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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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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Zaeb!”
昏昏欲睡的例警虚抬着眼皮打量了一圈稀稀拉拉走到面前的人影,半天才懒洋洋地正了正帽檐,伸手抓了抓胸口,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污浊的警服领口露出绵密的胸毛,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异味。
“开门。”
“都几点了?!你们这些小母狗夜里不睡尽找凸!”
例警半睁着眼,浑浊发黄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喉咙里咕哝一声,“哟,还有亚裔?”
审讯室后面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说是走廊其实也不怎么恰当,它更像传说中那种江南老宅子里的甬道,又窄又长;且侧墙上开了道小窗,从密实的铁栏杆里漏出稀稀落落的光,愈发显得狭窄的过道里头阴暗异常。
走道尽头是通往用以拘留的监仓,拉了一道硕大的铁门;只在厚重的门上约莫人的视线齐平处开了窗口,用的也是防弹玻璃。
那例警此时就大喇喇地坐在铁门旁的桌子后面。
“……老子最看不上红毛鬼!”
例警手上的警棍毫无预兆的捅在当先一人下腹,那头红发骤然半蹲下去,可也不敢出声,咬牙硬挨着,迅速地重新站直了身子。例警侧脸呶呶嘴,“这个是什么来历?”
容乐之半低着头,像是没听见。软软的额发搭在眉眼处,只露出与白净的面容颇为不符的浓眉和瘀伤,有些突兀。
“留学生,”带他们过来的警察这时才出声,“在酒吧里为个舞女和人打架,被揍了一顿,关两天。”
“哦——”那例警凝神看她一眼,推开椅背站起身来。走道上很是安静,椅子刮擦着地面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
容乐之只觉两个太阳穴尖锐的疼了一下,有点儿反胃。
例警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手上的警棍朝她走过去,高大的身子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显得有点儿阴沉,“哪儿来的?”
“日本人,”警察不耐烦,“快点开门,我也好回去交差!”
“凸!”
例警原本向着她踱过来的步子顿了一下,眯着眼半天不吭声。好一会儿才晃荡着转过身子,从腰际摸出钥匙开了大铁门,嘴里不干不净道,“大脚盆族最没趣,又不耐操玩,弄不好还要出事。”
带路的警察没接他的话,只是用手碰了碰帽檐,当先往门内走。一行五六个人脚步杂乱的跟上去,抬脚跨过铁栅。
容乐之低头跟着,那例警涎着脸,毛茸茸的手猥亵地往她后腰上伸。紧跟在后面的男人状似无意地抬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拂,半抬了下眼。例警不意眼睛和他撞上,微一愣怔,人却已经过去了。
等人消失在铁门后头,他别扭地用力重新拉上铁门,左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右腕。已经脱臼了。
他咽了下口水。快将近十二月的天气,贴身的背心却汗湿了。
容乐之在门内几不可察的往后侧了下头。
铁门后头要嘈杂的多。
遇上还有些空的监仓,那警察便停下来,把身后跟的近的人踹进去。走到后面就只余下容乐之,和不知什么时候抄到她前面去的男人。
警察在走道尽头一间半满的监仓前面停下来。
容乐之收势不住,径直撞在男人背上。她退后一步站稳了,晃晃头,觉得眼前有点儿冒金星。想来之前头上挨得那两下似乎远比她想得要重得多,脑袋昏昏沉沉,还恶心想吐。
估计是有轻微的脑震荡。
常年开着的白炽灯泡似乎电压不稳,闪了闪,光线投在警察胸前的警徽上。正中是深红色的盾牌,宽和高的比例大致相等,有骑士穿着银色盔甲,披着淡蓝色的披风,面向右侧,手里握着的锋利金色长矛正刺向一只黑色的蛇状怪物。
容乐之微微出了神。
她对这图案的印象忽然模糊了,只记得莫斯科的市徽有乔治十字勋章里关于蛇魔的传说,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同她讲过。
警察开了铁栅,见她直愣愣站着就是一脚,啐道,“发个屁呆!”
她后知后觉,想着要跟上去,脚下却迟钝地慢了一步,侧腰上又猛挨了一棍子。警察不耐烦地把她搡进去,哐当哐当一阵锁了闸。
容乐之脚下一个趔趄跌进去,强压着火气忍住骂娘的冲动。
那警察却只是迅速的扫视一圈,用警棍示威性地在铁栏杆上敲了几下,连啐了两口,这才转出去了。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灯泡以后,容乐之习惯性的开始打量新环境。监仓约莫十来坪,四四方方的样子。左角落里是个简易的不锈钢的便池,紧挨着的墙面上方开了个一尺见方的口,也用铁栏杆密密实实封严了。窗子的斜下方,是条嵌在墙面里的长凳。
凳子理应坐得下五六个人。可半满的仓里,竟只有一人伸展身子坐在上面,反倒显得诡异。
容乐之不经意的偏头看监仓内的其他人,魁梧狰狞的大男人竟都贴着左墙参差蹲成一排,面色泛青,呼吸粗重。
坐着的男人慵懒的伸展身子,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穿一件极简单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微松,能看见精干的锁骨。剪裁得体的长裤下面,是双简单的黑色手工皮鞋。白炽灯泡正在他前上方,能看见他偏黑的发色,轮廓是欧洲人少见的柔和,面容反而模糊了。
容乐之直觉地停下了走向长凳的脚步。
同来的男人却直直走到长凳边径自坐下,见她站着,便随意地往身旁空处拍了拍,似乎示意她也坐过去。
容乐之低下头,背靠着进门处的墙面缓缓蹲坐下去。
长凳正中坐着的男人眼中划过一丝兴味,将搁在身畔的余光不经意的收回来,饶有兴趣地将视线改投在靠坐在墙角的人影上。
那是个纤细的亚裔少年。双腕看似随意的搭在膝上,微含着头,垂眉敛目,呼吸轻不可闻。乌黑利落的发丝柔软地覆在额上,面色有些苍白,这么静静坐在光影暗处,几乎没了存在感。
身旁坐着的人却忽然起身,晃晃悠悠走到那少年身边坐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挡着他的视线。
像是种保护的姿态。男人眉梢一挑。
少年听到动静时绷紧的背在看清来人时略微放松了些。可看上去脾气似乎不太好,在来人坐下的瞬间眉毛蹙成一团,迅速地往旁边移开了一大截,动作显得有些孩子气。
男人暗笑自己敏感,随意地转开视线。
余光里的少年极快地侧目深深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么一抬脸倒叫他看清了,少年的五官是亚洲人特有的精致,只是右眼圈乌青,颧骨嘴角都带着伤。倒是生了对好眉毛,将一张稍嫌女气的脸衬得英气。
他唇角微扬,少年已经把头又低下去了。
挤着容乐之坐的人故意又贴过去些,用肩膀撞了撞她。这动作让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幼稚。他头上的金发映着暗淡的灯光,晃得她一阵眼晕,只得又移开一些,缩着身子团在墙角。
那人却有些讨好地挨过去,眸子是极漂亮的灰色,定定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天气不错,是吧?”
容乐之一愣,转开脸没出声,只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却又挤得近了些,凑在她耳朵旁边笑嘻嘻地道,“嘿,你这小子样子不济,动起手来还挺不要命的,倒对了我的胃口。”
她被挤在墙角,眉头一皱,“坐过去些!”
他稳坐不动,反而倾身靠的更近了,“交个朋友嘛。”
容乐之不开腔。脑震荡的后遗症上来,她喉头胃酸反涌地厉害。
“我是米里奥,”他的呼吸靠近她的耳朵,潮热且暧昧,“米里奥·萨特阔,你叫什么?”
容乐之闭着眼,捏着拳头挡在嘴边咽下干呕,耳廓几乎能感觉到男人下颌上的胡茬,那呼吸绵密,她只觉愈发难受,转手毫无预兆地就往身边人的脸上招呼过去。
米里奥措不及防,猛往后仰,以快到诡异的速度险险躲开了挥到眼前的拳头,脸色一沉,侧肘拐向她的胸口。
照那样的力道和速度撞上去,恐怕会伤了肺。
少年却往侧里平平一缩,瘦小的身体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眨眼间已经站直了身子,屈膝就往米里奥的脑袋上顶。
长凳上的男人初时还含笑看着,眼色却渐渐深了。
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人应该都接受过极为专业的训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赘余,不像是在街上打野架能练出来的。
旁边蹲作一排的大块头异口同声地低低呼了出声,心思各异地瞪大了眼,来回扫视长凳方向和监仓正中逼仄的空地。
那亚裔少年下手虽嫌稚嫩,可身体柔韧角度刁钻,还是颇有样子的。倒是看那米里奥的动作,明显只用了不到三成力。
没想到这小小的警察局临时拘的个把人竟也藏龙卧虎。
男人忽然觉出趣味来,略略收回长腿,一双带笑的眼越过米里奥看着少年,放低声音用中文道,“他左肋有伤,你不妨用力。”
他的嗓音低沉,像浸润在红酒,是凛冽的醇香。
少年恍若未闻,一味腾挪。男人眉眼不动,换了朝语闲闲道,“他手上功夫远胜过你,你身子轻盈,脚下力道想来不弱。”
少年还是无甚反应,反而扎稳下盘使了直拳,自然被稳稳截下,头上瞬间又挨了一拐子。男人见了,不由微微一皱眉,身子微微前倾,想了片刻,才用日语道,“……日本人么?”
容乐之眉梢微微一动,侧脸看过去。
男人微微一笑,手肘搭在膝上,任凭打量。米里奥却没留意对面的人走了神,出手没遇到抵抗时微微一怔,脚下却没来得及收住,踢出去的脚就那么踹在了她腹上。
因没防备,她整个人直直的往后摔出去,匆忙间只来得及抱住头往胸腹柔软处一缩,弓着背呈抛物线落了地。
身上像散了架,五脏六腑似乎都不在它们的原位上。容乐之眼前一黑,抱着头的手移到肚子上,半天爬不起来。
米里奥看着蜷缩在地的人,他本来没打算下重手,只当她能接下来,见她痉挛,不由生出两分懊恼。
长凳上的男人越过他,把地上的人半拖半抱扶了起来。
容乐之睁大眼。周身皆是清冽陌生的气息,因为逆着灯光的缘故,面容模糊了,只能看见上方扶着自己的人有一双极亮的深棕色眸子。
睫毛很长,显出种韧性。
她自己坐起来,不经意离男人远了些,哑声问,“你会说日语?”
他似对那刻意保持距离的一挪毫无所觉,微笑道,“我在日本有几个朋友,会说一点,不太多。”
容乐之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谢谢。”
见她挣扎,男人往后半退一步,立直身子。
容乐之稍稍平复喘息,侧手撑地,纤细的手背苍白,微微暴起青筋,颇用了些力才站起身来,努力站稳了没晃动。她随意地扒拉两下头发,双手贴着身侧,礼节性地向对面半鞠了一躬,忍痛哑声道,
“初次见面,我是山崎,请多多关照。”
少年身量不高,至多齐他肩膀,尤其与凑在身畔想伸手扶又踌躇的米里奥相比,显得更为瘦小。穿一件夹绒的连帽卫衣和厚厚的马甲,下面是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因刚才的厮打,厚实的围脖扯开了了些,露出细白的颈子和半掩的纤巧的喉结。
男人心里一动,却见少年扯了围脖不伦不类地系在了肚子上。
他不敢凝神去看,却也看清了那确是喉结,片刻前的猜测推翻了,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掩饰性地微笑。
男人笑起来时面部细微舒展,眉梢轻挑,眼睛深得像盲了一样,那张轮廓分明却较寻常欧裔柔和的脸在那一刻显得格外邪气。
“初次见面,”他浅浅开口,声音是波澜不惊的,“我是雷奥纳多·阿尔夫佐,你可以叫我雷奥。”
容乐之上下牙一错,猛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