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稗》与山翁

1、序

　　昔，日泼墨的萧墙，沾满了战乱的淤泥，故里一隅的天空染上了夕阳的血色，往日的抵死纠葛，也如边塞的滚滚黄沙，随时光的烟云一同消散。
　　破败的街巷间徘徊着呜咽的风，轻抚着失去主人的甲胄，亲吻着血迹斑斑的残戟。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黔首，也同桑梓的风一道舔舐心间的伤口，洋溢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高堂之上，才褪去青涩的天子，孤身坐于高堂，并未戴上昔日秦皇奢华的冕旒，仅是一用玛瑙棋子制成的冠冕，透漏着稚童般的顽劣，与少年被战火灼烧过的气质背道而驰。
　　当路过的风悄悄地探头，试图撩起那细碎的发梢之际。
　　一个桀骜的声音从大殿那头飘来，不响却荡在耳畔：
　　“朕欲赐吾师，即丞相顾衔禹，谥号武忠公，入我赢氏宗谱，葬于帝陵旁，诸卿可有异议？”
　　殿下俶尔寂静无声，依稀还能听到东珠震颤的细碎声响，众臣身着陈旧的朝服，被散落着的夕阳覆盖，光影交叠，像是那衰落残破的铜像，却在残垣断壁的偃都中熠熠生辉。
　　良久——“微臣不敢妄言，恕我愚钝，臣还有一惑”那老臣抬起头来，直视着殿上之人“外姓之人入谱，前丞相应以何种身份来···”“帝后。”
　　虽皆对此事心知肚明，可还是因这轻飘飘二字心神不宁，不少年过不惑的旧臣都在暗暗嘀咕：如今的小辈真是···另辟蹊径啊。
　　当柔火与晚风缠绵，阗寂无声。
　　少年身着一袭皂衣，双眼生的狭长，眼尾上挑。云外明月不在，但能看到他眼中闪着的星光。
　　阴影之下，他缓缓起身，宛若彷徨游荡的孤魂野鬼，与前朝的先贤一同伫立于此，述说着十数年的狂妄情思，玉石之声，鸣于殿上。
　　“吾，赢珩之。幸八岁得吾师顾衔禹教诲，其不以吾顽劣，使知世间繁华，晓黎民艰辛，明治国之法。
　　如此，直至我一十有三，先帝崩殂，生母薨逝，只觉天地间，暮去朝来，白云苍狗，孤身寂寥，且偃都外狼顾虎视，举目难见忠良，四野皆佞臣。
　　顾先生出身贫寒，未及束发，已拜入相府学圣贤之言，遂与将军习兵家诡道，十四及大成，后教吾诗书，攘除奸凶，平无间祸乱，还世间安康。”
　　赢珩之顿了顿，似是在等待着游魂的答复。
　　而群臣中传来阵阵私语：“我如果没记错的话，顾先生不太喜欢当今圣上吧”，“可不是呢，当年不还有‘顾君弃徒’这一谣言吗”…
　　蓦然，寒光闪过，斩断了一片蜚语。
　　周遭再次陷入寂静，赢珩之缓缓地举起那把秦王剑，割开了他左掌心，血肉下的殷红，是一如既往的爱恋，血滴落在砖上，却比不上已故战士的万分之一。
　　他忽视这般苦痛，继续道：“先生以一己之力，扶大厦之将倾，揽狂澜于既倒，吾自觉无以为报，愿以血为誓：若有顾衔禹直系，或后人凭信物来求，不违道义、且切实际之事，必尽全力而为。”
　　言至于此，赢珩之仿若虚脱，踉跄的步伐，行至殿外，带着血泪，用嘶哑的声音，向那口棺木的方向怒吼：
　　“顾卿，你看啊，你爬起来给朕看啊！朕…我答应你的事办到了，你起来…起来看啊！你怎么不责骂我了，骂我…我求求先生了…再骂我一句，先生……先生…”
　　那日，那时，那霎。
　　无一人去劝阻，更无一人发声。
　　他们且仅一同跪下，朝着那个方向行叩拜之礼…
　　次日，秦皇诏天下——感顾相教诲之恩，念顾相平叛之功，不敢忘于顾相爱怜，故亲自为其立传，以传万世，流于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