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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身世 “有人传你 ...
筵席在夜里,见完诸葛老夫人,卫家姊妹便先去今夜下榻之处更衣歇息。
卫氏姊妹七人,随行的婢仆也有几十人,王家便将临湖的一片馆阁都与了他们。
周围遍植瑶草琪花,竹木成丛,精巧玲珑的楼阁台观掩映其间,犹如世外桃源。
卫婴分到的是一间竹林深处的两进雅舍,名为幽篁小筑。
婢女们将带来的寝具、香具、茶具、器玩等等铺陈布置好,便服侍卫婴卸了钗环,更衣沐浴。
离夜宴尚有一两个时辰,卫婴便换了寝衣躺下歇息,心里盘算着今日种种,袁氏姊妹的疏远、王家人的冷待、骤减的书信……其中隐隐有条线索,可她却不得其解。
最令她不安的还是长兄的态度。
方才的冷淡,莫非是因她拒绝与他同舟?
可卫家玉郎怎么会同妹妹计较这等事。
何况他多问一句也许只是客套,她回绝后也不见他有丝毫愠色——他那样喜静爱洁的人,未必真心想与人同舟共渡。
心里有事,卫婴的思绪一直绕着长兄打转,本想小憩一会儿也睡不安稳。
翠翘唤她起来时,她只觉头越发晕了,后背阵阵发冷,对着镜子一照,只见脸色煞白。
“女郎可是不舒服?”翠翘担心她,“要不要知会主家,请医者来诊个脉?”
“无碍,不必叨扰主人,只是仍有些头晕罢了。”卫婴也觉疲倦,但是今晚的宴会她必须去,她得见了其他宾客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换作青栀多半会劝她,而翠翘胆小性软,不敢多说什么:“奴婢伺候娘子梳妆。”
卫婴沉吟片刻:“叫靺鞨过来。”
片刻后,身着裤褶、蜂腰猿背的小婢女走进屋内:“女郎有什么吩咐?”
她是卫家部曲的女儿,父兄都是卫珩的扈从,也会些拳脚,性子也机敏伶俐。卫婴偶有棘手些的差事,便会交给她。
她招手将小婢女唤到跟前,附耳同她说了几句。
靺鞨拍拍胸膛:“女郎放心,交给奴婢便是。”
遣了她出去,卫婴叫了翠翘来替她更衣梳妆。
她平素铅华弗御,今日为了遮掩苍白脸色略施朱粉,立即光彩熠熠、明艳照人。
不多时打扮停当,已是掌灯时分,主家派来的肩舆也已到了门口。
夜宴设在别墅后山顶上听风馆,卫氏姊妹到时,别家宾客差不多都已到齐了。
从山脚到山顶,一路的花树上都挂着琉璃风灯,远望如星河落入尘间。
琅琊王氏论底蕴比河东卫氏稍逊一筹,但因渡江早,又辅佐先帝立足江左,与王族司氏关系匪浅,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称得上富可敌国。
卫婴与姊妹们在馆前下舆,步入雕梁画栋的檀馆中,只见里面灯树煌煌、绮罗如云。
宾主差不多都已到了,卫婴扫了一眼,列席的多是熟人——与卫氏不同,王家几乎不与吴地世族往来,邀请的都是侨姓世家的女郎。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兴致勃勃言笑晏晏,絮絮的语声与香雾一起飘浮在半空中。
可她一出现,堂中说话声戛然而止,众宾客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卫婴的心微微一沉。
她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她初到卫府,第一次随堂姊妹赴宴时,他们便是这么打量她的,好奇、玩味、权衡、讥嘲……或许还有隐隐的敌意和拒斥,是一群同类中忽然闯进一个异类时的反应。
她费了许多心思揣摩、学习,才终于伪装成同类混迹其间,并且如鱼得水。
无论她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总有一群人围着她嘘寒问暖,她赴宴时的穿戴总是在几日内风靡建康。
她有今日的一切,不止因为她是卫叔玉的妹妹,她是靠着自己从“竟是卫叔玉的亲妹妹”,一点点磨骨画皮,变成“不愧是卫叔玉的亲妹妹”。
可眼下她就像修炼成精的妖怪突然被打回原形。
这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多半是传出了什么流言。
这种事,本人通常都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若是谢昙在建康就好了,若她在,一定会预先告诉她,让她可以未雨绸缪,若是今日有她在场,自己也不至孤立无援。
身旁的卫玫显然也察觉出异样,暗暗松开了挽着她的手。
年幼的卫琳却是不谙世事,跑过来牵牵她衣袖,举着一只金线编成的蚱蜢,献宝似地给她瞧:“三姊姊三姊姊,看我新得的草虫,好不好看?”
不等卫婴回答,卫玫便牵起妹妹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开:“快开宴了,琳儿莫乱跑。”
卫婴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卫玫到底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脸上顿时生出红晕。
卫婴收回视线,用点力掐了一下掌心,掐出个明媚的笑容,微微昂起头,迎着众人的目光,款款步入堂中,若无其事地与宾主见礼寒暄。
大约是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唬人,一些人犹疑起来,探究和观望占了上风。
天边最后一丝暮紫褪去,宾主依次入席,水陆珍馐流水似地呈上来。
卫婴身上不适,又有心事,自然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口糕饼便停了箸,只小口抿着山阴甜酒,佯装观舞赏乐,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酒过数巡,她眼角余光瞥见袁五娘低头,似乎发现了靺鞨寻机悄悄弄在她身上的油污。
袁五娘立即带着自己婢女离席,卫婴稍待片刻,也起身向翠翘说:“陪我去更衣。”
出了宴堂,她快步跟上袁五娘,在廊庑的转角处,借着茂树遮挡,她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袁家姊姊留步。”
袁五娘这回不能装作听不见了,只得转身与她见礼:“卫家妹妹这一向可好?”
卫婴看了眼她身旁婢女:“我与袁姊姊说两句梯己话。”
袁五娘涨红了脸,不得不吩咐婢女:“你先去净室等我吧。”
待婢女离远后,卫婴如释重负似地轻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哪里失礼,见怪于姊姊,惹得姊姊不愿理我了。”
袁五娘显是未曾料到她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尴尬地捏着衣袖:“怎么会呢,妹妹多心了。”
“那我就放心了,”卫婴将绢扇放在心口,“今日在舟上姊姊对我视若无睹,我百思不得其解,担心了一日。”
她微微偏头,眨了眨眼:“可我还是想不通,姊姊为何一见我便扭过头去,姊姊可否为我解惑?”
袁家教养子女出了名的严苛,袁五娘又天生脸嫩皮薄,所以卫婴才找她下手。
袁五娘被她问得直揪帕子,只不住地说:“卫家妹妹多心……”
卫婴暗暗叹气,这袁五娘也是老实,换作是她,只抵死不认便是了。
“若非我无意怠慢了姊姊……莫非是姊姊听说了什么闲话,有什么误会?”她一边说一边走近两步,细细打量袁五娘神色。
袁五娘目光躲闪:“自然没有……”
卫婴一见她这神情,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上前握住她的手,微微偏过身对着廊上风灯,让光洒在眼里,颤着双水盈盈的眼睛,语气诚挚:“袁姊姊,我自小不在建康长大,在这里也没几个知心朋友,我知道袁姊姊真心待我好,我也将你视作自家姊姊。实不相瞒,我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与姊姊成为一家人……”
她微微颦眉,长睫微颤,眸中泪光闪烁:“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还请姊姊告诉我,莫叫我傻乎乎蒙在鼓里。”
卫婴本就生得纯稚无辜,翦水双瞳蓄起泪水更是我见犹怜,袁五娘只觉心尖像是叫人掐了一把,又听她说想与她成为一家人,头脑一热,忍不住脱口而出:“近来的……的确是有些流言……不过都是无稽之谈,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无人会信的。”
“是何种流言?”
“这……”
“好姊姊,就告诉我吧……”卫婴抓着她的衣袖晃了晃。
袁五娘一脸为难,绞着帕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若连姊姊都不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卫婴泫然欲泣。
袁五咬了咬唇:“有人传你不是卫家的……”
话说到一半,回廊尽头忽然有人唤道:“五妹,可是你在那里?”
袁五娘欠了欠身:“对不起卫家妹妹,阿姊在唤我了,失陪。”
卫婴知道一旦泄了气,就算拽着她不放她也不会再说了,心里懊恼不已,脸上只是感激:“袁姊姊愿意同我说话,我已感激不尽。”
“我……”
“我都明白,”卫婴善解人意地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旋即松开,“快去吧,别让令姊久候。”
袁五娘快步走到姊姊跟前:“阿姊怎么来找我?”
“见你去个净室迟迟不回,不放心你,”袁三娘乜了妹妹一眼,“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袁五娘低下头。
“是不是卫婴?”
袁五娘不自觉地摇头。
“还瞒着阿姊呢,”袁三娘没好气道,“隔几丈远都能看见那钗头上大珠子一闪一闪的,除了她还有谁?告诉过你别同她多来往,你偏不听。”
袁五娘只得承认:“只是碰巧遇见……阿姊,我看她吃穿用度还和从前一样,便如阿姊所言,钗头那颗金色南珠便稀世罕见,那传言不像是真的吧……”
袁三娘轻嗤一声:“吃穿用度看得出什么,焉知不是旧物?卫郎那样的人,难道给出去的东西还会收回来?”
袁五娘咬了咬唇,蹙起双眉:“可是她生得就像卫家人啊。”
“貌美之人多少有些相似……再说养在一起这许多年,越来越像也不足为奇,”袁三娘倾身贴近妹妹耳畔,“本来我也不太信,但我听王家四娘子说,今日在诸葛老夫人堂中,他们兄妹形同陌路。卫郎听说她身体不适,连半句关切之语都无,看来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顿了顿:“总之你切勿与她深交,若传言是真,连你也会变成笑柄。”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廊庑尽头。
待他们走后,树后探出一颗脑袋,接着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婢子猿猴般灵巧地翻过阑干,无声地落到地上。
卫婴朝她走过去,摇了摇绢扇:“方才他们说的话都听见了?”
靺鞨便即附在主人耳边,将袁家姊妹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末了说:“也不知哪个丧良心的给女郎泼这样的脏水!”
卫婴几乎将手中扇柄捏断,竭力压住胸中惊涛骇浪,点点头:“只是些无稽之言罢了,你继续替我四处打探,若能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更好。”
慢慢踱到听泉馆,回到座中,她逐渐冷静下来。
当初那场船难,幸存下来的唯有她和串通骗人的嬷嬷,嬷嬷两年前急病死了,如今能看出她是赝品的,只有自幼看着真卫婴长大的舅父一家了。
可南北相隔,舅父又因姊姊的缘故深恨卫家,两家早就断了往来。
若真是舅父家来人,卫府不可能风平浪静,却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卫婴想明白了,多半只是有人造谣生事,碰巧戳中了真相而已。
此时自乱阵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在弄清楚流言详情和源头之前,她必须按兵不动。
正思忖着,肩头忽然一凉,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原来是捧壶的婢女没拿稳,手一滑将半壶甜酒倾在了她身上。
她从肩头到衣襟都洒了淋漓酒液。
婢女惊惶失措,连声道:“女郎恕罪,女郎恕罪……”
王家大娘子连忙过来亲自赔罪:“下人粗蠢,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请卫家妹妹见谅。”
说罢即令那闯祸的婢女退下,又就近召了个侍婢来,叫她带卫婴去更衣。
卫婴无可奈何,琅琊王氏的筵席上怎会有粗手笨脚的侍女,不过是将人引开的常见伎俩罢了。
自己刚对袁五娘使了差不多的招数,立刻就遭了现世报。
她站起身,用绢帕拭了拭肩头的酒液,脸上毫无愠色,轻轻扶了扶鬓:“无碍的,我正好有些头晕,想早些回去安置,请恕失陪了。”
王家大娘子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王六娘快步走来:“卫家姊姊衣裳湿了,风一吹着凉就不好了,不如先去更衣吧。”
卫婴心如明镜,王六娘是王诚一母同胞的妹妹,这壶酒出自谁的授意一目了然。
她静静地打量她一眼,王六娘目光闪躲,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大娘子也看出端倪:“既然妹妹抱恙,便快回去歇息罢。”
当即命人取来她的红纶帔,亲手披在卫婴肩头,又吩咐人准备肩舆,亲自将她送出宴堂,再三赔礼。
面对同样流言,有如袁家姊妹这样听风就是雨的,也有王大娘子这样不露声色的聪明人。
不多时,肩舆停在幽篁小筑前,卫婴扶着翠翘的手下了舆车。
一迈进门,便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照壁前。
翠翘“呀”地轻呼了一声。
那人拖着腿一瘸一拐走上前来:“三妹妹……”
卫婴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冷冷打断他:“王郎君不该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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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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