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头》衔香还寓

14、装傻

　　李蚀将书房的门从内锁好，门边严丝合缝的贴紧墙框。
　　书房优良的隔音设计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好了准备。
　　红木檐下开的小窗外是零星的几片白云，冬日的阳光懒洋洋的总提不起劲，但因为天气太晴，那亮光还是涌过窗来，在软木地板上洋洋洒洒的铺了一片。
　　李蚀的办公桌放置在背光的阴影处。
　　此时他就坐在桌前的乌木椅上，手机被拿在手里，一双眼晴黑沉沉的盯着阴影外从小窗中流出的光。
　　时间好像变得永恒。
　　突然，原本黑屏的手机亮起，一段悠扬的钢琴曲从中传出。
　　李蚀滑开屏锁，电话接通的刹那，没来得及压住的咳嗽声从那端泄出点点尾音。
　　李蚀屈起了搭在腿上的手，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用和以往别无二致的态度说了句：
　　“程因姐。”
　　*
　　程才洗漱过后，趿着双黄色毛兔拖鞋，慢慢的在小花园里逛。
　　冬天的大早上，就算天再晴，四面围过来的风也还是凉的。
　　程才的身上裹着一件绵厚的白边黑底的长披风。
　　他自己是向来怠懒于细心的，偏生命好，家里家外都有人愿意管他。
　　像这件披风，就是李蚀交待的。
　　程才突然停住脚步，他的脚边是一团皱巴巴蜷缩在地上的花团。
　　冷冽的晨风不在天地横荡，反而像秤砣，像沼泥，自上而下的，一点一滴的，把一份原本肆意生长在枝头的美碾得稀碎。
　　程才俯下身子，一只手从温暖的披风里伸出，然后五指微弯，虚虚的拢在那团可怜巴巴的花上。
　　在不甚明媚的天气里，那只修长漂亮的手简直像发光源一样，牢牢吸引着生物的目光。
　　就像此时此刻，对于那团花来说，这只手就是它的天空，温柔而平静的天空。
　　程才垂着眸子，目光像是停留在那团花瓣终于不再被风吹得轻颤的花上，又像是透过层层攘攘的花瓣看到了与他的手一同构成“天地”的那一小块儿地。
　　半响，他对着花，毫无预兆的哼起儿歌，语气是儿时没有的温柔：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歌声很低，真的很像是一时兴起，只唱给这花听。
　　唱了两遍后，程才收回了手，站起身，面色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看着地上的花尸。
　　繁花似锦，离枝即死。
　　不是说地上这花因为离开枝头才死，只是单纯的季节到了。
　　这个季节不适合它。
　　程才揉揉脸，习惯性想摆出笑脸，但现实是他的身体背弃了他的意识。
　　程才掀眼看了几眼天空，又看了几眼大地，天地茫茫，茫茫到将他溺死。
　　世界也背弃了他。
　　十指在披风里颤抖，眼皮抽痛。
　　终于，他艰难的勾出了一抹笑。
　　“姐姐……”他声线不稳，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尾调近乎破碎。
　　程才深呼吸试图调整，他不想这么不正式的喊“姐姐”。
　　要冷静，要理智，要……
　　最后，程才得偿所愿，又稳又准的念出：“姐姐。”
　　尾音还未掷地，泪珠就像汛期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弊不住，一颗颗金豆子砸落，左边的写着“委”，右边的写着“屈”。
　　他哭得太凶，指控的话也说的软绵绵：“一个个的……都把我当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