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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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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珵的祖父原行舟曾是前朝大将军,娶妻周氏,生有二子,即永平帝原晟,诚王原涉,另外还有两个妾室生子兴王原宁,晋王原越。大昭开国之初,江南局势尚不稳,诚王奉旨前去肃清乱党,等局势安定下来,原涉便带着王妃一行人留在了江南安家,原珵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七岁的原珣和原沅。
原珵的母亲叶溪语出身将门,酷爱舞刀弄枪,与她同龄的女子静立闺阁,专注于女红书画之时,她早就游走于四方军营。最初有了身子,她小心过一段时日,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了大半年,她心里实在是痒得紧。
那日原涉出门春猎,叶溪语来了兴致,拿出她那在箱底尘封了半年之久的链鞭,这手一沾,浑身的劲儿就上来了,于是她趁着没人,跑到院子里“啪啪啪啪”甩了好一阵,等丫鬟赶到时,她正满头虚汗坐在石凳上歇息。仆从吓坏了,叶溪语却满不在乎,嗯...至少那个时候。
下边人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叶溪语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鞭子,可这回到房间里坐下不到半柱香,就感觉肚子有些难受。
等原涉接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时候,大人跟孩子正缩在床上睡得正香。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原涉激动之中大赏手下人,还顺便放走了他刚刚捕获的一只通体洁白的小狐狸。
于是这孩子便取了同音字“珵”为名,更是一出生就有了一个小名,叫稚狐。
旁人家的孩子大都是随着哭声呱呱坠地,可原珵不同,他生下来不哭不闹,只管缩成小小皱巴巴的粉红一团,若不是他的胸脯微弱起伏着,稳婆还当这孩子虽生即夭。
原涉和叶溪语初为父母,不懂的地方挺多,说他们溺爱倒谈不上,不过对于这个长子确实是放养的状态。
十三岁,原珵就成了金陵城里的风云人物,这原因无外乎有三,一是诚王府世子,当今陛下的侄子,皇亲国戚,身份显赫。二是这孩子生得实在是太漂亮,尽管年纪尚小,但当时便有人用“彼其之子,美无度”来形容他。至于第三个,也是让无数人扼腕叹息的,就是这孩子虽年纪小,但已经充分有了一个小纨绔的影子,不爱读书,不爱上学,耽于玩乐,整日和一群世家小公子闲玩。对此不少百姓义愤填膺,说道这诚王夫妇心也太大了,好好的孩子若不加以管束,只怕将来会顽劣不堪。
可没等他们叹息多久,一道圣旨便从京师来了金陵,陛下诏诚王世子进京。当时十三岁的原珵迷迷糊糊地就去了京城。
而五年后的现在,当年的场景又一次上演了。
原珵来到寿章宫门口,略一伸手,旁边的内侍立刻接过手炉,这段路不远,可原珵还是被冻得鼻头发红,更重要的是,他脚冷,他有些懊悔刚刚不该冲着好玩就把鞋子弄湿。
一个年长的宫人走了出来,这人原珵认识,正是他祖母周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寇织。
寇织向原珵行礼,笑道:“世子来了,太后娘娘刚才还念叨您呢!”不同于郑忠和,寇织端庄得体,脸上的笑并不见刻意,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带着原珵进去。
太后例来不喜奢靡,寿章宫里的陈设也是一片素雅质朴,笼着淡淡的果香,屋里很暖和,倒是将原珵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些。
太后周氏今年已经六十有九,满头银丝,她年轻时身子骨便不太好,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腿脚也是愈发不便,这些年更是吃斋念佛甚少出门。此刻她端坐在软榻上,头戴纯黑云纹抹额,手持一串檀木念珠,见到原珵后,她轻颤地伸出手“稚狐,稚狐,快,快让祖母看看...”
原珵眼眶发红,跪在太后面前“祖母,稚狐给您请安。”
太后坐在榻上抚着原珵的头:“稚狐,这些年你怎么也不多回来看看祖母呢,祖母每天都挂念着你,想着你是不是长高了,想着珣儿和沅儿,江南那么远,祖母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了。”
原珵的鼻头也是酸酸的,他将头枕在太后腿上“祖母...是稚狐不好,稚狐以后一定多陪您。”
原珵虽不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可他也知道太后对自己十分疼爱。太后一生仅有二子,可偏偏永平帝还是个另类,偌大的皇宫,莫说子嗣,连个后妃都没有,原涉一家又远在江南。周氏贵为太后,可却享受不到寻常人家含饴弄孙,子孙绕膝之乐,平日里除了太监宫女,也没有什么能说上话的人,眼下见了原珵这个孙辈,自然是满心欢喜。
太后当下便让寇织去取各地前不久刚进贡的南枣,桃脯,佛手等,把它们堆到原珵面前,还一个劲儿地催促原珵多吃点,原珵为了让祖母高兴只好一直往嘴里塞。
太后看着看着眼圈又红了,她轻拭了下眼泪,道:“上次你走的时候不过十三岁,转眼都长这么大了,祖母的身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次...这次你若是再回去,祖母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了。”
其实,原涉一家每隔两三年太后寿辰若无特殊事宜均会进京祝寿,只是每次来去匆匆,算下来也呆不了几天。去岁太后寿辰因着原珵摔断了腿,便独自留在江南,再上一次因原涉有军务要事,进京祝寿之事也只好作罢。眼下见了原珵,太后脑海里想的只剩下他十三岁时进京的样子,真是好一顿惆怅。
原珵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点心,手忙脚乱地安慰太后道:“祖母,我这不是来了嘛,这次回来可能...可能就不走了!”
太后又擦了下眼角,朝原珵挤出笑道:“祖母上了岁数,难免感伤,好了,不提了,稚狐,跟祖母讲讲这些年你在江南过得好吗?”
原珵给太后讲了许多江南的一些奇闻异志,还讲了自家小妹和小弟,几次将太后逗得合不拢嘴,倒将刚才不好的话题抛之脑后了。
寇织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是一片欣慰,宫中冷清,虽说兴王家的世子和公主偶会进宫请安,但到底是在宫外不能常来,眼下宫里多了个诚王世子,太后日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了。
祖孙两人其乐融融,一片祥和,原珵非要给太后捶腿,太后也欣然同意。
看着膝间原珵垂下的乌黑的脑袋,太后轻抚着他的头,又问道:“稚狐,我听你伯父说等过几天,你便要读书了?”
“嗯。伯父说初五过后便去文澜殿。”话到此处,原珵犹豫着开口:“祖母,伯父他...身体是否安康...”
“皇帝政事繁重,身体自是有吃不消的时候,只是并无大碍,稚狐不必忧心。”太后抚着原珵的头,心里却叹了口气,作为母亲,她何尝希望永平帝背负这么多,只是身处其位不得不为,况且他一向是不听劝的。
“你方才说初五?”话题又转了回来。
“正是。”
太后眉头微皱:“这么匆忙,你才刚来几天,舟车劳顿,怎么不多安置些日子?”
原珵心想,还不是永平帝想让他早点读书,他这样想着,乖巧答道:“想来伯父担忧稚狐在江南贻误了功课,这才让稚狐早日去文澜殿。”
太后却摇摇头:“真就差这么几日?以前你虽来过皇宫,可总共也没待多少日子,这儿的一切想来也不熟,祖母的腿是不行了,我让他们这几日多带你去转转,至于皇帝那边也由我去说就好。”
原珵大喜过望,他面色不变,手中的力道也欢快了起来,还装作一副乖乖的样子:“稚狐听祖母的。”
说道此处,太后却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按理来说,你还应有两位侍读,祖母留意了一下,今年的新科进士中有一位不过二十二岁,与你年纪相差不大,就在陆秉学门下,听说学问做得极好,与你作侍读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你意下如何?”
原珵心思活络:“祖母,伯父已经下旨让沈叔颐进京,我与他自幼交好,有他作稚狐的侍读是再好不过了。”
周太后听后若有所思:“沈叔颐那孩子我也记得,只是上次随你进京,不过三个月...那孩子是不是有些过于活跃了?”
“祖母,沈叔颐如今是今时不同往日,性子已经变了不少了,有他在,对稚狐的授业肯定大有益助。”
见太后有些动摇,原珵再接再厉:“祖母,何况伯父已经答应了,这君无戏言,再反悔是不是不太好啊?”
听罢,周太后道:“罢了罢了,侍读与你朝夕相处,自然要选合你心思的,那孩子心性纯良,也算不错,不过”太后话锋一转“不是还应该有一位吗,你当年在京城的日子实在是太短了,祖母也不知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你且好好想想。”
原珵当年十三岁进京,不过三个月便匆匆回了江南,理由竟然是水土不服,最后几日一直犯着高烧,烧得昏天黑地,眩晕,恶心,全身滚烫不止,红肿的疹子密密麻麻的,太医一个接一个诊治过后委婉提出只怕他需要回江南静养好一段时间,否则即便侥幸保住了命恐怕也会留下终身隐疾。听了这番话,永平帝眉头紧锁,最后也颔首同意。
当初原珵也是以诚王世子身份进京,王公大臣让自家孩子巴结他的甚多,那时候他身边围着的人不少,只是那些人要么刻板无趣,要么一身骄横之气,原珵当就不喜欢他们,况且时间久远,这些人早就变成了模糊的一团浓雾,他如今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哪里还会有合适的人当侍读。
周太后见原珵苦思冥想的样子,也细细想来,这略一沉思,还真让她想起来一个人:“我记得谌尚书家的公子...”
听言,原珵捶着腿的手一顿,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隐去了瞳色里的波动。
他似不经意地开口:“谌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