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荧笔记》□□

1、青荧笔记 5月1

　　5月17号 雷阵雨

　　空气有些闷，许是下过雨的原因，但天边的晚霞绚烂无比，像我的心情一样。

　　云海镇上的一家咖啡馆里，秋海坐在我的对面。

　　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头了。这次接头之后，行动就可以收网了，我也不用几个月只有在接头的时候才能见秋海一面了。

　　我能感觉到我很躁动，平静不下来的那种。秋海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波澜。

　　“秋海，等任务结束了，我们就换个安宁点的地方生活吧！一起养养老，溜溜狗……”

　　秋海温柔的笑了出来：“如果我们走了，那谁来制裁那些人啊？”

　　“国家这么大，十四亿人口呐，总会有人顶替我们的。你做够了英雄，就歇歇吧。”我承认我很自私，我不想再让问秋海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了，这个禁毒口，谁爱去谁去吧。

　　“青荧，总需要有人来撒这个血的，不是我，总还有别人。他们有父有母有儿有女的，死了多叫人伤心，不像我……”秋海停顿了一下，“只有母亲和你了。伤心的人少一点，总比一大群人伤心的好。”

　　我总觉得秋海有话要说，却临时又咽了回去。

　　最后一丝光线湮灭在西边，天空仍透着澄澈的蓝。店里将灯打开了，将我和秋海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我偷偷俯身，我的影子和秋海的影子接吻了！

　　“呸呸呸！秋海你什么会牺牲呢！你将来一定会稳坐高堂的！”

　　“好！”秋海又笑了，他笑起来真的好温柔，好好看啊，“到时候请你喝酒。”

　　秋海，等你回来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5月20日 大雨

　　三天前的接头，秋海告诉我，交易会在腾蛇的大本营内进行。

　　秋海就卧底在腾蛇身边，抓了腾蛇，就可以接秋海回家了！

　　夜深时，我和大部队埋伏在腾蛇大本营东部的山里。秋海和我约定好了，一旦交易开始，他会用手电筒往东边的山里照三下，作为我们行动开始的标志。

　　可是我等啊等，等到启明星亮了起来，也没能等到那三束闪光。

　　我忽然有种预感，今天的太阳，不会升起了。

　　果然，天亮前，山里起了大雾。

　　当炽热的阳光似利刃般穿透雾霭，在林间搅起一阵汹涌。我得到了消息，腾蛇在海上被海警抓住了。

　　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秋海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秋海大概已经牺牲了。

　　他们说着些宽慰的话，眼神里大都是悲悯。

　　我不需要，我不相信！

　　秋海前天还和我一起喝咖啡来着，他怎么会牺牲了呢？

　　5月21日 小雨转阴

　　陆局说他理解我的感受，为我争取到一个审讯腾蛇的机会。

　　他理解个屁！我的秋海不会死的！但我确实需要这个机会来问问腾蛇秋海的去向。

　　铁门应声打开，腾蛇蓬头垢面的坐在审讯椅上。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但我知道这里有监控，我不能发作。

　　“姓名！”我厉声问道。

　　腾蛇不语，呆呆的坐着，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将文件夹高高举起，又重重摔落在桌子上。

　　巨大的声响让腾蛇回过神来，他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我。

　　我对这种不怀好意的端详感到厌恶。

　　“楚秋海去哪了？说出来记你一功。”我很烦，迫切地想知道秋海去哪里了，连审讯前的固定程序都没有走完。

　　我能感觉到旁边的记载员看了我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楚秋海？”腾蛇无端大笑起来，“你说的不会是钟山暮吧？”

　　钟山暮，正是秋海卧底是用的化名。

　　我用双手撑住了我的身子，“对，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我的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写乞求。

　　血丝布满了腾蛇的眼睛，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多了写疯狂。

　　“孤舟夜泊洞庭边，灯火青荧对客船，朔风吹老梅花片。”腾蛇将头低下，埋进了阴影里，“你就是顾青荧吧。”

　　腾蛇那种“看吧，我什么都知道”的态度让我恼火，顾不上什么监控不监控的，我越过桌子，一把扯起腾蛇的领子，将他的头，从阴影里扯来出来。

　　“秋海他在哪儿？！”我听到自己的咆哮声，还有陆局他们开门冲进来的声音……

　　5月22日 阴转多云

　　我被停职了……陆局不允许我继续参与接下来的工作。

　　秋海，你到底在哪里？我找不过你了……他们都说你牺牲了，我不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空气湿哒哒的，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我记得你最讨厌这种天气了，我也很讨厌。

　　我没有了去处，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到了杨妈家楼下。

　　杨妈在家，她让我进去了。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应该是知道你的事了。

　　秋海，赶紧回来吧，看看我，看看杨妈。

　　杨妈一手把我们俩拉扯大，她还等着我们给她养老呢。

　　我絮絮叨叨地向杨妈讲了好多你的事，杨妈哭了。

　　晚些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顾老大，腾蛇交代了，你们上次接头，被他一个小弟看见了，那个小弟进过宫，见过你，认出你来了……所以，顾老大，节哀！

　　秋海，你真的走了啊！怎么就狠心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呢。

　　杨妈也看到了这条短信，她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好一阵子，她才缓过来。

　　她硬挤出一个笑容，对我说，她不能留我吃饭了。

　　我神情恍惚地被杨妈送出了门。门重重关上，但我依旧很是恍惚。

　　我好像听到了杨妈从门板上滑落的声音。没听真切。

　　5月25日 多云转晴

　　我已经不记得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了。有时候觉得你还在，有时候又清醒地意识到你已经走了。

　　杨妈也走了，是自杀的，今天早晨被人发现的，应该是随你去了。现在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怎么你们都丢下我走了呢？

　　5月27日 阴转小雨

　　我处理玩杨妈的后事，也收到了她的遗书。

　　亲爱的孩子：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请原谅我，我是个人，没办法原谅一切，所以我想，我应该跟着秋海一起走了。

　　其实，早在你和秋海决定继承你们父亲的警号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着会有一天，你们会像你们的父亲一样牺牲。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方式又是这么的熟悉。

　　二十六年前，你父亲也是一名缉毒警。那时候你生了场大病，医生说你有可能活不过那个冬天了，你的父亲急了。因为任务，他在你母亲生你难产的时候没能回来陪她，最后你的母亲因为生你难产而死，成了他一生的心病，而那几年，也是因为任务，他一次也没有见过你。所以在听说你可能活不了多久的时候，他违背了任务的准则，想私下见一见你。他找到了当时他的联络人，也就是我的丈夫，秋海他父亲。

　　他最终还是没能见你一面，因为那次额外的接头，他暴露了……毫不意外，他牺牲了，但是，疯狂的毒犯觉得只杀他一个人不够，连带着报复了我的丈夫！

　　那天，我丈夫浑身是血，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俩没能有孩子，把青荧接过来吧……”所以才有后来我把你接过来，当亲儿子养。我没告诉他，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你倒是很挣气，那场病没能病死你，但是因为你这场病，害死了两个人！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养你，我一个女人，要拉扯两个男孩，这日子真是，苦啊……

　　但是后来，我也就慢慢释怀了。有哪个母亲，会恨一口一个叫“妈”的孩子呢？

　　但是青荧啊，现在我还是恨你，因为你父亲，我的丈夫去了，现在又因为你，带走了我的儿子！

　　我做不到原谅你！对不起！尽管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我没有什么人可恨的了，我这苦命的一生。

　　你要恨我对你说了这么多狠话，我不怪你，反正对于我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对不起！在临走前絮叨了这么多。

　　尽情去爱恨吧，没人能约束得了你了。

　　杨妈

　　5月23日

　　对不起，杨妈，确实怪我，都应该怪我！

　　那天其实我很早就和秋海核对好了细节，是我贪心了，我想和他多待一会儿。所以后来才会人看到。要是早一点儿，早一点儿，我不这么贪心，秋海就可以安全回来了……

　　怪我！都怪我！

　　我对不起秋海！我对不起杨妈……

　　5月29日 晴

　　秋海名下居然有这样一间屋子！

　　陆局说，秋海用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以钟山暮的名义买了一套房子。而我作为秋海唯一的“亲属” ，可以继承这套房子。

　　秋海，原来你一直了解我的喜好，装修布置居然都是按照我的喜好来的，我很喜欢，谢谢你！只是可惜，你用不到了，我也用不到了……

　　秋海，我看到你的笔记了，谢谢你的喜欢，只是可惜，我们都太不勇敢了……

　　如果我先主动一点，结局好不好有所不同？

　　算了，可能还是这样比较好。与其遗憾终生，不若，像现在这样，让你怀着美好的梦离开，也少了遭别人唾骂、白眼的罪了。

　　秋海，你会怨我吗？怨我的自私，所以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不会的，对不对？

　　算了，还是怨我吧，怨我的话我心里好受点……

　　“秋山起暮钟，楚雨连沧海”

　　“顾青荧，我喜欢你！”

　　“青荧，我想你了……”

　　“青荧，“孤舟夜泊洞庭边，灯火青荧对客船，朔风吹老梅花片”，这诗太悲了，换个名字吧”

　　“青荧等我完成任务，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青荧，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

　　“青荧，对不起，我对你索求太多了。”

　　“青荧，不要回应我……我会忍不住的。”

　　“青荧，我想我应该永远躲在地底下，窥伺光芒万丈的你，这么远的距离，才能阻止我对你的妄想。”

　　“青荧……”

　　秋海，不要这样，你很好，你是最好的，你值得的！

　　秋海，你的字真好看，我好想你……

　　秋海，我现在每天要抱着你的笔记才能睡着，我是不是好变态？

　　秋海……

　　5月31日 多云转中雨

　　省里来了个审讯专家，腾蛇终于把秋海埋尸的地方说了出来了。

　　那是一批罂粟田……

　　秋海，你不应该睡在那种地方的，哪怕是牺牲，你也应该躺着烈士陵园里。

　　秋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作为唯一的亲属，法医尸检完了之后，他们让我去认尸了。秋海，对不起，我没忍住，我吐了……

　　他们真是……太不是人了！他们把你抛尸于一片荒野，然后撒下了一片罂粟籽，得了阳光雨露还有……血肉的滋养，那片罂粟长得格外的好，油绿油绿的，我看着缺分外恶心。

　　不过还好，我找到了你，现在，你可以安心地躺着烈士陵园里了。你的名字将留在墓碑上，用刻青史。大家都能看见你了，永远……

　　我应该开心的，这是一个警察最好的归宿了，不是吗？可我总是觉得很难受，是我太自私了吗？

　　6月13日 晴

　　腾蛇的手下来报复来了，陆局当时正好在，替我挡了这一刀，现在还在ICU里。如果不是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秋海，我是罪人，这明明是我的过错，缺让你和陆局为我承担过错。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这名字太悲，会克死所有人，那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可能“孤舟夜泊洞庭边，灯火青荧对客船，朔风吹老梅花片”就是我最后的结局吧。

　　6月19号 大雨

　　陆局在ICU里躺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挺过去。

　　虽然大家都来安慰我，但我总觉得他们在怪我。我受不了这种眼神，辞职了。

　　走出警局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天地之大，我已无归处。

　　6月21日 晴

　　我去了趟洞庭，天朗气清，要真是归宿，好像也不错，只是没有你，太寂寞了。

　　6月25日 阴

　　腾蛇跑了好多的手下，他们又来复仇了，这次是陆局的妻子儿女。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我回来吊唁，被赶了出来。但是我还是看到了，秋海，你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秋海，你明明已经是英雄的，到头来，又有谁会记得呢？荒草吗？

　　6月28日 中雨

　　他们说我不配活在这世上，我想也是的。秋海，我是这世上你唯一剩下的亲人了，如果我死了，你的墓碑上是不是就可以刻上名字了？

　　我愿意永世困于地狱，换你的名字万古长青！

　　7月1日 晴

　　初夏未央，秋海，我来找你了！

　　没死在洞庭胡边，或许是我对命运最后的抗争了吧……

　　后记：顾青荧死于埋尸楚秋海的那片花田里，死后两个星期才被清洁工发现，当时，花田里的花大都已经死亡。人们说那片地不详，从此荒废，尽是野草……

　　楚秋海的墓碑上最后还是没能刻上名字，此后无人吊唁，终是让荒草淹没了墓碑。

　　撒下去的热血未能开花结果，最后竟成了毒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