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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风 ...

  •   1、

      冬日的冷风总是不留余地地往绒衣下摆里钻,试图掀开路人温暖的外壳。黄昏的暖光此时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温柔,没有温度的视线落到行人肩上、落到湖水中央,粼粼地荡起柔顺的波纹,也叫人觉得受宠若惊。

      园子的双手揣进兜里,不自觉地揪起上面附着的绒毛,以这样两败俱伤的方式想要留住流失的暖意。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对于与园子擦肩而过的路人来说是这样。

      他们或者一个人漫步在这条河堤边的长廊,享受一天的劳碌后难得的安宁与静谧;或者三五成群地来一场饭后消食,小孩子稚嫩不连贯的声音高响在晴空,惊起几只南渡的鸟儿。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对于与路人擦肩而过的园子来说是这样。

      长久地宅在家里不出门的后遗症就是四肢无力,以至于到了连行走都感到困难的地步——将这样的状况倾诉出来的园子,理所当然地被要求出来走动。

      想到妈妈强作欢愉的笑脸和爸爸几度向前者抛出的眼色,园子叹了口气,不由得又向前走了几步,微弱的倦怠感在这样安静又嘈杂的环境中尤其明晰了。

      并非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倘若这样,她也不会愿意出门了;而是像羽毛一般轻飘飘的错觉。她告诉自己是可以继续向前走的,只要操控着自己的腿抬起来、往前边伸;但是触碰着地面的双脚一动也不动,即使冰冷的寒风也无法促使她蹲下身捂住裤脚。

      ——倘若要阻止脚腕遭受的侵袭,她的双手必然也躲不掉,而且不一定有用。她太害怕已然处在舒适区的东西离她而去了,也恐怕自己一旦蹲下,便再也无法站起来。

      往年的暴雨使得河堤饱受潮涨的侵蚀,修过几次后便被置之不理,这让原本优美典雅的长廊一部分被埋在冲上岸来的淤泥下,平添几分破败与惆怅来。或许有行人会喜欢这样的安排:失去了护栏的阻隔,外边郁郁葱葱的芦苇和叫不出名的植物便理直气壮地伸到面前,要叫人知道什么是“生命”和“自然”;通往湖泊的地方被强行用泥沙掩盖,再被踩出一条不算平坦的小路,尽头常常能看见一二钓鱼的老者,钓上一条便放生一条。

      园子没有这样的兴致。她对这样的景象算不上厌烦,只是一直试图往她身上扑的蚊虫、和草丛中一不留神便会忽略的宠物排泄物总让她分神,原本不妙的心情也愈发烦躁。

      五分钟,再有五分钟,我就该回去了。

      她这样想着,好像这五分钟有什么魔力似的,心绪便平静下来,找到一处还算平坦的石板,远远地往湖泊望去。

      这不能说不是一幅美景。细碎的光点随着风声舞动,漂泊而来的枯叶又啄碎那光斑。今天难得有一个好天气,湛蓝的晴空下万里无云。从河堤看不见夕阳或者月亮,空荡荡的天上像一块不染铅尘的画板,好像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在上面留下点痕迹,但又什么都留不住。

      天气晴朗的坏处是紫外线空前强烈,园子于是眯起眼睛,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虽说本身对眼前的景色不怎么感兴趣,这未免也太令人扫兴,就好像原本触手可得的廉价蛋糕,心血来潮地伸出手去才发现还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果然还是阴天要好一些吧,至少眼睛能睁得开。她想,但是知道即使真的到了阴天,她反而要更期待晴天的明亮了。人就是这样挑剔而贪得无厌的物种。

      还有两分钟,她用匮乏的时间观念给自己倒数——才短短几分钟过去,天色已暗了不止一个度。阳光是喜怒无常的精灵,常常不给人好脸色,而下一刻便明亮起来。好在现在是黄昏,黄昏不是太阳的主场,它们不能随心所欲地离开,而是真正地被驱逐了。

      园子的揣在口袋里的双手不住地往身前收缩,希望能捂住漏风的下摆;背像是水里的虾那样微微弓起来,脸埋在高领里,戴上帽子 ,只露出来一双眯起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本来就小,看起来倒像是闭上了。

      这幅模样,任何一个相熟的人都不能肯定自己能认出她。

      园子喜欢这样的感觉。没有小心翼翼的迎合,没有自作聪明的体贴,也不需要她装模作样地安慰——

      时间到了。

      现在要回家去了吗?——回家去,一分钟前她一定这样坚定地确信,此刻却迟疑了。

      出来的时间会不会太短了?妈妈会不会为此而担忧?或许自己会被念叨……这是她的错,若非她一个月都不愿踏出自己的房间——之前那是爸爸妈妈的房间,被想要用电脑的她霸占了——身体便不会这样虚弱。

      她想起来几个月以前,还未断交的朋友拉着她去夜跑,有那么一刻自己或许真的爱上了这项运动。她和朋友是怎样绝交的呢?记不清了,朋友似乎一直在道歉,而自己一言不发,最后她们就绝交了。吵架的那天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朋友一口未动地离开了,剩下的饭菜是园子帮忙处理的。

      以后要试着去夜跑吗?她暗暗思忖,但犹疑地按下了。

      耳边是嗡嗡的鸣叫,吵得恼人。园子终于愿意伸出手挥散耳边的飞虫,抬腿往湖边去了。

      再留五分钟,或者三分钟,她便回去。

      长廊四分之三左右的地方,桥拱下,这里是野鸭们栖息的场地。等到园子回过神来,看到湖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在给自己定下“五分钟”的时限之前。

      空中徘徊着的是途经此地过冬的不知名鸟类,它们无声地盘旋在她的头顶上方,既不讨食,也不歇息,就这样一直飞着。园子倾佩于这种候鸟的毅力:它们在秋天开始往南部迁移,深冬才到达目的地,几乎跨越一个半球,停留不到一两个月又开始往北迁移。这样漫长而艰苦的长时间、长距离的轮转,仅仅是为了在合适的气候中生存——这样在她看来无法理解的理由。

      如果生存本身便是一场艰苦而漫长的轮回,那么为什么要生存下去?

      鸟儿们不在意这个误入的人类的苦恼,不如说这样的苦恼对它们而言便是无意义的事情。它们只是飞着、飞着,偶尔落到芦苇上,或者冲刺着蜻蜓点水地掠过湖面,再冲向晴朗的天空——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

      嗯?园子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声音的源头。那里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就像野鸭和候鸟的影子一样;但是无论是野鸭还是候鸟,都决计不会毫无反抗的沉入水底:那个黑影还在不停地变小,若非身处较浅的水域,估计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于是园子像是抓住什么般对自己说:‘我现在去弄清楚那是什么,弄清楚之后便回去——这样无论如何也应该过去三分钟了。’

      她向黑影走去,猜测着那会是什么:或许会是塑料或者垃圾,或许是死亡的野鸭或者候鸟,或许是某种少见的黑色植物……

      她的猜想戛然而止。

      园子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比如她想在知道黑影的真面目后就回家,而黑影是一只明显陷入昏迷的小黑猫。

      园子盯着那只黑猫安静一秒,不假思索地脱下羽绒服,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提起来裹住,才后知后觉地抖了一下。

      寒风抓住机会一股脑灌进来,她此刻却全然没了之前那副怕冷的样子了:本就微微弓着的背更弯了,但是为了不让风吹到怀里的黑猫;双手无论无何也觉得不自在,害怕加重黑猫的伤势或者让它不舒服;愈走愈快的脚步和越迈越大的步伐加剧了冷空气的流动,但被不以为意地无视掉。

      园子感觉自己全身都开始打颤:固然有寒冷的原因,她更害怕怀里的猫抢救不及时。

      假如那里躺着的是一只鸟或者一条狗、或者其他任何的活着的动物,她不会如此失态;可这是一只猫,一只可怜的、可爱的、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的黑猫。

      怎么会是猫呢?她想。猫这样骄纵的生物,打一开始就应该生活在铺满毛绒地毯、全天开着恒温空调的房间,饮食要精挑细选,玩具和零食也不可或缺。好动的猫咪生活的地方应该有一个花园,而主人无论如何也会抽时间与猫咪玩乐,以免它们感到孤独。即使是最狼狈的野猫,也总会有人不吝钱财地投喂猫粮,或许会被带去洗个澡、蹭上一顿猫饭,或许会被送到宠物收容中心,精心照料。

      但是怀里的这一只——它太漂亮了,即使落汤鸡一样的姿态和糟糕的身体状况也让人觉得是美的,光滑柔顺的毛发显示出它从前的生活水平一定不会太差——但是现在,这只黑猫昏迷着躺在她的怀里,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一般。

      它应该是被娇养着的、无论如何宠爱也不过分的家猫,现在怎么比野猫还狼狈呢?

      园子无可抑制地颤抖着,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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