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知憾意归》歲櫂

1、海知憾意归

　　（一）

　　许知意可以出院了。

　　许知意在病房里等着去买午饭的林憾归回来,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是等了好久好久,最后一个吊瓶都吊完了林憾归才拎着一碗凉透的粥走进病房。

　　许知意坐在病床上笑眯眯的看着林憾归说：“姐姐，我可以出院啦。”林憾归听后并没有如许知意心想的那般狂喜，只是眼眶微红紧紧抱住了许知意。

　　许知意只当林憾归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照顾她太累了，顺了顺她的后背笑道：“好啦，我们回家吧，辛苦你啦。”林憾归却将许知意抱得更紧了，许久之后才把头埋进许知意颈窝闷闷答到：“好，回家吧。”

　　（二）

　　林憾归用她和许知意的最后一点积蓄结清医疗账单后,收拾好东西就带着许知意回家了。

　　林憾归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护着许知意上了公交车,车上人还不是很多，她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天气不错,初冬略带萧瑟的阳光透进车窗照得人懒洋洋的，许知意就靠在林憾归的肩头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景色缓缓倒退，车流前行不息。

　　公交车在海滨公园停站时，许知意捏了捏林憾归的手，示意她看远处一排排树木后藏不住的深蓝大海

　　林憾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海静静夹在天地之间，倔强而又沉稳的撑开了天空与大地，似乎能够宽慰这世间一切的不甘心与遗憾。

　　许知意突然扭头看着林憾归笑着说：“姐姐，以后要是哪天我先走一步，记得把我骨灰扬海里啊。”林憾归呆呆盯着许知意,看着她被冬阳笼罩的明媚笑脸,滑下一行自己没有察觉的眼泪。“我操,姐姐你别哭啊,我说着玩的,我现在身体好着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许知意手忙脚乱的去抹林憾归的眼泪,却被林憾归捉住手十指相扣,许久之后林憾归才淡淡说:“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三）

　　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许知意坐在那间陌生的但被林憾归打理得很舒适的房间里突然红了眼眶觉得很愧疚，因为自己的病,她们多年来一切的付出都付诸东流,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套房却也因为治病而卖掉了，林憾归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摸了摸她头安慰到说:“无论如何,只要你在身边就好啦。”

　　林憾归变得比之前粘人很多。

　　半夜许知意想上厕所,轻手轻脚地起身却在

　　马上离开床的那一下被林憾归紧紧拉住,问到要去哪里许知意只好无奈拍拍林憾归的手替她盖好被子解释说自己只是去上个厕所。林憾归每天去上班前都要盯着许知意吃完早饭再抱住她好久好久才出门,中午哪怕再忙也会回家给许知意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她补身体。遇上天气好的周末林憾归还会把许知意裹得严严实实的带她出门散步锻炼身体。

　　可尽管如此,许知意还是一天比一天消瘦。

　　晚上睡觉时林憾归心疼的用手指滑过许知意因为化疗和病痛折磨而突出瘦削的脊柱,把她抱紧。许知意蹭了蹭林憾归的下巴,贴住了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咬了咬,安慰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林憾归半夜总是会惊醒,抬起头发现许知意还在身旁把她往身边搂了搂才能安心躺下,她抱着许知意枯瘦的身子总觉得这是一场温暖柔软的梦,不知什么时候清醒后身边的许知意就消失不见了,如同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她的记忆,不着痕迹。

　　（四）

　　寒冬一岁一岁的来了,许知意的身体状况也比之前更糟了，越发瘦弱的身子像是寒冬中树上再也挂不住的枯叶,悬悬吊在树上,似乎是在预示着别离。

　　许知意瘦到只有皮包着的骨头似一把刀剐着，刺着林憾归的心脏。她看着病恹恹的许知意很是心疼，每天独自一人出门后林憾归其实会躲在楼梯间偷偷哭很久,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坚强,她怕,她怕许知意会离开,更怕许知意是不声不响的离开,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林憾归知道,许知意出院其实不是因为病情好转,而是再治下去也没有任何效果了。所以她看着许知意一天天凋零的身子除了心疼也别无他法。

　　许知意出院那天她买完午饭回医院却发现医生在病房里和许知意谈话,刚准备开门时就听见许知意求着医生不要把自己出院的实情告诉她。

　　许知意告诉医生,林憾归太苦了,从小就一个人生活,好不容易有缘同她相遇,一步一岁和她一起长大,熬过了最苦的那段日子,却在生活刚有起色不久后自己患上了这种治不好的病。许知意说她其实经常看见林憾归翻看她们之前一起照的照片，有高中的，大学的,也有工作后的,那些封存着她们美好回忆的照片,然后一人偷偷掉眼泪。她不想她最爱的姐姐伤心，不想再让她担心了,她要她开心，忘记自己最好,到时候她悄悄离开就好。

　　林憾归在门外听完了整场谈话,呆呆立着。她想过也许有一天许知意会离开她,但当这个假设成为提前预示的结局时她还是觉得心痛到心脏紧紧蜷缩在一起不愿接受。

　　许久后她看见医生默默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她躲到角落对着墙壁站了很久想平复自己的情绪。

　　都说医院的墙是比教堂的神像听过更多祷告的存在,不信神佛的林憾归那天却对着墙诚心求了神佛一遍又一遍，只求不要让她深爱着的许知意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她。可是并没用。许知意回家后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也像是一声一声的告诉她：“姐姐,我要走啦。”

　　（五）

　　终于如同泡沫消散,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寒冬下午林憾归下班回家后家里空无一人,窗明几净,许知意不在。就连一点关于她的痕迹都没有,只有寂静的阳光投进屋内，祥和安宁。

　　想起之前许知意在公交车上说的话,林憾归发了疯似的冲出门去找许知意,她一路狂奔,寒冷干涩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胸腔痛得像是有只困不住的猛兽在撞击牢笼。

　　还好终于在暮色将至的海边找到了许知意,海浪互相追逐，卷着一朵朵白色的浪花拍碎在礁石上。许知意就站在峭崖边准备往下跳。“许知意!不要跳!”林憾归急忙喊住她。许知意扭过头一脸惊讶的看着跑近的林憾归。

　　林憾归走近去牵过许知意冰凉僵硬的手死死握着，她们一起沉默着看太阳挣扎着溺死在海平线后,欣赏着海面之上盛大而又烂烂的黄昏谢幕。

　　黑暗逐渐把她们淹没在海浪声中,远处不知是谁放起了烟花,火药晃悠着冲上云霄最后在漆黑的夜空中明亮绽开,转瞬即逝。

　　“许知意，我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林憾归率先打破了沉默。“不要一个人安静的离开,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是你让我的世界明亮而清晰,既然我们没有机会一起走过余生,那我们可以一起在黑暗中长眠,只有彼此。”

　　林憾归吻住了许知意,缠绵不尽,又是一束烟花在她们耳边绽开,她们紧紧拥抱,望着彼此盛满澄澈爱意的双眼,坠入了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海浪依旧汹涌,大海吞下两个相爱的灵魂,海水中的寂静安宁抚慰着她们间的遗憾。

　　长眠不醒但爱意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