下一个就是你了!”
“不,我不!”
突然自不远处响起一阵马鸣,哒哒马蹄声渐渐临近,破开黑雾,终于见到马背上锐意张狂的少年,那清冷的目光、瘦削的肩,腰间斜跨着长剑,在众目睽睽下出其不意地出现,朝着若锦狂奔去。
“谢长岁!”
若锦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在这关键时刻,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管不顾地朝他奔去,此刻,早就忘记了生死,只想要逃离,跟着谢长岁走,不论哪里。
霎时间,箭雨降下,谢长岁大喊:“快过来。”
谢长岁挥舞着长剑,左右击挡,并还要分神去看向若锦,这丫头腿部中了一箭,倒地不起,好在夜色浓稠,又有一些树木做掩护,他趁机将若锦拉到树干后面,单手环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上马,然后闪电般冲出包围圈。
守在外面接应的陈铎见到谢长岁,立即跨马而上,令身后的兵士做好迎战准备。
“头,你放心,我等为你断后。”
“谢了,兄弟。”
谢长岁驱马速度不减反增,与陈铎迅速擦肩而过,陈铎眼光一扫,身后兵士默契地挡在前面,拦住那群穷追不舍的守军,不一会儿,便响起一阵兵刃相击的厮杀声。
风呼呼从耳边呼啸而过,渐渐地,嘈杂地声音远了,大地又恢复了寂夜的岑寂,一望无际的荒野上,一盏如萤火般的灯火孤独地亮着,他们停在那间早就布置好的乡间农舍前,隐匿了路上的行迹,又将马藏在了角落的土房里,才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