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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玉 余晖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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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没敢多加腹诽,客套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何必带走了少年。
“宴席还未开始,你先随我回府。”何必牵马往外走。
“公子骑马。”少年停顿,接道:“属下为您牵马。”
何必没拒绝,纵身上马后说:“回府后找一名叫白箫的近卫,和他说我让你取雍城城防图与账本,这些你都要记熟。”
少年知道这是何必要重用他的意思,连声称谢。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此时已是申时二刻,日暮西垂,阳光都是血红的,带着点妖冶的意味。两人经过树栀子花时何必先出声了。
“你瞧着,也该有十八了。”何必探手捞起一把栀子花。
“是,属下是在七岁时被余大人捡到的。”少年的嗓音极干净。
“有取字吗?”
“拙字沐风。”
“挺好的。”何必低低地笑起来,指尖拨弄着花瓣,“‘沐风’啊......是了,人就该自由无忧地活,不要掺和任何明争暗斗,拉高踩低。如果能一生活在风中,不做那些个泥沟里滚爬的事,即便是粗茶淡饭也好。”
少年抬眸望向天际:“公子坐惯了高堂,不晓得阶下的蝼蚁渴求的正是您视若弃敝的富贵。”
“你看的远,也懂得多。你所考虑的是个圣人心中想得最多的事的。”何必合上眼又飞快张开,“只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不适合做个圣人。”
少年握紧马绳:“您是君主嫡长子,想做之事君主自当大力支持。尽管次子派会反对,您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何必揉碎栀子花,任凭那冰凉的汁水绕指而下:“说得真轻巧,你没看见吗,那朝堂上都是一群等着我自投罗网的人啊!”
“嫡子听着金贵,但在这瞬息万变中,嫡长子的身份根本不值一提。”
“我活在尊敬与仇视这两个极端的交界线中。”何必扔掉花,“府中不论什么人都自动分作两派,拥戴我的把我视若珍宝,仇视我的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你说,我不提刀可怎么活呢?”何必抹开折扇。
少年欲言又止。
何必似是有些疲惫地笑笑:“今日的风光无限是我赤手空拳搏来的,那些狼虎想再夺回去,我不能答应。”何必愣了须臾,旋即又道:“不能答应。”
何必伸出一指,说道:“我与狼共舞,与虎谋皮,做的全是稍不留神就会死无全尸的事。我活至今日已然麻木,但...”
我也是个人啊。
是人都会痛。
这不是何必的错。
即使那帮老狐狸如愿看见何况做了君主也不会放过何必,他们要斩草除根。何必甚至没有拒绝的机会。
“公子,我想知道。”少年忽然开口,“您的目的,或是,目标。”
何必仰首闭目,笑道:“目标啊,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假
太假了。
少年不知为何被逗笑了。
“救人啊,真的?”
“真的,咱两是不是志同道合?”
少年偏头与何必对望,两个少年郎就那么对视着,逐渐笑出了声。
“公子。”少年止住笑,道:“才刚认识便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袒露心扉,难道公子不怕我是细作?”
“我不怕,人总要对自己有几分自信不是?”
少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敷衍自己,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又被何必岔开了话题。
“想来你还没有名。”何必的声音与方才的栀子花一般柔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想赠你一名。”
少年闻言正色:“什么?”
“珏。”何必与他一起远眺残日,“珏者,美玉也,是为吉祥安乐。”
“美玉蒙尘。”
何必默念。
“今日我何禔墨就让其重现光彩,你可愿意?”
“荣幸至极。”
现在的余珏不知道,从他应下这句话起,他和何必的命运就紧紧交织在一起。他更不会知道,身边的这个人会在之后的好多好多年都陪伴着自己,一起喝最烈的酒,赏最美的月。
余珏转过目光,打量何必的侧颜。
公子今年不过十八,侧脸线条流畅却不似女儿家那样娇柔。其间锋芒尽数收拢,不释放寒意时就显得温文尔雅,颇有几分世家公子该有的气质。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虽沾贵气却并不染俗气,轻弯唇角就能掸开杂尘,活脱脱一个不入凡尘的谪仙。这样的人本该让人觉得分外冷情,偏偏生了双桃花眼,硬是添上几分风流多情之感。
简而言之就是又仙又蛊。
好看。
真好看。
难怪总有人说何大公子与其母曲锦弦有五分相似,现如今看来果真所言不虚。毕竟曲夫人还未嫁与何川时可是淮州曲氏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据说当年除了洵城花魁李今朝,天下最具风姿之人当属曲锦弦。
余珏这样想着,不由愣了神。
何必等了许久也不见余珏吭声,侧首做了个疑惑的表情,等他反应过来余珏在看自己时对方也差不多回神。
“嗯?”何必挑眉勾唇。
“没,想事出神罢了。”余珏故作镇定地回答,目光迅速转移。
“哦~”何必没拆穿他,“沐风是看我到入神啊。”何必故意咬重“看我”二字,语调上扬。余珏如他所料,脸上面无表情,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唇却悄悄地愈抿愈紧。
就有点可爱。
旋即何必就觉得不对劲。可爱这个词再怎样也不该用来形容一个少年。
何况他们才刚认识。
何必心里莫名失落,不过只有一点,比栀子花蕊还小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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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府门,何必跃身下马,接过马绳的同时下意识瞄一眼余珏。
很好,自己没有余珏高。
何必一面感叹天道不公,没白箫高就算了,好歹白栖泽长自己一岁,现在的余珏竟亦压自己一头。一面略带酸意地领余珏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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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白箫还在屋内替他主子算帐簿,待笔落下时何必进屋了。
“呦。”白箫头也不抬,“何公子浪回来了。”
“白栖泽,记仇就很没意思 。”何必皮笑肉不笑。
白箫这才抬头,发现何必身后还跟着个人,问:“公子这是带谁回来了?”
“城防营的人才啊。”何必侧身一步,露出余珏,有些狡诘地说:“白箫啊,你可以退位让贤,功成身退了。”
白箫嗤之以鼻:“那说不准。”
何必瞥几眼账簿:“算的不错,心算和珠算确实没人能压你一头。”
白箫没搭理何必,转而望向余珏:“在下白箫,字栖泽。敢问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余,名珏,草字沐风。”
“余珏,余沐风。好记。”白箫默念几遍。
“白箫,你先把军防图,时政参本取出来,让沐风瞧瞧。”
“行的,哦对,余兄弟住哪?”白箫信步至书柜边。
“和我一间,他睡须弥榻。”何必搬起榻上的矮桌,顺手打了杯水,“你让白笙再拿床被子。”
“同... ...同房啊。”白箫险些手滑打翻边上的香炉。
余珏接过何必递的茶才抿一口时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咳咳,公子,这就不必要吧。”余珏欲盖弥彰地摆好茶盏。
“要的要的。”何必飞快地瞥眼余珏,“我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
“... ...”
劳烦您想想半个时辰前是谁在路上挑逗人的。
“沐风的事先别跟父亲讲,我亲自说。”何必想了想,又慢吞吞的加上一句,“也别跟母亲讲。”
“是。”白箫道,“讲起大夫人,适才白笙来寻您,说是夫人让您回来时去找她一趟。”
何必铺褥子的动作略顿,说:“我知道了,稍后就去。我去见母亲时你领沐风去熟悉府宅,不要惊动任何人。”
特别是那位次子殿下。
白箫深谙那句“别惊动任何人”才是重点。把卷宗放桌上就匆匆带余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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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何必到达曲锦弦的院子。才入内就见白笙出来迎接:“公子,夫人已侯了您许久呢。”说罢极小声加上一句:“头疾又复发了,只想见您。”
何必皱眉:“上回请木医师开的方子没照着煎?”
“煎了。底头下人不敢松懈,每日都备着。只是夫人怕苦,时常偷偷倒掉。”
怎么跟小孩似的。
何必瞧着不大高兴,对白笙说:“你下回备几样糖蜜饯,看着母亲喝完,她若问你便讲是我的吩咐。”
何必还欲嘱咐几句,里边曲锦弦的声音已然传出:“是禔墨吗,怎么不进来?”
何必提袍入内,见曲锦弦拨动着一架沉香瑶琴。
“母亲。”
“嗯。”曲锦弦抬脸,冲何必笑笑,“快坐,母亲正盼着你来。”
何必没立刻坐下,而是从后边荆门的白笙手中接过药,说:“您又不吃药了。”
曲锦弦指间划过琴弦:“定是白笙又告状,再者母亲身子硬朗,需要这劳什子药吗?”
何必叹口气,认真道:“木医师乃杏林圣手,他说您气血不足,需好好调养就是您需要补补身体了。这琴也少弹为好,费神。”
曲锦弦终于停下,她抬眸看向何必。
这位君主夫人没有传闻中那么妩媚,更多是不食烟火。一双含情眼噙满潋滟缱绻的波光,面上不施粉黛依然白里透红。曲锦弦不爱金银俗物,发间钗的是一支碧玉小簪,据说是当年何川送的定情信物。她常年一身月白纱衣,不着大红大紫,眉眼间锁的是早几年的风华绝代。
“母亲没事做啊,唯一能陪我唠嗑的就是笙儿了。”
何必将药碗推向前,哄到:“那您也不能不喝药,我给您端些糖,您乖乖喝了好吗?”
曲锦弦这才妥协喝药。何必盯着碗盏,不许她留底。
曲锦弦饮尽药后随手将碗递给白笙,见何必刚抿下口茶,正要开口:“话说今日就是迎曌节,姨母和元初姐都该到雍城了,不妨让她们多住几日。”
这其实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每年的迎曌节,天下的五大家族君主都要齐聚于位处中心地段的雍城。
雍州何川,洵城花藤,洛州元渡鹤,淮南曲钟临,长安李茗。
五位君主不仅会在此举行祭天仪式,还会一起召开会晤。
至于为何是雍城,据说是由于发源于漠川的临暮江主流向南直达南川,途中的大支流将土地分为较为平均的五份,这就是后来五家的领地。四位君主一打量地图,寻思着这雍城地处最中,意喻极好,又可趁南下(北上)的机会顺道看看各地民情,可以说是一箭双雕,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当即就定下来。
“我正寻思着和你说这事。一家人都来了,恰好聚聚。初儿往年来时就和笙儿玩的好,住久些也无妨。”曲锦弦说完又突然想起些事,道,“你也十八了,有心仪的姑娘吗?母亲不是催你成亲,只是希望你能先订下。母亲不求她家世显赫,只要你中意就好。”
何必喝多了茶声音有些哑:“我这不是耽误人家吗?一年到头也无甚时间待家里,怕是会让她委屈得紧。”
曲锦弦不依:“我可以帮着看她,有个儿媳陪着说话做针线活时也有伴。”
何必无可奈何地说:“那我也没心悦的人。”
曲锦弦已经开始喋喋不休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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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怀疑人生的何必终于被放出来。
“下次来母亲这可不能提起任何女子。”何必心有余悸,“太可怕了。”
白笙笑得高深莫测。
何必指尖摩挲着扇子,纳闷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果然瞒不过公子。”白笙从门边取出一把油纸伞塞给何必,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前路风雨将至,公子保重。”
“还有。”白笙郑重其事地掏出一样东西。
何必以为她又要给自己东西,定睛一看,躺在她手中的竟是一对小小的耳坠。
“帮我交给元初。”
何必:“……”
所以您没手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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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就该让剑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