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小偷 ...
-
薄薄的皮，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筋脉很细，针孔也就愈发狰狞可怖。
许是抽完血后没有及时按压，针孔边微微泛红，过了一会儿变为青紫。
诊室冷白的光照在祐珠冷汗淋漓的脸上，她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咬着唇，眼眸低垂。
好痛啊……
上天赐予她在Alpha掌心中勉强自保的缺陷，比如对他们的信息素生理性厌恶，比如身为Omega，信息素却很淡。
又赐予她比常人更敏感的痛觉。
这种痛觉又极为不寻常。
擦伤、勒伤、划伤，不会给她带来过多的痛苦。
而一旦有什么东西入侵到她体内，她的四肢便会止不住地发抖。
痛，以及另一种难以言明的颤栗感，悄然在体内升起。
不想叫人察觉，祐珠悄无声息地坐到有帘子遮挡的病床上，透过那一条缝隙默默注视诊室内三两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Beta们。
她的呼吸窒住了。
努力不让腐朽的味道进入她的鼻腔。
不能晕倒了。
不能添麻烦。
不能害怕Beta。
不能做异类。
刚刚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用粗大的针头刺破皮肤的时候，祐珠内心一直在默念这几句话。
做异类，是会有危险的。
她要赶快适应这个新世界。
胖虎短暂离开，回来后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此时祐珠已经缓过来了，神色如常，朝他露出笑容。
方脸男人戴着的墨镜也掩饰不了他一身的烦躁，时不时带着纠结苦恼望着她，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无法开口。
祐珠下床走到他面前，扯扯他的衣角，笑了笑。
她可以一个人待在这，去吧。
“小珍珠，那你千万别乱跑哦，你在这睡两个小时，我去去就回来。”伏特加记挂着和他吵架的小百合，叮嘱完一溜烟跑了。
小珍珠。
祐珠无声地念了这个发音。
是在称呼她吗？类似小妹妹？
嗯……或者干尸？野人？
反正不是笨蛋就行啦。
一开始，祐珠很听话地等在原地，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灯片的数量，数完灯片数线条，数完线条数被子拉链上的齿轮，最后齿轮也数完了，祐珠无聊了。
按照往常，她早就身子一蜷呼呼大睡，但这里有这么多Beta，她不敢睡。
那……装作没看懂他的比划好了。祐珠趁着那几个护士Beta离开，悄悄扒在门边看。
217号房间，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出门外，好奇地打量四周，她脸上流露出些许心虚和愧疚，又有点犹豫，小心翼翼伸出一只脚，刚点到地，又缩了回去。像不断试探的小猫，只要一有危险，就会立马躲进自己的安全区。
小猫试探完了，无人阻止她，也没触发报警器，她心里迸发出喜悦，猫腰离去。
走廊曲折，弯弯绕绕，地板是雾蒙蒙的黑灰色调。
墙壁没涂漆，祐珠不小心刮蹭了一下，碎屑哗啦啦地掉落。
看着一地指甲盖大小的碎屑，祐珠沉默了。
她捡起碎屑，对准秃了的墙面耐心拼接，好不容易拼完了，轻轻一碰，又掉了下来。
每隔几米，墙上就有几道疑似血液的痕迹，时不时一缕阴风吹来，寒意阵阵。
组织的地下基地像个max版鬼屋，贸然闯入的人会内心嘀咕，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的人会胆战心惊。
祐珠很淡定，她的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瞅着max版鬼屋。
但很快，她不淡定了。
探究的、跃跃欲试的、邪恶的目光如附骨之疽黏在祐珠身上。
祐珠抖了抖，她垂下头，不敢去直视那些恶劣的目光。
是她想错了。
或许不是Omega不再被觊觎了，而是其他同类的气势太过强大，让Beta们不敢用视线肆意流连。
到了她这，这些Beta们又敢了。
祐珠慢吞吞地想。
腐败的气味让她的脑子转动不了。
她的脚步也慢吞吞的，贴着墙壁谨慎前行。突然，她的前面横出了一堵墙。
祐珠不想抬眼，但恶心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行逼迫她直视对方。
耳朵、眉骨、鼻子、嘴唇挂满了银饰，Beta的下三白眼有些浑浊，眼白边沿泛着常年烟酒不离的黄色，明晃晃的恶意直面而来。
“#%*^”他张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内心慌得不行，脑子也凝固住了，祐珠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对峙了一会儿，虽然是对方的单方面对峙，对峙的另一方已经宕机了。
等对方走了很久，祐珠才上线。她后知后觉地回忆起那个Beta惊悚的表情。
什么意思？她很可怕吗？
隔了几个转角的山本健正在拨打电话，他放低的声音掩饰不住慌张：“朗姆大人，大事不好了！琴酒找了个巫女来诅咒你！”
“这是什么天杀的运气，掉下海都不死，还带回来这么个怪人，他绝对是别有用心！”
山本健想起那双黝黑的瞳孔。
他刻意用眼神吓她，用言语刺激她，那女孩非但不反抗，还一直沉默。
安静注视他，空洞、无神，没有一丝波动。那一瞬间，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他，吸他的眼球、吸他的呼吸、吸他的灵魂！
是在诅咒他吧，一定是在诅咒他吧！
另一边，被认为是巫女的祐珠仍在慢吞吞前行。
这里像迷宫一样曲折，祐珠发现自己分不清方向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幸好，她偶遇了一个Omega。
走廊尽头，一个Omega逆光而立，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他身形颀长，一头鸦羽般的长发被一顶深色针织帽压住，只露出几缕凌乱的发丝滑过冷白的侧脸。
等他经过的时候，冰冷的绿眸漫不经心地瞥了祐珠一眼，她如梦初醒，抓住他的胳膊。
随后，她拉开他的外套，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整个人埋进他怀里，两手一合紧紧抱住他的腰。令人安心的信息素味从他的身上，连带着他胸膛的温度一同传递过来。
祐珠觉得他的信息素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很好闻，很浓郁。和甜香类型的信息素不同，他的气味有点辛辣。
但她的头怎么晕晕的。
下一秒，她的后颈被捏了起来，对方的指腹无意中掠过她的腺体。
仓皇失措的女孩怔怔抬头。
他……摸到了她的腺体？
Omega的眼神又冷又酷，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发现她无法理解意思后，他微微皱眉，眼底对她的兴趣降低了点。
大概是不小心碰到的。祐珠没怀疑什么，她心里还记挂着另外一件事。
先是因擅自抱对方愧疚地道歉，又是感谢他，最后她询问：“有胶水吗？”
见对方不解其意，祐珠掏出从诊室顺来的纸笔画了张火柴人拼墙图，然后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墙面。
做工不好的墙皮落了满地。
她想找胶水把刚刚破损的墙拼起来。
Omega愣了愣，仍然面无表情。
眼神却微微松动，但祐珠能从他的精神体，那头灰狼的冰冷眼神中感受到
——他仍在警惕她。
*
“我长得很可怕吗？”祐珠托腮问。
刚数落完一个战局正在喝水的伏特加愣了愣，然后气炸了，他把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碰：“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不是告诉你不要乱跑吗！外面很危险的，会有人想挖你眼珠子收藏的！”
椅子拖地发出滋啦一声，女孩猛地站了起来，伏特加冷哼，刚想说她“不可爱了”“不知悔改”“不诚实的孩子”，又恶劣地想恐吓她说“把地板刮坏了得卖身赔偿”，却见她走过来捧起他的手，轻轻吹了吹：“痛不痛啊？”
伏特加沉默了，祐珠以为他痛得不行，又帮他揉手。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他轻咳一声。
“啊，不可怕呀。”伏特加上下打量祐珠。
也就眼睛过大了点，皮肤过白了点，头发过长了点，比饿鬼更骷髅了点。
那个Beta胆子可真小。祐珠心想。
伏特加又出去接了通电话，回来后止不住失落叹气。祐珠安慰他，他沉默地拉着她回到地面，两人走到隐蔽的车库。
夜色沉沉，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将世界笼罩在寂静里。
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一样，祐珠被关押进了暗不见底的空间。
独自一人。
祐珠隐隐约约猜到了。
从他愧疚的视线、绷紧的下颌线、抿起的唇和怎么询问都以打哈哈的形式糊弄过去的态度中，她明白了——
他们不想和她一起。
的确，他们凭什么要带她一起呢？她一无所有，给不了他们任何东西，凭什么呢？祐珠想。
他们的恩情已经报不完了。
如果不是他们，她永远都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她，原来还有别人存在。
如果不是他们，她在这个城市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样就足够了。
唯一的气息离开了，大门紧闭，女孩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底下的黑车停留了一会儿，她握紧窗框，内心期待着什么。随后，车里的人启动发动机，消失在了马路尽头。
黑夜将女孩吞噬了。
正如无数个孤独待在囚牢的夜晚、正如无数个孤独走在沙滩上的夜晚。
孤独的日子，祐珠早就习惯了。
门从外面反锁了，每天都有准时的饭菜送来，有时是不认识的Beta，有时是伏特加。
他在有意躲避她，好几次了，祐珠在门内闻到他的信息素才意识到他来过。
中途，银狼同类也来了一次，他的信息素浓烈霸道，在卧室内睡着的祐珠立马惊醒，可等她跌跌撞撞跑过去，喊“不要走”，他已经离开了。
幸好，祐珠花了三天时间，除了洗澡上厕所，一直待在门边守株待兔，终于等来了伏特加。
门打开，祐珠和伏特加面面相觑。
对方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想到祐珠会在门口。
他磕磕巴巴说着什么，应该是太震惊了，甚至没想起来用手比划。
祐珠拿出早已画好的画递给他。
她的意思是：如果可以，能不能以后抽时间到这来说说话，不用给她开门，不用给她回应，他说就行，随便说什么都行。
她愿意只做个倾听者，当他情绪的树洞。
只要……让她闻见同类的气味，她就满足了。
祐珠期待地望着他。
对方垂着头，垂了很久很久，最后，那方方的下巴动了动。
他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祐珠纸上的笔划增加到了四十个。
下完第一场秋雨后，天气渐凉，城市中的落叶多了起来，在路边堆积成小山。
今天是个碧空澄净的晴天，但夜晚月色暗沉，到了午夜零点彻底没入乌云。
这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睡梦中，祐珠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异响。
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碎了满地。
风声呜呜地从底下的门缝吹了进来，身上还是盖的夏凉被，祐珠冷得一哆嗦，转过身，继续睡——
不对。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这个动静不对劲。
门外怎么会有脚步声？如果是伏特加，为什么在外面兜兜转转，而不是径直来找她？
换了季，祐珠有点鼻塞，不是很严重，只是嗅觉的灵敏度降低了。
因此她没闻到，有一股异于她和伏特加的信息素气息悄无声息地透了进来。
是小偷吗？
祐珠不敢贸然行动，她把床头的玻璃花瓶抱在胸前，紧紧盯着房门。
咚地一声，似乎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坠地，把祐珠吓了一跳。
过了很久，卧室门打开，一个黑影探了出来。
黑影看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一个人侧倒在地上。
是个Omega！祐珠顾不得思索其他，她急忙跑过去。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
“你……发情了？”
独自守在空房子里的祐珠，在第四十天，抓到了一个发情的Omega小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小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