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衍》沅烬

1、黑夜

　　靳明衍做了个梦，很长很长。

　　“玩什么游戏？好玩吗？拿来！”紧接着是文具破碎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小孩定定地站在那，眼神平静，好像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她习惯地想，循环了千百遍的事情会有结果吗？但怎么越来越难受了呢。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人的耳边，靳明衍眉清目秀的脸瞬间肿起了一块，嘴唇也因面前的人太过大力而流出血来。“唐卿！你够了！她已经很认真在学习了！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吗？”靳望从沙发上坐起来，大声说道。唐卿转过身，斥责：“小孩子怎么能总是玩？！还说要报考警校，这样下去怎么报？就是要从小教起，以后在社会被毒打回来就会说我们没有教好。你懂不懂！打多了，就是能让她记住，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说完，发疯似的朝靳明衍扔手边的烟灰缸，碎了。接着将她推到墙上，手里拿着长尺一下又一下。直到她额头、膝盖、小腿肿了破了，唐卿才回过神，充血的眸子似乎淡化了些，慢慢褪去狠色。靳明衍乖乖蹲着，慢慢把书捡起来，把文具收拾好，血滴着，她没管。

　　这时的靳明衍15岁，她收拾好后低着头站在母亲面前沉默地抿着嘴，眼睛望着地板，似乎是无可反驳。在同学眼里，她永远都笑得温柔，朋友很多，有自己的生话，有一个帅气的哥哥叫靳明空，在上A市的警校大学，是她的榜样。血还在流。

　　靳明空，明晓一切，万物空灵。成绩优秀，无可挑剔，父母和亲戚对他百般满意，他知道妹妹的难处，可无能为力，只尽可能的对妹妹好，摸着她的脑袋看她笑。上了大学以后，和妹妹见面的时间越发少了，偶尔打个电话问候。“哥，你怎么样？”“过的还行，你呢。”“嗯。”嘟嘟…“衍衍，加油。”这是没说出口的话。

　　靳明衍好像拥有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常常悄悄躲在角落里哭泣，她的爸妈靳望和唐卿很恩爱，唯独在她的事情上总是产生矛盾。“是不是没有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矛盾了？”她总想。“我出去一下。”她头也不回。

　　她站在天台，对世界束手无策，可是怎么能跳？跳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她想起哥哥的话：“衍衍，等哥哥这次给你带好吃的回来！”靳明衍向后退了几步。“无论是谁，救救我。”“衍衍，要学会自己救自己。”

　　悸动，难受，恐惧充斥着她。她一次一次在天台上吹风，一次一次缓慢地调头回到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靳望知道她回来了，敲了敲门，拿着药膏，坐在床边。“明衍，疼吗？我代妈妈给你道个歉。”靳望拍拍靳明衍，烟灰缸的玻璃刺着她额头，传来钻心的痛。靳明衍忽然起身抱着父亲，“爸爸，疼。”可她没哭，靳望的心真像被插了无数把刀一样痛，他强忍着泪水。

　　他的明衍有多坚强？压在她身上的东西这么多了，她苦到满身是伤咬牙坚持。感知着女儿额头上的留下的血，靳望慌忙找来纸巾为她擦拭，他的心也在滴血。如果可以，他也想替明衍受这些苦。

　　靳望给她上好药，又抱了她好一会，紧紧地抱着直到靳明衍睡着。第二天凌晨，靳望就走了，靳明衍明白爸爸是出任务去了，又要隔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才回家了。

　　爸爸是警察，靳明衍也只知道是警察，可谁也没想过，这一走就是永别。

　　靳望走的那时正值夏天，靳明衍穿着短裤短袖，腿上手臂上满是淤青。老师也曾问过，不是她一笔带过，就是详细说然后被叫家长回去重新再打一顿，唐卿这么爱面子，怎么能忍到处都有人说她。久而久之，苦头吃够了，靳明衍也就把委屈藏在心底，不说了。看到老师桌上的鲜花，她想自己：她也想拥有鲜花，她觉得散发香气令人很安心。靳明衍在学校尝试过跟朋友讲述这些，可原来所有人都不懂，她在父亲死后，哥哥没回来前，一个拥抱都没有得到过。

　　看着唐卿知道丈夫不久前死了，哭倒在坟墓前，她柔软的心也会泛起波澜，也会心疼，明明自己那么恨母亲对自己的打骂和教育啊。靳明衍心里泛起淡淡的忧伤，忍不住想：妈，您也能像爱他那样爱我吗…我一定一定会对您很好很好，像爸爸对我一样。

　　靳明衍着爸爸的骨灰回了家。独自去了一趟墓园，站在爸爸的坟墓前。靳望很帅气，棱角分明的脸庞总透着冷峻，斜飞的英挺剑眉和削薄轻抿的唇，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她抚着父亲的照片，在墓旁放了一朵白花，流着泪，轻声说：爸爸，我们回家了。

　　靳明衍翻了个身，醒了。眨眨眼，起身看着窗外。有多疼啊，哥哥在外地，爸爸七年前去世了，她的母亲总是去赌，一花就是好几百万，管她要钱，仿佛她只是一个工具。她再也见不到那个，抱着她，看她受伤给她擦药，对她百般疼爱的父亲了。

　　她想靳望了，想父亲了，黑夜的沉默和眼泪中的思念夹杂在一起，不知不觉滴在了手心上。除了自己，没人知道这十几年看怎么过来的。哥哥吗，也算半个知道吧。

　　窗户玻璃映照着靳明衍，短发，多出来几根毛茸茸的发丝可爱地落在脖子处，长期训练有着小麦色的皮肤，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藏着深邃锋利的眸子，构成一张英气的面庞。

　　真是长得和靳望一样。

　　她笑了笑，颊边微现梨涡，摸着床头的手机，凌晨五点。是该醒了，该去警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