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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盲女and穷画家 宋眠伸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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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眠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面前娇贵的花朵。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猜它一定是极好看的,不然许致怎么总是画它呢。
“眠眠,我回来了。”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带着些许疲惫。
宋眠知道,他怕是又碰壁了。
这是第几次了?为了给宋眠凑手术的钱,许致经常拿着自己的画出去卖。他画的其实很好,可他不出名,一幅画根本卖不了多少钱,而宋眠的手术费,需要整整三十万。
宋眠轻轻抿了抿唇,若无其事的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许致在哪儿,便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柔和地说道:“回来啦?”
许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疲惫压了下去,几步上前,牵住了宋眠的手,带她回到了室内:“嗯,今天不太顺利,所以回来的迟了点。饿了吗?我去做饭好不好?”
宋眠的脸上依旧是温柔似水的笑意,可她的嘴角,却染上了点点愁意。她知道许致的辛苦,也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才这么拼命地想要把画都卖出去。
“阿致。”宋眠忽然开口,唤住了还在装作若无其事的许致。
许致停下了脚步,莫名的,他觉得宋眠接下来说的话他不会想听。
果然,宋眠用她那软绵绵的音调,说出了对他来说最残忍的话:“我们不治了好不好?”
许致猛地回头,一眼撞进了宋眠无神的双眼。
“不行!”许致少见的强硬起来,他的语气十分坚定,带着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必须治!”
宋眠弯了弯眸,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努力地想要说服他;“阿致,没有必要,你看我现在看不见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没必要去治,只是浪费钱而已。就算我以后都只能做个瞎子,阿致也会照顾好我的,不是吗?”
宋眠原本其实不是瞎子,她十六岁时还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学霸加钢琴公主。她长得漂亮,性子温柔,弹得一手好钢琴,又出身于世代书香的小康家庭,一直是绝大部分男生可望而不可求的女神。
可就在她十七岁时,她被一个嫉妒她的女生报复,不慎被推上马路,出了车祸,那双眼睛就废了。
直到几个月前,许致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说是能让她视力恢复的医生,但对方太出名了,光是想要挂他的号都需要不少钱,更不要说那高昂的手术费。
许致知道,宋眠是想要恢复视力的,因为她想弹钢琴,她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家啊。
许致这个人,“没什么出息”,高中时成绩还可以,考个985、211不成问题,可他死心眼,一心想要学画画。本来他画画也画得不错,但他的艺考成绩被一个富家少爷顶替了,没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没有办法,他只好靠替人画些插图之类的赚点小钱。但这也仅仅只够二人的日常花销,根本不可能凑齐那巨额的手术费。
许致看着明明快要哭出来了,还挤着笑脸安慰他的宋眠,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犟。如果自己当初选择高考,考一所重点大学,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他的绵绵现在是不是就不用为了那点手术费而放弃复明的机会了。
许致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宋眠开始有些不安的时候,他才伸出手,将宋眠按在了自己怀里。
“对不起......”许致哽咽着,冰冷的泪水滴落在宋眠的脖颈上,“对不起......”
窗外慢慢刮起了风,紧接着下起了雨,像是有人在痛哭,泪水洒落在了天际。
最后许致还是坚持要治疗,宋眠知道自己再拒绝只会让他更难受,只好放弃劝说。
第二天,当宋眠从床上醒来时,属于许致的那一半被子已经是冰凉的了。
她习以为常地摸索到枕边的手机,轻声道:“小度小度,帮我播放最近的录音。”
“好的,已为您播放最近的录音:‘眠眠,我先去卖画了,饭在厨房里,用热水保着温呢,你起来就可以直接吃了。记得想我。——爱你的阿致’。”
男人在对她说话时,声音总是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哄小孩子。
宋眠不好意思地抿唇轻笑着,露出了白净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
她从床上起身,轻车熟路地套好衣服,摸索着到了厨房,找到了一碗温热的粥。
吃过早饭后,宋眠再次到了院子里,坐在许致为她种的梨树下乘凉,惬意地享受着独属于她的时光。同时不忘在心中默算许致还有多久回来。
宋眠等着等着,就觉得有些困了。她起身,回到房间,想要小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了,是她为许致设置的专属铃声。
“喂,阿致?”宋眠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软软道。
“眠眠,你猜我遇见谁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激动,“林教授,我遇见了A大美术系的林教授!”
“眠眠,林教授答应收我为徒,等我出名了,我就能凑集你的手术费了。”许致的声音不觉带上了些哽咽,“你的眼睛......有希望了。”
宋眠有些失神,她偏着头,望向窗户的方向。耳边是许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她缓缓笑起来,一滴温热的泪水从脸颊上划过,落在被子上,晕开一片水迹。轻轻的一声响,却又像是重锤落地,击碎了宋眠心头的枷锁。
“嗯......”宋眠轻声应着。
他的梦,她的梦,如今,都有希望了......
宋眠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可她似乎看见了窗外耀眼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一个劲儿地流泪。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两个人一起努力着。许致每天家里学校两头跑,跟在林教授身边学习的同时,也没有疏忽照顾宋眠。而宋眠为了让他轻松一点,也尽力自己照顾着自己,不让他费心。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许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的画技得到了林教授的认可,最近的一幅作品《夏日玫瑰》被拿去参加A市青年美术大赛,拿了特等奖。
他火了,在美术圈大火特火,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天才画家。
他的作品不再像以前要求着别人买,而是要别人求着向他买。
许致高兴极了,他每天回来都会抱着宋眠向她诉说着自己今天的成就,诉说着自己的作品灵感来源。
宋眠也十分开心,她的阿致熬出头了,他们的面前是美好的未来。
某天,许致忽然提前回来了。他做了一顿大餐,还带了一束宋眠最喜欢的白百合。
他单膝跪在地上,向他爱了五年的姑娘求了婚。
宋眠含着眼泪答应了他,低声叫他给自己戴上戒指。
或许是太过高兴,许致喝了些酒。他酒量一般,不一会儿就醉了,抱着宋眠坐在窗边,絮絮叨叨着,说着他想要开一个画展,说着宋眠的手术费已经凑齐了,手术就安排在半个月后——画展的前半个月,说着他想象中两个人会有的未来。
宋眠没有说话,就那么乖乖地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诉说。
“阿致。”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看着这对苦尽甘来的小情侣,露出了代表着祝福的笑容。
半个月后,在许致的陪同下,宋眠终于完成了复明手术。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大概半个月后就可以拆纱布了。
许致牵着宋眠的手,笑着说:“刚好能赶上画展。”
宋眠忍耐着内心的激动,温柔浅笑着回握着许致的手。
在拆纱布的前一天,宋眠正在家里抚摸着自己的钢琴,那是她十二岁时父母给她买的,哪怕那段最苦的日子里,她都没舍得卖掉它。
想到明天以后她又可以重新开始弹钢琴了,宋眠就忍不住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
忽然,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心口一跳,莫名有些慌乱。
下一秒,林教授的电话就打来了。
“喂,林教授?”宋眠有些奇怪,这位林教授是个脾气很怪的人,不太喜欢社交,很少联系她,怎么会突然就给她打电话呢。
“宋眠,”林教授叫了她一声,然后忽然顿住,再开口时,声音就变得沙哑晦涩,“你来一趟医院吧。”
宋眠心头那种慌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强笑着,想问林教授到底怎么了,却在下一瞬彻底愣住。
“来见许致最后一面。”
宋眠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血色飞快地褪去。
跌得撞撞地跑出出租屋,在路人的帮助下揽住一辆出租车,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宋眠还是没来得及见许致最后一面。
当她赶到病房外面的时候,当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时,当她慌乱地伸出手试图触摸许致时,只摸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阿致......”纱布缓缓被泪水浸透,她的哽咽声在病房里回荡。
林教授、许致的师兄弟姐妹尽皆面露不忍。他们都知道他们俩有多恩爱,可如今却如此突然地就迎来了阴阳两隔。
“他是......怎么死的?”宋眠强撑着问道。
林教授犹豫两秒,吐出一个词:“车祸。”
宋眠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面含嘲讽:“看来我这辈子都和车祸过不去了。”
她七岁母亲为救学生,车祸身亡;十七岁自己出车祸眼盲,父亲为了赶去医院见她,不小心闯红灯出车祸去世;二十二岁,最爱的人出车祸去世。似乎她这一辈子,所有挚爱,都要毁在车祸里。
后来警察才发现,许致之所以会出车祸,是因为他找到了当初那个顶替他艺考成绩的富二代,对方怕他报复,只好先下手为强。
真是可笑啊,她温柔善良阳光开朗的爱人,就这样因为一个无比牵强的理由,失去了生命。
宋眠抱着许致的骨灰盒,如此想着。
次日,宋眠拆了纱布,却在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后,重新用一根黑色的纱质绸带遮住了眼睛。
她换下了平日里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和小白鞋,穿上了黑色长裙和高跟鞋。
宋眠死在了昨天,宋眠活在今天。
死的是她的灵魂,活的是她的躯壳。
许致的画展照常举办,所有人都在赞美他的作品,只有一个人,穿着明显的吊唁服,站在最中间的那副作品前,沉默不语。
这幅作品画的是一棵高大的榕树下,落叶满地,一个少年单肩背着书包,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手将书盖在身旁的少女脸上。少女两手抓着书,只露出一双眼睛,嗔怪地瞪着少年。
这幅作品名叫《初遇》,它的右下角写着:“与你的初遇,是盛夏的恩赐,是神明的垂怜,是我此生所有幸运的集合。”
后来,音乐界出现了一位才貌双绝的钢琴家。她永远打扮的像是黑夜的幽灵般优雅悲伤,她的眼上时常覆着一根黑色绸带,只有演奏时才会摘下。
曾有人向她求婚,可她却举起左手,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出温柔幸福的笑容,轻声道:“抱歉,我已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