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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林小姐下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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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是我的病人之一。我是肿瘤科的一个实习护士,自从我被分配到了这个科室,我就知道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要么就是病患的家属穷,疯狂的质疑医药费,要么就是生离死别什么什么的,反正不太好过。我就秉持着一天过完有一天的想法在这里干。
林小姐是中期,还好还能治,至少能过一天就一天。但是她不怎么积极,总是偷偷拔针,被我发现还就低着个头不说话。
到后来,我见过太多太多的病人疼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也知道林小姐病到了这个程度也一定是浑身到肌肉酸痛,头晕脑胀的。各种各种的疼,但是她不出声,自己傻傻的忍着,一头冷汗。
我给她输了液之后,告诉她下次再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她还是乖乖的点点头。
几个星期之后,一次值夜班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遇鬼了,林小姐推着输液的那个杆子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吓死我了。
她说她失眠了,算了。成天待在医院,也没什么有趣的事,就把她带进来值班室一起看剧。到三点多了,突然发现已经那么晚了,就把她半推半就带回去病房了。
后来很多天的晚上,她都是坐在我旁比和我一起看剧的。她还是不怎么爱说话,最多就和我说说想吃什么。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的穿着一身的名牌,冲进林小姐的病房里。吵吵闹闹的,还不顾我劝解,把旁边病房的老人吵的够呛,她老人家颤颤巍巍从床上下来,拄着拐杖走到那个男的面前指着他鼻子骂。
林小姐本来身体就不好,还有心脏病病史,就怕情绪激动。我冲到里面,那个男的不知道发什么疯,装的好像是霸道总裁一样说什么“你别再装了,又是什么新套路,装病是吧,你真了不起…”什么之类的,人神共愤啊。
林小姐气的够呛,双手紧紧的抓着,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小周,你先出去一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但是这毕竟也是病患自己的私事,管不得的。
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了林小姐激烈的骂声,那个男的脏话连连,最后那个男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气愤的摔门走出来,我小跑走进林小姐病房里,生怕她出什么事。
林小姐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看起来十分…恩,不知道怎么形容。大脑有点缺氧,我有些发愣。
手搭上林小姐的脉搏,动脉咚咚的剧烈收缩着,我扶着林小姐慢慢走去卫生间洗了个脸,她青筋突着。一看就和这个男的的关系不怎么样,“前夫。”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冷静的不得了的说着。
我叹了口气,把她扶到病床前。有些心疼她,自己病就生的重了,身子本来就不舒服,在一来还被这个恶心的男的气的。
这个时候其实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对她好像不仅仅是心疼。好像,还有一种别样的滋味,在看到那个男的对她粗言相向的时候心抽抽的疼。
快过年了,十二月最是寒冷了。突然又想起了林小姐第一次输液的时候偷偷拔针的借口是太冷了,让我给找个暖贴。
感觉有点心酸,算下来,她已经住院差不多一个年头了。她的身子每况日下,但整个人到是精气神挺好的,是不是还会和我打趣,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不爱说话了。
快到新年了,还记得她之前说她家里人都去世了,估摸着除了她那个朋友也没有人会来看望她了,就思索着给她买个暖手袋。冬天抱着暖和,晚上盖着棉被抱着暖手袋应该在她失眠的时候没那么难熬吧。
给她买的是一个小熊形状的暖手袋,小小的,倒是挺精致。她笑着说,她都那么大了,这是头一回收到不是来自家人的礼物。
我有些心酸,背过去擦掉眼里面的眼泪,也假装看不到她眼角出的波光粼粼。
又是一天,那个男的胡子拉碴看起来憔悴的很,又来了。真是狗血至极,后来林小姐和我提起的时候不禁这样想着,可是为什么这些狗男人偏偏要在林小姐那么痛苦的时候在跑出来再刺疼她又一次呢。
为什么这些苦难都尽在林小姐身上啊。凭什么。
那个狗男人说他后悔了什么的,放他的狗屁。
林小姐一次又一次失眠的时候他在哪里,一次又一次疼晕在病房里的时候又在哪里,他到底有什么资格道歉,有什么资格面对她啊!
心中又是一阵发闷,但我并没有这样说出来。
我轻轻推开病房,看到林小姐捂着胸口的位置大口喘气的时候,我讲真,真的忍不了了。
无论是处于人道主义,还是个人的私利,又或是心里那份说不明道不清的感情,我都不会让这个狗男人继续伤她了。
我挡在那个男的和林小姐中间,护住林小姐,义正言辞的对他说:“先生,不管您是谁,这是在医院,吵吵嚷嚷的算怎么一回事。影响了病人的情绪你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影响了多少人。还有,难道您不知道林小姐根本不想你来吗,死缠烂打的纠缠又算怎么一回事。”
那个男的难得的沉默,低着头走出病房。
我转过身,抱住一耸一耸肩膀抽泣的林小姐,“没事了,没事了…”我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我知道她心里头很疼,我也是。
我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在这个科室。病人家属哭的撕心裂肺,有时我看着看着也会偷偷抹泪。舍不得我曾经照顾过的每一个人,这个科室大家好像都见惯了,只会叹着气说“节哀顺变”。
有一个老爷爷还曾经笑着打趣说我眼泪都快流干了,告诉我说,他走的时候不准我哭,要是我哭就给我布置数学卷子。他是个退休的高中数学老师,经常有学生来看他,给他带很多全世界各地的特产美食啊饰品什么的,我们护士站的也跟着享福。
他的学生们总是笑咪咪的来,给他买很多很多的东西。要不是我见了太多太多的学生一走出病房门口,就腿软的靠着门背滑下来,捂着脸哽咽,我也会相信吧。
但是他还是走了,是在睡梦里走的,没有痛苦,脸上还有一丝笑意。旁边矮矮胖胖的蓝色床头柜上还有他写在备课本的一小行字,“同学们,不要忘了学习啊!”到去世,他始终是一名老师。
我还是哭了,哭的好像比他的妻子还哭的惨,我和他妻子抱成一团哭。他妻子给他的别上自己亲手做的布艺小徽章,一边哭一边笑着和他分别。
我的泪点很低,真的想不到,要是到时候林小姐……唉,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对每一个病人都付出了百分百的真心,而且好像和林小姐成为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林小姐开始化疗,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我劝她去理发店剃个光头,她不肯,舍不得自己一头的秀发。
心里很疼。看着她一点一点离死亡越来越近,我觉得好无力,好绝望。平时看别的病人化疗的时候,心里也会疼,但不会疼的像现在一样。
林小姐咳血了,脸色发白。又一次她靠在我肩膀上哭着说不治了,太疼了。心像被刀割了一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好受一些。
我给她买了好些玩偶,有小熊小兔还有像一个手臂那么长的小猫抱枕,摆了她一床,她就睡在中间,玩偶们收着她睡觉,她像个小公主一样。她抱着小猫抱枕,脸色依旧不怎么好,但是她却笑得开心。
她问我要了笔和纸,她说她要写一封信给我。我说先给我看看呗,她说不行,说等到她死了我才能看。
我说呸呸呸,她不会死的。虽然我知道,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是就是不让她说和死亡有关的事。我害怕,甚至比她还害怕。
那个男的又来了,脸色还是难看的要死。他直接来找的医生,医生告诉他林小姐不让医生把病情告诉任何人。他又过来给我为上次的道歉,我让他别再来了,喜欢她就应该尊重她的想法。
林小姐走了出来,她直接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如你所见,这是我女朋友,你不用再来了,我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又忍不住哭了,偷偷摸着泪。是的,现在我才发现我好像是喜欢林小姐的。
那个男的脸色铁青,走了,就再也没来过。
林小姐摊坐在病房里的小椅子上,抱着我哭,“对不起,我不应该……”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比她哭的还厉害。我就是一大哭包。没用。
我爱她,但是我不知道着倒计时的恋爱怎么谈。医生说乐观的话还有五个月左右,五个月,最多150天左右。
我害怕,我懦弱。最后还是没用说出口,害怕她会误以为我的喜欢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她最讨厌谁可怜她了,比如说那个男的。
后来,我们两很默契的没有提“女朋友”的事,以朋友的身份一直相处着。
有时候周末她状态好的话,我会带她出去附近的公园啊小吃街什么的走一走。但是后来她病的走不动路了,就会时不时推她下楼在医院里面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再后来,她没什么力了,成天躺在床上抱着小猫小熊小兔子自言自语的玩过家家。
她一天天变得憔悴,到最后连笔都握不住,哭都没力气哭。我和她一样难熬,心里不知被划拉了多少刀。
“小周,我想安乐死。我太疼了。”某天,她喝完水和我说。那语气平常的和“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的平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我舍不得离开她,也舍不得她天天受苦。她手背上的滞留针的位置上是红肿的。
半夜,她的病情突然恶化,整个人在病床上抽搐,意识不清醒。
之前我们讨论过这个事,万一要抢救,她又不愿意让那个男的来签字怎么办。我给她办了意定义监护人的程序,于是,我就成为了她没有亲缘关系的监护人。
凌晨三点半左右,我签了她的病危通知书。抢救成功,她被送进了ICU。
此后,她总是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我辞了职,不打算继续做护士了,太辛苦了,而且林小姐这边需要全天的看护。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进抢救室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每次蹲在抢救室门口的时候,都在想到底还要不要救了,她怕疼,治病会很疼很疼。但是我还是签了字,救,继续救。
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我爱她,所以不舍得她。
17号这天,很惊喜,她醒着的时间特别长,精神状态看着也很好。我一边给她梳着头发,一边凑在她嘴边听她说话。
“小周,”她声音很轻,感觉风一来就会吹散。“哎。”我答应着。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没说破,我也爱你。我以为我到死都不会说的,我怕我死了,你会很难过,所以一直憋着…”她咳了几声,瘦削的身子剧烈抖动着。
我急忙给她拍拍背顺气,是说不出口的心情。爱人表白的喜悦,还是爱人即将离世的痛楚,我分不清哪个更大。
“但是,我不想留遗憾。小周,我爱你。”她的眼里满是晶莹的泪花,顺着呼吸罩留下来,我连忙去擦拭她眼角滑下的泪,却没发现自己的泪也已经满脸都是了。
“我爱你,我也爱你…”我一遍一遍的重复着。
身边的心率血氧检测仪一遍一遍的提示着林小姐的心率在一点一点降低,“不要抢救了,我想就这样走。”她的声音微弱的比小猫还弱。
“别来无恙啊。”她的气很不足,软绵绵的靠在我怀里,呼吸慢慢减弱,心率也渐渐降为一条直线。
我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渐渐和记忆里那个高中退休的数学老师和他妻子的影子重合。
她的嘴角向上扬着。
她的一生都很苦,尤其是后半生,很疼,特别的疼。但是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是开心的,是不留遗憾的。
她的后事是由我和她的朋友一起操办的,那个男的也在。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资格面对林小姐,甚至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一个怀孕的女人。
她的告别仪式上,请了医院的好些医生护士还有和她关系好的病友,之前帮过她一嘴的那个老爷爷一个劲的叹气。
是啊,年纪轻轻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走了。
给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想到了那封信。我拉开病房里的那个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封信。
那封信是用医院的纸写的,最顶上还印着医院的logo。
“To.小周……”
我坐在病床前面看着她给我写的信,第一句话就刺痛了我:“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吧……”不,你不应该走的。
大概的内容就是关于她的过去包括她家里的事还有关于那个男的的事,以及对我的表白和猜测我可能会因为她的死感到伤心的安慰。
我很懦弱,而她是伟大。
但我们好巧不巧碰到了一起,而更不巧的是我们互相暗恋。“要是能早一点表白就好了。”我总是这样想着。我总是会后悔,但我从来不后悔在肿瘤科工作,也从不后悔爱上林小姐。我总是感到很幸运。
林小姐给我写的信前面几段的字苍劲有力,但越到后面越是感觉字轻飘飘的软软的。想想,大概是因为病的越来越重了,
这封信很长很长,有五六页纸,且全部写满。可能是今天写一点明天再写一点这样吧。她是很有恒心的。
这封信我很宝贝,特意买了一个保险箱放在里面,密码是林小姐的生日。
在信里,林小姐让我在她死后忘记她,去找更好的人。可是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做不到。林小姐是我一生最爱的人,怎么可能忘得掉。
但至少,她不会再疼了,也不会再失眠了。
我和那三个陪她睡了无数个夜晚的玩偶和小熊暖水袋一起到全世界旅游,想象着就是带着她的灵魂在带她到处玩。
有一次和家人一起爬山拜佛的时候,有一个老婆婆过来让我跟她过去一下,说有个魂让她给我捎句话;“要好好生活,带着她那份快乐活下去。”那个婆婆后来我打听,说是一个很有名气的通灵师。那那个魂,自然是林小姐。
我说,好我知道了。
林小姐,下辈子再见咯,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