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神明不太正常》邱子墨

1、第 1 章 安克利尔醒

　　安克利尔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小床上，枕头因为她躺了太久中间已经凹陷下去，她坐起来，转了转头，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败局已定，她和约尔迪输了。
　　安克利尔从床上站起来，这具人类的身体非常虚弱，甚至孱弱。这具身体不仅瘦弱，还浑身上下都是伤。苍白的肤色，手背上静脉血管透过半透明的皮肤显出来一点青，安克利尔甩甩手，是的，这具身体里的已经是恶灵安克利尔了。这具身体并不完美，但是前科累累且罪孽深重的她正在被神界追杀满世界乱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趴在地板上的猫也醒了。那是一只花猫，身上是丑兮兮的斑驳的花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地上蹦起来，用爪子抓她的裤脚。
　　安克利尔把它提溜起来，扔到床上，“睡你的，别闹。”
　　空气有些潮湿，像是刚刚下过雨，安克利尔把房间的窗户打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房间窗户外面是这座庄园的花园。她伸出手往外探了探，有风，有湿漉漉的空气，有光。
　　她很久没有用人类的身体在人类世界活过了，这种感觉熟悉又怀念。
　　这是人类绝无仅有的空前的向往光明的时代。
　　别说光明神，就是区区光明神身边的侍子，那个被人类尊称为圣洁少女的安琪儿，在人间都有了供奉神殿。
　　谁不爱光明神呢，安克利尔自嘲，阳光照进来，好像在亲吻她。安克利尔垂下眼，暖的，依旧是暖的。和从前一样。这么想来，其实光明神从来没变过，变得一直是她。因为她对光明神感情的升格，导致她对光明神有了她自以为是的期待。但是神不会对她一腔热血的感情回报以同等的爱，神悲悯地爱着每一个世人，她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
　　光明神看她的眼神那么悲悯，就像看自己误入歧途的信徒。
　　悲哀吗，有一点。
　　神爱世人，真是慈悲。
　　冷血又慈悲。
　　安克利尔真身损伤了六个，约尔迪被封印。不过神界也损失惨重。大地巨人被砍碎，胜利之神陨落，战神重伤，智慧女神双目失明，森林女神失去神力，岩浆巨人和冰原狼群也失去了大半战斗力。只有光明神，光明神不愧是光明神，不仅救下了重伤的众神还封印了约尔迪，要不是她看情况不妙跑得快，估计也就去永恒黑暗之地和约尔迪作伴去了。
　　门外女仆：“还没醒吗？”
　　“还没有，医生来过了，说她身上的伤已经在恢复了，至今未醒可能是心理原因.”
　　“莱尔受到了太强的精神刺激，不愿意醒过来也情有可原。毕竟从羊角巷回来了，只要回来了就好。”
　　“回来干什么呢，一点贵族小姐的样子都没有，这个庄园里也就是安娜你还管她。要我说这样的人不如死在那里，活着这么委屈，硬挺着干嘛呢。”
　　门外叽叽喳喳的女仆已经压低了声音，不过她听得到，就算是被众神追杀落入凡间，就算是现在被困在人类的躯壳里，但这具身体的内里，她安克利尔还是死灵神。

　　皮鞋跟踩在陈年木制楼梯的台阶上，上楼声响起，台阶发出声响。门口的聊天声音瞬间止住，花猫在床上惊醒，警惕四周。
　　门被推开，不怎么温柔。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趴在枕头上的猫浑身的毛瞬间炸起来，跳进安克利尔怀里蜷作一团。安克利尔在脑海中回溯了一遍身体记忆，费奥，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哥哥。
　　安克利尔摸了摸怀里的猫。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罕见的琥珀色的瞳孔。
　　“这不是醒了？女仆说你还晕着。”
　　“老实说，我以为你会死在羊角巷里。居然能拖着一条命回来，算你命大。”
　　费奥的母亲是谢克森诺庄园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出身赫赫有名十二大贵族之一的诺安汀家族，自带领地和爵位嫁进谢克森诺庄园来的，这桩婚姻也算是两个上流家族强强联合。因此生出来的嫡长子费奥是整个庄园尊贵的继承人。而妹妹莱尔，庄园的二小姐，则是父亲跟庄园厨房端盘女佣一夜情生下来的。
　　那个可怜的端盘女佣生下来莱尔就被大夫人赶出了庄园。莱尔虽然被留了下来，但是日子并不好过，上流社会讲究血统，母亲是个粗鄙的佣人，妹妹莱尔被整个庄园视为耻辱，如果不是好心的大女佣安娜一直以来的接济，莱尔早就被不知道饿死或者冻死多少回了。
　　不过从少女本身的记忆中看，这个哥哥费奥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倒不是说哥哥费奥是个好人，只不过作为勋爵嫡长子，他的世界太广阔，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生活在世界阴暗角落，像不吭声的蘑菇一样生长的妹妹。
　　哥哥费奥对妹妹莱尔根本没有什么感情。与其说是来看看妹妹醒没醒，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
　　名义上的兄妹，两人的感情却冷淡的不如路人。
　　“好奇怪，哥哥居然会因为我受伤了来看我一眼，”安克利尔垂眼，瘦弱的身体被笼罩在窗前的光里，抱着猫，“明明之前，差点被从窗台上推下去哥哥都没有搭理我。”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费奥双手抱胸，靠在窗户上，“他们几个人把你的脑子打坏了？”
　　安克利尔吐舌头，“不是怨你啦哥哥，我怎么敢呢，开个玩笑而已。”
　　“你最好不敢。”费奥上下打量她，“光明学院的年终考核就在下个月，我劝你不要去参加考核了。不参加考核最多没法毕业，但是你要是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毕竟同样的好运不会降临在一个人身上两次。”
　　皮鞋的鞋跟在古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他站在窗前，站在安克利尔面前。他是天之骄子，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银灰色的头发，漂亮的猫眼瞳孔，天才一般的雷电元素控制能力。猫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安克利尔的手。赢弱的身体抱着猫有些吃力，她拍拍猫的头，也许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说点什么呢。身份上巨大差异让她面对这种凡人之间的琐事的时候有点想笑。她，恶灵神，前不久和黑暗大帝约尔迪重伤了光明神，众神大战，差点神界都是她的了。而现在，一个人间庄园的人类少年也敢在她面前面带高傲，盛气凌人。
　　费奥的高傲无伤大雅，他是谢克森诺这个贵族庄园的嫡长子，有点高高在上，仅此而已。这一点恶意对于死灵神安克利尔来说就像空气里的尘埃，她不太在意。
　　“谢谢哥哥关心，不过考核还是会去的。”安克利尔低下头去摸着猫，“放心，我努力不给庄园丢人。”
　　光照进这幢古朴庄园的房间一隅，安克利尔穿着白色的宽松睡裙，她有些孱弱，低着头懒洋洋地摸着猫。费奥错愕地看着这个眼皮底下长大的但往日熟视无睹的妹妹，光里的妹妹肤色苍白，但神情舒展，人还是那个人，但是感觉不一样了，没了往日的胆小懦弱和阴郁。他几乎怀疑这个躯壳里面换了个人。虽然妹妹看起来还是那么虚弱，气场也那么好欺负，但是现在的她每个表情每句话都透着一股邪劲，说不上来的古怪。尤其是笑起来，她站在那里，自顾自地笑。
　　角落里默默生长的蘑菇，突然有一天开始变得艳丽而且有毒。

　　是夜。
　　月亮不太亮，一点冷肃的光泼在谢克森诺庄园的房顶上。
　　安克利尔成为神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没有睡过觉了。她的成神之路不太寻常，成为神之后又因为刺杀光明神被诸神追杀，还和暗黑大帝谋划要篡夺光明神的主神之位。想来她上一次安稳的躺在床上休息已经是三百年以前了，那个时候她虽是死灵神，但七宗罪真身未觉醒，她还待在光明神身边。
　　她为光明神做了一把神弓，用的是她闯了神界禁地九死一生砍回来的红圣棘木。那是一把重弓，用来发光明之矢再合适不过了。她花了很多心力，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几十个日夜终于完工。
　　完成了的那天，她躺上床去，睡了成神以来最久的一眠，也是她现在想起来最安稳的一眠。
　　安克利尔躺在床上，脏兮兮的猫蹦上了床，伸出爪子扒拉安克利尔。安克利尔把它拎起来扔到一边去，它又跳上床去，围着安克利尔转。
　　安克利尔把莱尔的灵魂从猫身上抽出来。莱尔的灵魂化成光点在半空中显现，她的灵魂比她的身体还要虚浮。
　　是的，安克利尔占有了这具身体，把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的灵魂抽出来按进了猫里。安克利尔成为了二小姐莱尔，而原本谢克森诺庄园的二小姐莱尔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幼猫。
　　莱尔的灵魂在半空中打着转，“神，您要去学院考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