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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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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这么多小插曲后,好不容易挨到下学,温良已经感到有一些疲惫了。想着丁言应该已经停好马车在外面等自己了,温良怕他等着急了担心,就还是强撑着精神尽量快一点地收拾好书本。
温良一本一本地收着书,空当间还看了一会旁边一点也不着急的谢云蘅,这人怎么也这么慢啊?
温良嘀嘀咕咕着什么谢云蘅也没听清,他还是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书桌,一遍又一遍。
最后,温良观察了几次后也看不下去了,“谢云蘅,那本书,从书桌到你的箱子里,你已经来来回回重拿重放好几次了。”
谢云蘅正要把书从书箱里拿出来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把书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哦,是吗,我又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用不上它。”
温良瞥了一眼书的封面。
“哦,可是我们今天好像有关于这本书的课业。”
对上小家伙略显狡黠和得意的小眼神,谢云蘅挑了挑眉,勾了勾唇,“哦,我知道,但我已经写完了。”
温良手一顿,感觉自己被人成功装到了,就很不爽!温良学着他眉毛一挑,“哦,那再见。”说完就重重地合上了自己书箱的盖子。
看着温良眼里生动的亮光最后化为冷漠,谢云蘅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见温良一扭头看着他,“不许说“哦”!”温良感觉自己都快成阴阳怪气版“哦哦怪”了!
谢云蘅无奈地看着他,说,“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允许我蹭你的马车一程。”
“不允、啊……好。”温良刚刚还没升多高的恼火又被这突然转换的话题给悄无声息地扑灭了。
堂堂北洵国三殿下居然没马车?
像看出来温良疑惑似的,谢云蘅慢慢解释了一句:“我家马车年久失修,昨天报废了。”说完一脸云淡风轻地看着温良。
温良看着谢云蘅的眼睛,感觉貌似在里面看到了一丝委屈,温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突然脑补了许多。一个远赴他乡做质子的皇子,哪怕别人表面上赞美他,讨好他,其实别人在心里也不会重视他吧 ,要不然也不会马车报废了也没人管,也不会巴巴地等着人都走完了才不好意思地向自己求助。
就像自己一样。
远离家乡,无人陪伴,无人真心相待,每天回去了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罢了。
温良狗狗眼慢慢耷拉下来,抿了抿嘴角。谢云蘅看着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小家伙突然有点伤心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用手轻轻地抚了抚他毛绒绒的小脑袋。
温良看着谢云蘅,感觉他的面容都比之前温和了许多。虽然温良觉得是自己刚刚的心软给谢云蘅加了滤镜,但温良觉得他们两个其实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都挺不容易的,还是要互相帮助的。于是温·仗义·良拉过放在头上的手又握在自己手里,“你放心,以后你直接做我马车回去就行。”
谢·无家可归·云蘅起初也不知道温良态度为何一下子转变了,但看到温良眼里弱弱的心疼和怅惘后,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自己被抱住的手,感受着手上温软嫩滑的触感,谢云蘅一丝愧疚都没有地接受了自己弱小可怜受人欺负的新身份,而且适应性极强,下一秒便抬眼温温地看着温良,“好,谢谢你,你真好。”
看着刚刚还很遥不可及的人突然变得向自己投来有点乖还有点软乎乎的眼神,温良表示自己血槽有点遭不住啊,又发现自己还握着人家手,急忙松开,“啊好……没有我就,就是我家马车挺大的,空着也是空着嘛。”
看着又突然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的小家伙,谢云蘅心里酥酥的。
“嗯,那我们现在走吗?”
温良也回过神来,想起丁言还在外面等着,就赶紧拎着书箱,“走走!”
两人走在路上,谢云蘅看着脸上还有些红的温良,夕阳余晖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落日晚霞一样温柔。谢云蘅心里一片熨烫,小家伙还是和之前一样,容易心软。
出去的路并不远,虽然谢云蘅已经走得很慢了,但还是不一会就到了。
温良一出门,丁言就着急地赶过来,“世子,你可算出来了!”
温言也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就顺便解释了一句,“刚刚在里面有点事耽误了。”说完又看着谢云蘅对丁言说,“咳,这位是我同窗,北洵国三殿下谢云蘅,因为一些原因这段日子他就先坐我的马车上下学。”
丁言愣了一下,又看了谢云蘅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疑惑,堂堂一国三殿下居然需要蹭别人马车?丁言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温良也怕丁言年纪小不懂事问得太多让谢云蘅觉得尴尬,说完就急忙喊谢云蘅上马车,“快点,上来吧!”
“好。”谢云蘅便跟在温良后面,扶了温良一把,等他进去后,谢云蘅才优雅地上了马车。
丁·不懂事·言愣愣地看着不动声色就抢了自己的活儿还光明正大地进了自家马车的人,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危机感。但又死活想不通为什么,只能一脸迷幻地驾着马车走了。
同样一脸懵的还有另一个惨遭抛弃的可怜儿人。远处的景辞看着平时生人勿近的自家主子,这时一脸心甘情愿的扶着别人,还跟着进了别人家马车,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眨眨眼,觉得自家主子是被绑架了,正要上前把人抢过来,就看到从马车帘子里伸出来一只纤细的手,对自己的方向做了一个熟悉的手势。
景辞收到了谢云蘅让自己先离开的讯息,虽然他也不知道事情原委,但自家主子一直有着自己的主意,他也不好违背,去了说不定还碍事。景辞这样略一思索后就转身离开,顺便带走了一辆外表简约内里奢适的马车……
而此时马车里气氛则有点微妙。刚刚温良一时心软让谢云蘅上了马车,这时马车里谁也不说话,就有些尴尬了。温良手搭在膝上,小拇指默默地抠着衣服上的花纹。
比起温良的不自在,谢云蘅就淡定多了。他扫了一眼马车内的配置。
嗯,安全性不太高。
这坐垫也有点硬。
也没有提前备下取暖的毛毯。
谢云蘅看了一圈后微微皱眉,对外面驾车的丁言存了一些不满,照顾人照顾地这么不精细。
而外面安安分分驾车的丁言无头无脑地连打了几个喷嚏,“啊啾!”谁骂老子?!
温良偷偷瞄了旁边的人一眼,正好看到他皱起来的眉毛,还以为他不舒服。
急忙把小桌上的点心递给他,“回去还早,你先吃些点心垫一垫肚子吧。”
谢云蘅本来是想婉拒来着,但一垂眼看着点心,倒是会心一笑,心里的胸闷也散了干净。
“还这么喜欢马蹄糕啊”
温良刚刚还尴尬着没缓过来,一时也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满脑子都是想怎么打破这没人说话的尴尬,所以听到谢云蘅提起这马蹄糕,就赶紧和他普及马蹄糕起来
“嗯我很喜欢吃马蹄糕,这原本是我家乡那边的特产,来到京都就不常见了,只是有时候之前家里的嬷嬷会托自己的孙子带点特产过来,发现我挺爱吃马蹄糕后便每年都会找人送过来一些备着。”
本来是只想说说话缓解尴尬来着,但说起家乡,温良的情绪就难免有一些低落,怀恋止不住了,倾诉欲也不知不觉强了起来。
“这马蹄糕,看起来简约,其实做法并不简单,需要将面团揉好,放置阴凉处发酵三天,还要采集桂花、槐花花瓣等碾成花粉掺在面团里搅拌均匀 ,最后还要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拿竹刃一笔一笔地刻成马蹄的形状,然后再放进烤箱里烘焙,而这火候儿也是极为讲究,要七分火候,多一份则太干,少一分则很难成形。”刚刚还不自在的温良此时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越说越起劲,狗狗眼亮亮的,本就有些妍丽的五官一下子生动起来。娓娓道来家乡的故事,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缅怀,很温柔,感觉能让人随那糯糯的声音一起飘向那远方,闻到马蹄糕的淡淡清香从户户炊烟里飘出来,再慢慢消散。
谢云蘅静静地听着,眼睛里还掺杂着若有若无说不清的宠溺。
“听起来就很难。”
“嗯,当然!但是我母后就会做,以前我父王征战时,母后总是会提前一个月就为父王准备马蹄糕当干粮,这马蹄糕,在我们家乡那,一直有个马到成功的好寓意,如果谁家有人要出远门或者有什么大事,家里的妇女就会为自己的亲人们准备足量的马蹄糕做干粮,一是为了缓解饥饿,也是为了缓解亲人的思乡之苦,更多的,还寄托了家里等待的人的美好祝愿和祈福。”
说到这,温良一愣,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当时,我太小不懂事,一直不明白为何家乡的妇女们大多都会做马蹄糕还做得如此熟练,甚至我还一直期盼父王多去打点仗,这样我就有整整一个月能每天都吃到美味的马蹄糕了。”
温良揪了揪自己的衣摆,收回回忆,笑着看向谢云蘅:“是不是很傻啊我?”
谢云蘅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低头拿了一块盘子最上面的马蹄糕,不言不语地咬了一口。
谢云蘅吃得很慢,很优雅,一举一动都昭示着皇室的教养。但是温良没有来得及欣赏这些,他看着谢云蘅慢慢咀嚼,然后没有抬头地说了一句,“有甜味,很好吃,我也很喜欢。”
“有机会,一定和你一起去学学怎么做的。”
温良愣了一下,心里不知道为何像击鼓一样咚咚作响,震的心房直颤,他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那怕是不能够了,这糕点,只有边疆沙郡那边有人会做,京城哪有人会。”
温良看着谢云蘅一声不吭地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嘴角轻轻一扯,“别开玩笑了。”
谢云蘅眼睛还是没动,但是他掀了掀唇,“嗯,没开玩笑。”
“咚、咚咚。”温良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过大了,整个马车里都充斥着这种震耳欲聋的声音。不能再大了,要被发现了。温良心想。
马车里 ,一人突然扭头看向窗外,一人也默了一下,转头偏向另一方。
明明安静不已,温良却觉得血液在体内不停地喧嚣,快要撑破了衣襟。
天也太干了,路上的燥气熏得温良眼眶直发涩。温良从怀里拿起一块马蹄糕,轻咬了一下,感受着糯米和花香在自己的口腔里化开。他想,谢云蘅骗了他,那马蹄糕里藏尽了无人可破的噩梦和无人可解的思念,在无数的日夜里情不自已地酝酿着苦涩,又怎么能尝出来甜味呢?
他自嘲一笑。
可是啊,等到温良一点点地塞满了自己的嘴巴,在某个瞬间,他感受到了。那种藏在糕点深处经年不息的渴望,像极了小时候他翻山越岭追过的风筝,追过的家乡的干净冽冽的风。
温良知道谢云蘅也感受到了,所以他在风里对他说,回去吧。
回去吧。
那有牧羊郎的老歌谣。
那有采花童的一叶萧。
那有槐花树下的酒酿。
那有跑马场上的叫好。
那有你的风筝和不息的风。
那有你日日夜夜重不得,轻不得,舍不得,离不得的牵挂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