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周糖果

1、第 1 章

　　别人只有一个同桌，但对孟蝶来说不一样，她觉得她有两个，左边是隔过道的周许，右边是不隔过道的庄周，因为关系都很好。一开始她能把这两碗水端平，都是男生好朋友，可后来她不行了。

　　庄周也是一样的。一开始他没觉得孟蝶对他有多特殊，有多超越友谊的存在，可在一节体锻课之后他清楚了。

　　也不是多轰轰烈烈的一堂课，但庄周心里真正的轰轰烈烈起来，真像木炭上滴了一滴糖，在此之后都翻腾不休，滋滋作响。

　　那天孟蝶没跟他们坐在一起玩，而是被班主任叫去干事。体锻课是最轻松的，其他任何时候被禁止的三国杀或是狼人杀，在此刻都是被允许的。庄周永远记得，那天他们玩的是三国杀。

　　玩着玩着孟蝶回来了，庄周正对着她来的方向，正要向其他人示意，却看到孟蝶狡黠地冲他挤挤眼，他也会意，没出声。

　　孟蝶走到周许身后，先伸出右手拍了怕他的右肩膀，周许微微向右转头时，她突然从左边出声，有意加大了点音量冲着周许左耳朵说：“哼！周许！都怪你害我体锻课不能好好玩！还被抓去给你写推荐语！”周许大概是被她这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逗笑了，从孟蝶手中接过她写好的推荐语，故意报复性地也超大声说道：“孟蝶！我爱你！”

　　从庄周的角度，所有细枝末节他都看的一清二楚。比如周许接过那张纸的时候碰到了孟蝶的手，虽是一刹那的触碰，在他眼里却无比刺眼。再比如他看到孟蝶听到周许的“我爱你”后羞红了脸却没有跑掉，而是及时给了周许回应：“我也爱你。”不止这些，还有他自己的心，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看不得这些，而他也彻底沉沦了。

　　不像周许，这一出他只当恶作剧似的，接着玩他的；可不管对于庄周或孟蝶来说，这件事之后没人能再走回头路。

　　一直到晚上，镌刻在庄周心中的体锻课上的画面、肆意就能说出口的“我爱你”，全都萦绕在他脑海。结果就是夜有所梦，他好像重新回到了那节课上，这次不同的是，他回避了孟蝶的示意，站起身去迎接她，从她手中接过推荐语，继而递给周许。他本以为这样结果就能改变，可孟蝶还是自顾自走向周许，甚至去拉周许的手。他不甘，横亘在二人中间，孟蝶冲他笑了笑，突然转身，变成一只蝴蝶翩翩飞走了。

　　庄周也在这一霎那睁眼，盯着漆黑的房间，他知道自己很介意，慢慢放下芥蒂的方法只有主动出击。这时候的庄周当然没觉得自己会输，他觉得他比周许优越得多，近水楼台先得月，孟蝶和他之间不必孟蝶和周许中间还有一条银河，赢的几率难道不是更大吗？

　　后来他才知道，网上疯狂流传的那句“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真不是假的，因为孟蝶会无数次地坐到周许的位置，满眼期许地等待周许赶走她，玩这样的把戏乐此不疲。

　　庄周对孟蝶展开了攻势，但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他会在每天中午帮孟蝶拿盒饭，有时倒水，经常解决孟蝶不会做的题目，解决了她很多烦恼，宽慰了她很多次。在别人看来他们走得越来越近，共友甚至评价说他们每次讲题脑袋都贴贴，甜得很。庄周心里很高兴，但让朋友别乱说，别让孟蝶听到。共友朝庄周挤眉弄眼，庄周佯装无所谓，他的心思人尽皆知又怎样呢？

　　确实会怎样。风言风语终究落到了孟蝶耳朵里，再加上共友有次的调侃过于明白。他是这样说的：“你俩干脆在一起得了，正好庄周梦蝶。”庄周看到孟蝶表情略显僵硬，怕她误会，就圆场道：“这也是可以拉郎配的吗？”共友连忙顺坡下驴：“不敢不敢。”这事勉强翻篇。

　　孟蝶和他的相处好似没什么改变，可她和周许的相处愈发热烈。比如每次她问周许题，都会以“我爱你”来代替“谢谢你”。庄周强迫自己觉得这没什么，直到有一次终于又破防了。

　　道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庄周越来越多次地看到孟蝶和她的小姐妹对着周许的背影神神叨叨，这是不祥的预兆。接踵而至的就是他意外得知孟蝶和周许之间互道过很多声“晚安”，大多都是孟蝶先；还有孟蝶对周许说“我好miss you（想你）啊怎么办？”，而周许的回应是“我不知道啊”。很直男的回答，但道理很明白，庄周心知肚明可无能为力：他的蝴蝶寻觅栖息地，与他有什么关系。

　　直面暴击也不是没有。英语老师让全班齐声背诵，声音却稀稀拉拉，惹得老师怒火中烧，叫真的背了的人站起来。孟蝶坐在庄周旁边蠢蠢欲动，庄周自是知道的，他也听得出她是真的背了；但他预料不到的是她叫了声：“周许，站！”然后结果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那一刻，庄周只觉得自己多余，他不是那个会被孟蝶拽一把的人，在这一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觉得他们真配；就像在孟蝶告诉周许默写答案之后周许说“孟蝶我爱你”，孟蝶放大一万倍的心花怒放的情绪几乎能波及到庄周身上，化为无限虚无的悲伤。

　　孟蝶在庄周面前，从来不像是在周许面前。也许都是怕事的小姑娘，但在庄周面前，她需要的也许只是朋友间的安慰，但她冲周许讨要的不止如此，她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心疼。就像孟蝶从来不会做作地和庄周装：“每次你问我什么我都马上告诉你，但你……”却会这样对周许，然后周许转头看她，语气有些恶狠狠地说：“我爱你，行了吧！”庄周全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孟蝶好像注意到庄周的余光在瞟他们，于是对庄周说：“别管周许，他油饼（有病，但不是真的用于辱骂，而是打趣），他是被我的话术绑架了。”可我知道，绑架犯真的很开心。

　　原来有那么多爱意啊。庄周在一次一次的反复确认中知道他赌输了。
　　那就当是他放手的。
　　他希望他的孟蝶飞得高高的，像梦里一样，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别停留。

　　在庄周痛苦不堪进退两难的时候，孟蝶又在干嘛呢？

　　跨年那天，周许在0点准时给孟蝶发“新年快乐！”。孟蝶忍不住露出笑意，佯装淡定，给他回“群发是吧”，还有四个噘嘴的小表情。周许扣问号，说“我可没有”。他说，她就信，孟蝶的开心真的要溢出来了，把之前手写好的“周许，生日快乐”发给他。

　　“wow！”
　　“手写欸！”

　　孟蝶边敲字边心跳急剧加速，虽然这样的话早就说多了：“那今年我就继续爱你吧。”然后焦急地等着周许回。

　　终于他说：“嗯！”

　　今天他发的好多话都有各种各样的可爱符号，孟蝶心想，越想越开心。这就是她最重要的人，有他陪着跨年，年也就跨得圆满了。她翻了翻列表，差不多祝福都送到了。突然一个名字跳进她脑海：欸？忘了给庄周发了。嗯…找不到聊天框，好像很久没有讲过话了，上次讲话好像还是她过生日。那算了吧，睡觉觉去了。

　　屏幕那一端，庄周沉默地看着和孟蝶的聊天界面，其实他有预感，孟蝶今晚不可能不在线，但对他一言未发。大概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庄周心里发堵，不想主动给她发。就这样吧。他干脆倒头就睡。

　　元旦当天，孟蝶刷到一句：“说新年快乐干嘛？说我爱你啊！我爱你！”她故意截屏给周许，再附上昨晚的四个噘嘴小表情。周许又是秒回：“我爱你（”。孟蝶真要炸锅了，如果用一片海来比喻她此时的心境，那真是翻腾不休的波浪震耳欲聋。她将和周许的聊天记录截屏设成状态，码掉他的头像，配文“喜欢这次跨年。永远喜欢。谁也不能替代。”就这样昭告全世界，一点不遮掩。是引诱又怎样，他难道不是自愿上套吗，孟蝶就是要这样以为，谁又能改变吗？

　　谁也不能。庄周看到孟蝶的状态，猜也能猜到那个被码掉的头像是周许。他长吁一口气，后背向后靠，抬头看天花板。他早就知道啊，那么多声“我爱你”，谁真谁假又怎样呢？他的蝴蝶早就从他身边飞走了啊，飞向哪里他知不知道又怎样呢？

　　手机息屏了，年也跨过了，都得往前走，只是他们的故事到头了。
　　那便这样吧。还是应了那句话，走到这就够了，别再硬撑。硬撑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自愿认输，这本就是一场裁判偏心的、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比赛。
　　他愿不愿意又怎样呢？从今往后，哪怕蝴蝶折翼，与他再无关系。

　　庄周梦蝶，早安，梦醒了。
　　不过只是大梦一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