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许平安》年年旧旧

1、初次见面

　　2007年7月

　　那个高二的暑假，我回了爷爷奶奶家过暑，期末考试我考得很不理想，爷爷奶奶总是叨叨我的成绩不尽人意，不如隔壁的余濡玉成绩好。

　　陆陆续续地，我从大人的口中认识那个人。

　　听说那是个考试门门都是A+的孩子。

　　他比我大一岁，爷爷奶奶提起来总是要叹一口气，说那个男生成绩很好前程似锦，但是性格孤僻。

　　我想不通，成绩好，未来光亮无比的人为什么会看起来不开心，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敞开了吃喝，无所谓烦恼，放眼望去，一切皆由我定。

　　于是我常常观察他。

　　我发现他喜欢看书，每天都在翻弄他的《沉思录》，我知道这本书，只是内容太哲学深奥，我买过以后就不知道扔在哪里了。

　　我和同学们在院子里闹着吵着玩着的时候，他依旧平静地看书，连个好奇的眼神都不会给我们。

　　他真的是一个特别的人。

　　我的第一印象是，他太孤僻了。

　　太孤僻的话，就会没有好朋友。那多可怜啊。

　　我不喜欢余濡玉一个人看书，这样显得他很孤独，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如果余濡玉能有个人陪他读书，他会不会很开心。

　　他看起来灰灰旧旧的，不太爱晒太阳的样子。

　　我喜欢晒太阳，暖呼呼的，直穿心扉。奶奶天天念叨说太阳下睡觉不好，可是吃饱喝足以后我就喜欢晒太阳打盹，人间美事。

　　那是个午后，中午吃的是鱼香茄子，红烧豆腐。我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准备打盹。

　　爷爷奶奶又在饭后闲谈，说隔壁的余濡玉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愣了一下，看向攀满爬山虎的窗子，余濡玉依旧在那个位置看他的书，每个中午都准时出现。

　　老师说我脑子天生就比别人少根筋，于是脑子少根筋的我干了一件鬼使神差的事情。

　　我用石头子砸余濡玉的窗子，第一下没砸中，把自家窗子砸破了，趁爷爷奶奶没发现我赶紧砸第二个。

　　余濡玉终于注意到我了。

　　我双手插兜，侧着站着，说话温温吞吞地。

　　“余同学，外面阳光真好。”

　　他长的很漂亮很干净，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瘦小可怜。

　　看向我的那一刻，我有点愣着了。

　　我怕他嫌弃我多管闲事，毕竟好学生的事情怎么由得了我这样的人插嘴。

　　万一人家听我的了，耽误学习，成绩下滑，指不定要生气了。

　　于是那一刻我以最快的速度溜走了。

　　回了家，爷爷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要砸窗子，拿着鸡毛掸子问责，无奈只能捂着头满屋逃窜。

　　那天晚上，我心想。

　　这是我第一次和余濡玉说话。

　　比起我家，余濡玉家总是安安静静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有一次我参与了爷爷奶奶的对话才知道，余濡玉没有爷爷奶奶了，他的爸爸妈妈外出打工没有回来。

　　我觉得他好可怜。

　　我想保护他。

　　因为砸玻璃的事情，我的窗子现在已经漏风了，修窗子的事情还拖在下个月，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隔壁余濡玉背单词的声音。

　　因为我实在是想睡觉，于是我走到窗子旁边，“余同学，该休息了，你也快快睡觉吧。”

　　说完就扑进被窝了，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些愧疚。

　　学霸的事情哪由得我评头论足呢。

　　唉，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过了几天，下了一场小雨，那天池徽来找我，说是离家出走了，还提了一把旧吉他。

　　池徽是我的高中同学，她和余濡玉比起来倒不是孤僻，而是高冷，谁和她说话她都是充耳不闻，每天都蜷缩在教室的角落，打了酷酷的耳钉。

　　那时她也不和我说话。其实本质上我是有点怕她的，但是池徽每次都一个人吃饭上学，而且每次都是一脸伤痕青紫的来，我常常很忧心。

　　元旦节那天，我送了她一片CD，她没有收，而是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垃圾桶。当时我很委屈和害怕，觉得池徽是一个性格不好的人，心想着要远远地避着她。

　　可是那天晚上我在百货大楼旁边的小道子碰见了脸上疤痕满满，还溢血的池徽。

　　她蹲在地上收拾着破掉的烂吉他。

　　看起来很落魄，像一只受伤的野狼，这是我当时想到的唯一一个形容。

　　那天我请她吃了一顿鸡蛋面，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很纠结。我总觉得池徽不太喜欢我，讨厌我温温吞吞慢慢悠悠的样子，所以不敢和她说话，只是想着她好了送她回家。

　　开始从那天开始池徽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慢慢会和我搭话，和我上下学。

　　所以渐渐的我开始喜欢池徽，和她在一起我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有的时候我俩还会聊聊天，比如今天明天未来等等。

　　池徽的朋友染的是黄头发，看起来很像不良。但是我觉得池徽和他们不一样。

　　可是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

　　比如上课池徽会埋头写东西，而不是睡觉逃课。

　　池徽在我心里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同在于，喧嚣之中她只做一个小众爱好者。

　　像一只有着柔软肚皮的小刺猬。

　　池徽这次离家出走是因为家人反对她玩乐器，还讨厌她与众不同的样子。

　　我讷讷地想，干嘛一定要和别人一模一样呢？世界忙着创造一模一样的人不就糟糕透了。

　　池徽蜷缩在我房间的角落里，隔壁的余濡玉正在听英语磁带，窗外有雨声。

　　我把碘伏给她，还去厨房里盛了饺子，我觉得她脆弱的样子被看见应该会很尴尬，于是我默默地煮饺子。

　　热气腾腾的烟蒸起，“池徽。”

　　她悠悠走出来，“以后可以叫我徽徽，我阿孃喜欢这么叫我。”

　　“啊？那...徽徽？吃饺子吧。”我递上筷子。

　　池徽看着我轻轻的点了点头，脸上还有很多疤痕。

　　青紫下还有淡淡碘伏的颜色。

　　我没有问她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山药猪肉馅的饺子和芹菜牛肉馅的饺子哪个好吃？”

　　她没有抬头，“芹菜牛肉馅的。”

　　其实我看见汤碗里荡起涟漪的泪了。

　　余濡玉家没有饭菜香，只有英语磁带的声音，我和池徽在家里听着磁带吃着饺子，仿佛过了好久。

　　我知道余濡玉肯定没有吃饭，好心想着送一份饺子过去，于是拿着瓷碗装了几个。

　　我敲了敲门，“余同学，你吃饭了吗？”

　　好半天，没有人理我，我只好收拾收拾东西回家。

　　这种情况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余濡玉好像太过于孤僻了一点，所以我常常是热脸贴冷屁股。

　　可是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我还是不厌其烦地去给他送吃的。

　　也许是因为书上说这辈子做好事的人下辈子会投个好胎，我总觉得做点助人为乐的事情对我总是好的。

　　万一有一天余濡玉飞黄腾达了，说不定会记得我对他的好给我一个小小的工作。

　　然后我勤奋踏实地上班，养活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最后安逸晚年。

　　真好。

　　有一刻，我突然发现和池徽，余濡玉相比自己有多幸福，既然我有一个向阳的家庭，那我也有责任试着照亮他们。

　　我突然有一种要爱护他们的使命感。

　　雨停了以后池徽把吉他放在我的房间就收拾东西回家了，而余濡玉的房间已经没有磁带声和朗读声，只有明亮的灯光。

　　雨过之后，有淡淡的灰尘气息。

　　很亲切，很令人着迷。

　　我吃着冰西瓜，看着小说，外面有繁星点点，而我守着一只暖灯，这一瞬间，心里说不出来的充实。

　　刹那间我想起来从前老师问大家的一个问题。

　　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想做什么啊...

　　有一个小小的房子，坐北朝南，有家人有小猫，最好以后还能有一个可靠安稳的爱人，幸福的家庭。

　　看日出日落，吃一日三餐，过四季平淡。

　　这样的日子遥远又切近。

　　想了一会我就睡着了。

　　“唉，你看看你瞧瞧，平安那孩子又睡在桌子上了，你去给她抬床上，别忘了给她盖好被子...记住是那个花色被子，那个厚一点。”奶奶的声音小小的。

　　温馨，绵长，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