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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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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和三十年。
雁城的夜晚黑的如同泼墨一般,无月无星,城内一片漆黑。
唯有偌大的端王府书房内,蜡烛还尽职的燃烧着。
“叛军明日巳时必将抵达城门,城内守军不足一千,不出两个时辰必破城而入,眼下王爷正是关键时期,定无法遣兵回救,王爷出发下死令让属下一定保护王妃的安全,属下死不足惜,但请王妃趁夜随属下突围离开,也好让王爷在前方放心。”
郑勉是端王李诚胤的培养多年的暗卫,从端王起兵诛杀逆贼时便一直奉命留在雁城保护杜竹卿,眼下看雁城无救,只得跪在杜竹卿面前苦苦哀求。
如果可以,他当然更想直接打晕了杜竹卿偷偷带出城去,但他没那个胆子。
杜竹卿一袭白衣,端坐在李诚胤常坐的位置上,目光似乎盯着郑勉看了半晌,又好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随后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是半枚蝴骨令。
李诚胤的暗卫,又叫蝶骨军,一整块令牌。可号令整个蝶骨军,而半枚,则可使蝶骨军派出一支十人小队为之效命。
李诚胤留了半枚给杜竹卿,就是为了让她可以使郑勉完全听令,却没想到,第一次用便是在这个地方。
“你今夜就出城,城中一切事宜我自会安排,你复命时只说是我的命令,其他不必多说。”
培养一名蝶骨军要耗费多少精力,杜竹卿再清楚不过,以郑勉之武功,一个人悄悄离开问题不大,但若带上自己,两个人都死在这的几率更大。
何况,就算更早发现敌军会攻打雁城,她也不可能舍弃这里独自逃命。既然她注定留在这里,就没必要再白白牺牲郑勉了。
“王妃若不走,属下也必不离开,保护您是王爷唯一的命令。”郑勉咬了咬牙,依旧长跪不起。
“可王爷也让你听命于我,蝶骨令在我手中,你敢抗命吗?日后他用的上你的地方还多着,不必现在做无必要的牺牲。蝶骨军郑勉听令,我要你现在就走,不得抗命。”
杜竹卿用食指轻抚了抚手上漆黑的蝶骨令,随后唇角轻扬。
其她和李诚胤心里都清楚,雁城对他们两个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所以当初她坚持留在雁城不愿随他一路攻打上京,她生长于此,这是她的家,她不可能弃了这满城百姓而去。
而雁城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暂居的封地。
郑勉心里也清楚,他今日若离开,李诚胤不会罚他,且想到日后前程,明日战死于雁城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他扣了三个响头后拜别杜竹卿,站起来出了书房。
趁着夜色,骑马悄悄出了城去请求最近的援军,如今,只能赌一把了,虽然机会渺茫。
城中百姓还不知大难将至,如今敌军就在不远处,遣送百姓离开显然已成为不可能,唯有死战一条路。
杜竹卿心中清楚,现下这种,哪怕投降敌军也不可能给百姓活路。
敌军将领就是个疯子,明知京城已在李诚胤掌控之下,眼下攻打雁城也并非为了围魏救赵,而且为了泄愤,纯粹是想死前再恶心一把李诚胤。
末时,李诚胤连放三箭,以弑君弑太子之罪结束了这位秦王的一生。
这位秦王,谋划良久,弑父弑兄,只为了登上那个位置,却不想到头来,成了为这个自己从来看不上的弟弟做了嫁衣赏。
而端王李诚胤,成为先帝唯一活着的子嗣。
百官再三拜请端王继承大统,李诚胤在百官的拥戴声中,一步步走向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而此时的雁城,城内已到处是乱箭,死伤者众,杜竹卿就站在城墙上,她没想躲,也自知躲不掉,敌军将领的一箭就这样直直射进了她的心脏。
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箭上大约有毒,杜竹卿感受着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但她来不及做出过多的反应,便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诚胤此时正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朝拜。
接着他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援军到的时候,杜竹卿已经死了两天了,但她的魂魄一直未离开,也不知为何,无法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城门一点点被攻破,敌军在城里泄愤一般屠戮,她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也恨自己为什么死后还不能离开。
援军安排好城中百姓,杜竹卿的尸守由郑勉带着一队人护送回京,魂魄也跟着一路前行。回京为的是葬入皇陵,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能葬在雁城。她一辈子没去过京城,其实并不太想尸首葬在那么远的地方,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路快马加鞭,十天才赶至京城,她看着新帝带着她们的儿子前来迎接她的尸首,十多岁的孩子,哭着大喊娘亲,几乎晕厥在她的棺椁旁。
而新帝,也只是红着眼眶看着。
其实这个结果,在得知叛军转而攻打雁城时,就早已在李诚胤预料之中。
“雁城很好,你会喜欢它的。”
那是他们刚相识不久,而那时候的她,说起这句话时,眼中仿佛有漫天星辰。
他们相识、相知、相爱、成亲、生子,一晃眼,已经十多年了,前半生,他们用一半的时间陪伴彼此,她这样的姑娘,也为他洗手作羹汤了十多年。
而后的人生,便只有这天下人了。
她看着圣旨宣读她被追封为孝贤仁皇后,他们的儿子李瑜被立为太子。
而后,诸多大臣进言请新帝选秀,请新帝立后。
她看着他在御书房批着一封又一封的奏章,独自一人发了一次又一次的火,无一人敢上前劝说,只偶尔太子还能劝上一二。
“父皇,母后若在,见你如此必定痛心,还请父皇保重龙体,也是为了百姓社稷着想。”
做皇帝毕竟不是做一地藩王,为了天下苍生,需要妥协的地方太多了。
昭宁五年,宸帝开始了第一次选秀。
丞相嫡次女周钰德才兼备,堪为国母。
陈国公嫡长女陈宓才情容貌俱佳,封贵妃。
……
而后,连唯一和宸帝亲近的太子也逐渐疏远了。
宸帝并不偏宠谁,连后宫翻牌子似乎也同从前朝局势息息相关。
他心里很清楚,从他于雁城打着诛杀逆贼上京的那一刻,他就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了。
只是没想到,最先失去的是一生挚爱。
而后,他似乎连自己是谁也不清楚了,他是宸帝,可他好像不再是李诚胤了。
平心而论,杜竹卿怎么看李诚胤都是个一心为民的好皇帝。
用人上任人唯贤,没让世族一再壮大,一力推进改革,多次撬动世族利义。
开通海贸,百姓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好,国库也逐渐充足,军需、振灾也不会再常常拿不出钱粮来。
她听着百姓对他称赞有加,打从心底的高兴。
不过这个人似乎更严肃了,后宫里几乎人人视他如洪水猛兽,而他偏偏好像毫无感觉。
从前他就不怎么爱笑,她常说他面冷,难怪那么大年纪了还没人要他,也只有自己才受的了他这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看着他这样,突然又觉得好难过,已经很久不知道感觉为何物的她,好像又能感觉到心底蔓延开的痛了,似乎比中箭死的那一刻还痛,她连想抱抱他,安慰他一会儿都做不到。
昭宁十六年,宸帝病重,禅位太子。
这一年,李诚胤五十五岁了。
他老了,头发都白了不少,这些年他的身体透支的太过了,但只是躺在那里,似乎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了,前面几十年好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杜竹卿凑近了看他,这张脸几乎不太看得出他们相识时的模样了。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贤君,可是他这一生好像太苦了,他的到的爱和喜乐都太少了,她曾尽最大的努力给他,可纵观这一生,似乎还是太少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眉,而后又抚上他的唇角。
听着他一声声唤道“卿卿……卿卿,等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像也哭了,眼泪顺着眼角一路划入白发中。
接着,一生悲恸的“父皇!”从杜竹卿耳边响起。
宸帝,殡天。
群臣百官,天下百姓闻此恶耗,无不悲恸。
李诚胤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做君王的。
杜竹卿想,他要是从没遇见自己就好了,他余生会少许多痛苦。
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不适合遇见爱情,若是从未遇见就好了,若是有来世,便不再相见了吧。
再一睁眼,她回到了靖和十五年的上元灯节,在这一天,他们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