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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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皇宫。
昨日刚下过一场雪，前线裴大将军战败的军报传入皇宫时，裴柠正趴在窗棂边，欣赏这白如鹅毛的纷扬大雪。
彼时她手边正捏着父亲兄长寄来的家书，厚厚的一沓，写满了边塞的无限风光，那时的她并未预料到，仅仅是隔了几个时辰，裴家战败，兵溃千里，边境三城归入克沧国的消息会如大山般重重压在裴家头上。
从被传召入宫起，裴柠已经在金銮殿外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这里是朝中大臣们朝议听旨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只要一落了雪，便会有无数的宫女太监打扫干净。
今日却有些不同。
裴柠跪在金銮殿前的广场上，身上满是积雪。
扫洒的宫人们对这个罪臣之女避之不及，打扫积雪时便下意识的绕开了她，以至于裴柠周围像是一块被冰雪圈禁而成的禁地。
寒冷刺骨的积雪化在她膝下，又被夜里极低的温度吹成了冰霜，凝在衣摆上。
裴柠整个下半身几乎被冻成了冰雕。
莫说女子，便是先天强壮的男子，经此一遭都要去了半条命，晕死过去，裴柠却挺直了脊背，靠着顽强的意志坚持了两个时辰。
她像是终年不肯弯折的雪松，傲骨铮铮，无人可以强行将她压垮。
卯时上朝的钟声刚敲过，后方渐渐出现脚步声。
文武大臣在经过裴柠时下意识的噤声，大部分人都在唏嘘感慨，有少部分人忍不住横眉冷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裴柠冷眼瞧着，心底嘲讽。
早朝上商议的第一件事，便是北境焦灼的战事。
兵部侍郎一脸悲怆，手握笏板，声泪俱下的跪在殿下，“皇上！裴家兵败，连丢三城，死伤无数！此乃大周之大不幸！裴家之大过错啊！”
“臣恳请圣上，革除裴氏罪人官职，即刻押解回京，凌迟处死！”
有小半的的大臣随声附和，但大部分官员仍旧静默的立在原地观望。
“是啊，裴家就是罪人！”
“罔顾皇上太后如此信任裴家！”
“是也是也，裴家犯下如此大错，就该诛灭九族，以儆效尤！”
坐在上首的皇帝赵安神色自若，眉目舒展，丝毫没有兵败的颓丧和愤怒。
他借着珠帘的遮挡挑了挑眉，“母后的意思呢？”
大殿上骤然安静下来。
裴家在未出事之前，可谓是风光无限。
先帝宠妾灭妻，若非当时崔氏皇后与裴夫人有血缘关系，裴氏一族在朝堂上坚决反对先帝废后，崔氏也不可能在先帝去世后挟持皇子登基，执掌朝政，垂帘听政十几载。
崔氏感念裴家恩情，特将太子妃之位许给了裴氏幼女裴柠，更是时常将裴柠接入宫中爱护，将裴柠宠成了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再加上裴将军手中的三十万军权，以及年纪轻轻便是六品将军的裴家长子，裴家的权势之盛，非是一句炙手可热便可形容的。
但，爬的越高，跌落时摔的便越惨。
便是教导皇帝三十余载的帝师都没能料想到，一向懦弱无能，只知道当个太后应声虫的皇帝，有朝一日竟也有胆子来看太后的笑话。
帝师百思不得其解，借着笏板的遮挡悄悄向上看了一眼。
总觉得皇帝的面相似乎……变了些许？
太后与裴家互相依仗，失了一方的助力，另一方的地位都会岌岌可危。
前线战报一传至宫中，崔太后便气急攻心吐了血，此时正脸色苍白，身体虚弱的靠在椅背上，“众位爱卿如此着急定裴家的罪，可是已经查清此次兵败的缘由了？”
“这……”兵部侍郎迟疑了几分，权衡之下，诚实道：“秉太后，确实尚未查清，可此次北境征伐主帅是裴将军，大军如何行进，如何攻防，全部仰仗于裴将军一人。”
“兵败连丢三城，数万黎民百姓落入北夷铁蹄之下，全系裴将军过错无疑啊！”
听这话的意思，竟是要将此次兵败的过错全推到裴大将军一人身上了。
“荒谬！”崔太后怒拍桌板，声如洪雷，叱责道：“军中大小有多少将领，行军之策要商议多少次才能施行，你身为兵部侍郎，竟比哀家一个宫中妇人还要无知！我看你这兵部侍郎实在不必当下去了。”
“来人！缴了他的乌纱帽，扒去官服，扔去兵营里让他好好见识见识如何行军打仗！”
金吾卫立刻上前，钳住兵部侍郎将其拖出了大殿。
在他惊恐的呼喊中，当朝宰辅崔志明率先出列，高呼：“太后圣明！”
紧接着，大半官员纷纷跪下，跟着呼喊，“太后圣明！”
这招杀鸡儆猴使的平平无奇，紧接而来大半官员的应声才是实际上的震慑。
崔家与裴家十几年的经营，早就渗透入了朝局上上下下，非是皇帝一个傀儡能顷刻间颠覆的。
崔太后声音严厉，“皇帝可有异议？”
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皇帝咬紧了牙关，恢复到从前的乖顺样子，低声道：“全听母后的吩咐。”
“哼。”崔太后冷哼一声，“我看皇帝是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主张。裴家大军兵败，裴氏女作为裴家人是该好好为父兄请罪，可她不仅是裴家女，更是天家媳，跪在殿外让外臣看笑话，这是什么规矩？”
皇帝低眉顺目，“母后莫要生气，只是昨夜战报传来，孩儿一时气急，竟忘了这一点。”
紧接着他吩咐道：“来人，快去将裴氏女叫起来。”
崔太后冷笑一声，并没去接他的话茬，只挥手谴了身边的大太监出去。
数九寒冬的，再跪下去，裴柠这条命怕是要没了。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得到太后的示意后，立刻拎着衣袍小跑着跑到裴柠身边，气喘吁吁的道：“裴小姐，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裴柠抖了抖眼睫上的寒霜，这尊冰做的玉人此刻活了起来，她喑哑着嗓音，道：“李公公，我腿动不了了，劳驾您扶我一把。”
李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从崔氏还是皇后时便跟在主子身边，看着主子一步步从冷宫虚后走到朝堂上，成了如今威严无双的崔太后。
权势集于一身，可崔氏也越来越孤独。
李公公年长太后几岁，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在心底里一向是将太后当成家中幼妹来疼的。
太后喜欢的孩子，李公公自然也喜欢。
他赶忙将拂尘夹在腋下，双手使力。
无奈裴柠跪了太久，膝下的雪化了又凝，早已冻成了坚冰，死死的拉住裴柠的双腿。
李公公使了大力依旧没能拉起裴柠，反倒是她膝下见了血，洁白的冰块上慢慢晕染起猩红。
“哎呦！”李公公嗓音尖锐，惊呼一声。
此刻他也顾不得其他规矩礼数，连忙招手唤来其他人，“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过来帮忙！”
转而又心疼的对着裴柠道：“咱家一定会将裴小姐的情况如实的告诉太后娘娘，让那些欺负您的人……”
“李公公，慎言。”裴柠无奈的打断他，“您可都是老人了，怎么还需要我一个小孩子来提醒。”
皇帝虽没有实权，但明面上还是需要尊重敬畏的，虽没里子，面子却要有。像这样明晃晃的说要在太后眼前给皇帝上眼药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这也是为何，即便知道这位皇帝只是个傀儡，在接到口谕后，裴柠依旧毫不犹豫的跪在了这里。
一是裴家兵败，确实需要请罪给天下一个交代。
二便是因此。
朝中大臣对待皇帝亦是如此。
往前数个十几年，在皇帝登基之初，大臣们是极力反对太后垂帘听政的，彼时骂声一片，这些老古板恨不得冲入宫中，指着崔氏的头骂她牝鸡司晨。
那时的崔氏还年轻，一气之下便放了部分权力给新帝。
大臣们刚开始是满意的，直到他们慢慢琢磨出新帝是个什么秉性。
简而言之，一意孤行，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硬要坚持说自己没错。
那几个月朝野上下哀声一片，赵氏先祖几辈子积累的财富迅速被败的干干净净。
更过分的是，北边与蛮子的战事正打着，皇帝却突然反水背叛，硬要和克沧国和谈，将边境城池拱手让人。
原因竟是因为他听了克沧首领的传奇故事，无比崇敬，不愿意和自己敬仰之人争夺。
大臣们傻了眼，边境的百姓和将士们也傻了眼。
于是，太后重新执掌朝政，史官默默在书册上写下了：“吉昌元年七月，帝昏聩，智若顽童，于是崔氏垂帘，四海升平。”
裴柠在宫人的搀扶下靠近大殿时，正好听见了太后充满怒气的斥责声，“皇帝，收起你那大逆不道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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