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出逃嘻嘻 劈，撩，旋 ...
-
劈，撩，旋身刺，斜步横扫，跟脚上截……
庭院内，石榴树下，人影辗转腾挪，手中一把瞧不清的银弧绕身，如游龙闹海，于簌簌破风声中盘旋起舞。枝头一朵榴花轻颤，那银芒几乎同时调转，只听嗖的一声，坠下的火红一劈为二，一半稳稳停于剑梢，另一半悄然飘落。
安陵收势回剑，轻轻呼口气吹走花瓣。
“好！”
孟敬言倚着院墙直拍手。她眼前一亮，“铮”一声推剑入鞘：
“师姊回来啦，怎么不进门？”
“看你练得投入，怕打扰你。”孟敬言笑嘻嘻摘下手臂上挂的草环扣到她头上，“不错不错，难怪元君夸你习武有天分，这才几日，已经像模像样了。”
安陵摸一摸头，呲牙笑道：
“多谢师姊。”
她方才所练自然是朔榕留下的剑谱，名曰《沃焦》，早年与楚林过招时偷学的“赤水八隅步”便出自于此。也是她闲不住，琢磨时被孟敬言看见，得知这是阁中入门剑法，随朔榕习剑的基本都学过，给她指点一番后有了这般进益。
至于她为何闲不住……呵，虞樵。
“师姊今日去了什么地方？有没有好玩的？”
“东边那条山涧，浅水滩鱼虾不少，石头底下一翻一只螃蟹。下方还有座水潭，幽静得很，最适合水行清修。哎，可惜……”
可惜她去不了。
都怪虞樵！安陵恨恨咬牙。
来十八坞的第二天，舆图到手，她跟孟敬言去围观，上面详细标注了睡虎山地形，以及周边坞堡和大小村寨分布。可惜图纸轮流传阅，至她手中时，尚未看个仔细，虞樵便抽走说另有安排，让他们静候消息，大家各自散了。
行，你说静候，那就候着。
孰料次日醒来，其余四人凭空消失，全无气息残留，半分存在过的痕迹也没有。安陵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先是一懵，随即慌乱起来，拔剑夺门而出。
然而坞中一切如常，阳光明媚，嬉闹声隔着巷子传来，孩童们你追我赶放肆尖叫，被长辈拎耳朵提走。家仆赶忙去通传，不一会儿，虞秀趋步现身，携一众族人对她拜了又拜，惶恐询问是否有招待不周之处。
“其他人在哪儿？”
“启禀仙子，老祖给您留下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张随手写的便笺，称他们进山寻找可疑妖迹，让她老实守在虞家，不得离开半步。
直到这会儿，嗡嗡作响的脑袋才缓过神。安陵揪住衣襟喘口气，把纸塞进怀里，心不在焉地应付完虞家人，软着腿脚飘回庭院。
傍晚，隔壁忽然有了灵气波动，她噌的站起来，一个垫步窜上墙头：
“凭什么不告诉我？！”
虞樵刚进门，正打理衣袍，皱着眉仰头睨她：
“谁教你的礼数，有门不走偏要翻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们故意避开我商量计划？”
他坦荡抱胸，一副自己所为堂堂正正、是她在无理取闹的架势。
“你跟着去，出了事，我没法向阁主交代。”
“这任务有我一份，师父既愿意派我来，怎么可能——”
“阁主只让你随行，并未详细嘱托。此行由我全权负责，什么人该做什么，我说了算。”
“你！”
“呵，要抗命？连领队的指示都不听，我凭什么信你能尽忠职守？”
安陵气得发抖，拧着腿肉强压下脾气，磨牙道：
“不许我去也罢，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我连知情都不配？”
“不是给你留过书信么？”虞樵奇怪地看她一眼。
于是不欢而散。
孟敬言稍晚些归来，倒是一进门就笑，解释说并非存心欺瞒，只是碍于师兄严令不敢不从，还捧出一兜新采的桑葚赔罪。这顿火原也不是朝旁人撒的，安陵抿下嘴，哝哝唤声师姊，惹得对方一顿揉脸。
当晚她索性没睡，合衣打坐，通宵吐纳灵气。天蒙蒙亮时，感应到孟敬言起了，安陵下床穿鞋抄起剑径直往外走，不顾身后女郎哎哎的叫嚷。迈过门槛，虞樵正靠墙闭目，男弟子那边的院中亦有声响，显然又是全员出行。
除了她。
“我也去。”
虞樵不耐烦地睁眼：
“我以为我昨天说得很明白了，你去也是添乱。”
“这样不对，我是来学习怎么出任务的，你们不教我永远学不会，永远都是添乱。”
“等你能够自保再谈任务。”
“我要告诉师父。”
“去吧，随便去哪儿。”他轻蔑一哼，“我在坞堡外设过禁制，能出虞家算你的本事。”
安陵爆句粗话，把门摔得震天响。
指望用这种手段困住她？不可能！
自此，她每天三个时辰练剑、三个时辰修行，余下时间闷头看书，仿佛咽下了这口窝囊气不作他想。实则闲书里夹着偷偷溜去坞外描下的阵符，直把书页盯出个窟窿，另捡根短木棒，不留痕迹地在树下沙土地上推演。
法阵其实并不高深，摆明了是瞧不起她，只是要破开时不触发预警须费些周章，以至于拖到今日方有眉目。正巧孟敬言这么描述，勾起了她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安陵眼神微动，咧出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迎上去，扒住她胳膊。
“师姊——”
“慢，打的什么主意？”
“我也想出去。”
“外面的符……”
“我会解！”安陵骄傲挺起胸膛，“总共分三部分。上阕的探查符用于识别气息，区分我和你们；一旦认出是我，中阕的感知符就会向他示警，再将消息传给下阕，即真正阻人通过的屏障。我试过了，只要弄出一枚假符文抢先连接中阕，它收不到上阕传来的灵气波动，阵法便不攻自破。”
孟敬言听得两眼放空，好似神游一般，喃喃道：
“老天爷，难怪阁主收你为徒……”
她轻咳。
“总之我有把握溜出去。”
“唉，虞樵师兄行事确实不妥，但他所言有几分道理。那妖行踪诡谲，我们至今不明它底细，万一是个厉害的，我自保尚且不易，又怎么护住你呢？”
仙子蹙起眉眺望天边，沉浸于思绪，像是真在纠结到那一步该如何周全。安陵愣愣看着，喉咙一滚，备下的说辞全忘了，下意识唤声阿姊。
孟敬言低头看她，不明所以。
“我、我们以前切磋过，还记得吗？”安陵眨下眼，斟酌道，“当时就打了平手。我这些年也没懈怠，练武、学符，功课样样拔尖。如果师父不放心，何必派我跟你们来十八坞？况且他给过我护身宝物，没事的，真打不赢我跑就是了。”
“话虽如此……”
“师姊权当不知情，明天照常出门，等他们都走了我去追你。傍晚咱俩提前回来，师兄不会发现的。”
孟敬言面色纠结：
“那你一定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她笑逐颜开，熊一样扑上去拥抱。
翌日清早，三间庭院又是独剩她一人，这回安陵倒是不急，掐着时间慢悠悠起床梳洗。刚收拾完，虞家女眷叩门问安供奉早膳，她手一挥免了伺候，狼吞虎咽地扫清桌面，将多余的煎饼收入奇印，端出架子道：
“我今日闭关，午食就不必送了。也休得靠近院落，仙法无情，万一误伤谁……”
女眷们惶恐应是，捧起一摞摞空碗碟告退。
安陵嘻一声，捏个隐身咒，从墙头翻出院子再潜出坞堡。屏息凝神一炷香，咔咔，禁制如所料般迎刃而解。她几乎要大笑起来，好歹没忘了处境，只是无声欢呼，然后撒丫子一溜烟往东边跑。
孟敬言探头张望，远远瞟见她，高举起手臂挥舞：
“哎，这边这边——真行啊你！”
安陵三步并作两步蹦过去，潇洒地理一理衣袍，昂首轻哼：
“区区一座法阵。”
要怪只能怪小时候那些人，一个二个都喜欢把她关起来，这种日子她受够了。从药阁回到太白山之后，当玄离问起想先学什么，她不假思索地答，阵符。
一学十年，不说造诣有多高深，至少见多识广，等闲术式是困不住她的。
“那可是虞樵师兄，虽说符箓并非主修，但他早几年就成仙了，你居然真能解开他的术。”
孟敬言连连惊叹，直把她吹得天花乱坠。这些天从虞樵那儿听了太多遍“不行”，难得有人夸她“行”，虽明知是哄她高兴，安陵依旧忍不住咧开嘴角，背着手，洋洋得意地哼起小曲走在前面。
日光从林荫间漏下来，碎成一块块亮斑，在身上跃动，偶尔晃一下眼。
胸有成竹，一身轻松。
尽管虞樵百般阻拦不给看图，她也没气馁，这几日得了空就和虞家人、尤其是虞家女眷攀谈，不论消息真假，至少零零碎碎打探出一箩筐。
“十八坞”之名源于最初在沂蒙山立足的十八个坞堡，其后陆续有外姓迁入，兼各支子孙分家，代代繁衍，到如今已有数十座村落。这些村落看似散乱分布，实则以某片山岭或某段河谷聚居，彼此相去不远。青壮年脚程快些，往邻里送信，一日之内跑个来回不成问题。
睡虎山便是如此——虞氏往前追溯，与李氏、赵氏等同出自上古少昊一脉，乃东夷正统。因着祖上这点稀薄血脉的牵连，几家交情不错，全围绕睡虎山结寨，平时互通有无彼此照应。住得近了，不光田宅地产紧挨着，甚至同享水源，可谓是亲密无间。
那处水源就在山中，名唤“天心池”，虞家长者提起时无不尊崇，说是穷氏的祖宗开凿而成。为此，各家年年将收成十取其一献给那位仙人，足足进贡了一百年。
“穷氏？”
这么特殊的姓还是头一回听说，她顺口反问一句。老者捋着胡须答，正是同属少昊的有穷氏，奉射下九日的羿为始祖，其族内有一门箭法绝学，当年显赫时威震十八坞，只可惜后来落魄了。
羿、射箭，脑海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忽然有人拍她肩膀，安陵打个激灵回神，将思绪抛诸脑后。
“师姊？”
“哎，叫你也没反应，想什么心事呢。”
“听人说山上有座天心池，供睡虎山周边用水的，在想去哪儿找。”
“是这个么？”
孟敬言指向旁边，她猛回头，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口望之令人静心的深潭，通透碧色镶嵌在深林间，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墨玉。树丛环抱，在水面绰绰留下倒影，衬得天光处极为清亮。似有活物打尾一窜，咕咚，沉闷声响荡开浅浅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说想看看，我就带你来了。”
水自上方而来，奔涌的清溪经三道石坎拦截注入池中，激起一片水珠分明的雾气。池边石碑饱受岁月侵蚀，勉强能从痕迹中辨认出“天心”二字。
安陵蹲下掬一捧水，舔一舔，再咂巴下嘴，眉毛噔的扬起来，当场掏出葫芦往底下按。
孟敬言弯腰扶膝：
“虞家不是就用这里的水，有必要灌一壶吗？”
“一码归一码，我们喝的是井水。”
“井水？”
“坞堡嘛，为防外人投毒，除了从山上引水还会凿井。但井水出量有限，一般只有家主和族老能享受，佃户们有什么用什么，不嫌弃的洗菜水也照喝不误。”
毕竟坞中鱼龙混杂，虽然规矩是擅动蓄水池者严惩，但架不住幼童不知者无畏，或者有私仇的偷偷塞点什么报复。更何况从山中引水要通过地下埋的暗管，经年累月沉淀，难免混入不干净的东西。因此以前在谢家时，井眼向来是郎主一户专属。
或者像当年的小女郎一样，隔三差五使唤她上山挑泉水。
安陵耸一下肩，把葫芦提起来塞上盖子。
“虞家是好心，拿我们当贵客招待，不过这滋味可真不怎么样。”
“我怎么没品出区别。”
“井水有股涩味，山水更为润滑，适合烹茶。不需要加橘皮、姜片那些，干茶捣碎煎成膏，嫌苦再加牛乳和蜜糖，保证喝一次就忘不掉。”她眨下眼，“茶和糖我都带了，回去让师姊尝尝我的手艺。”
“……你出门随身带这些？”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安陵无所谓地笑笑，收好葫芦，身形一晃掠上高处石坎，吆喝着曲调往溪水上游进发：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万岁更相迭，圣贤莫能度——”
孟敬言半是好笑半是无奈，摇摇头，追随歌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出逃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