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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圆月 月光把河面 ...

  •   月光把河面照得像一面银镜,镜中那张年轻的脸静静回望着自己。

      我蹲在河边细细看着自己面庞,指尖浸在冰凉的水里,这张二十岁的藏族姑娘的脸,眉眼弯弯,鼻梁挺秀,本该是鲜活明亮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神采,像两颗蒙了尘的珠子。

      我又想起玄烨,他说我的眼睛里有星星,有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神采,那时候我靠在软枕上,病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勉强弯了弯嘴角,他捉住我的指尖,放在唇边,说等我好了,要带我去畅春园看花。

      后来我没等到那年的花开。

      水面的倒影晃动了一下,我盯着那双暗淡的眼睛,忽然觉得可笑。我在想什么呢?就算回了京城又怎样?京城那么大,紫禁城的红墙那么高,我现在这个身份,恐怕连午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就算让我站在太和殿前,站在他面前了呢?我要说什么?说“皇上,我是萩儿,我回来了”?

      他会信吗?

      我闭上眼睛,月光落在眼皮上,薄薄的一层凉意。我想起仁波切的话。因缘际会,莫要强求。可什么叫强求?我想回到爱人身边,这算强求吗?我三辈子都困在同一个灵魂里,这又算什么因缘?我想不明白,越想越乱。回京的路、进宫的门、如何让他相信、如何证明自己,千头万绪搅在一起,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在胸口。

      心烦意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河面的倒影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月光碎成一片,盯着那些碎光,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先养好身体,找到回京的方法,其他的都会迎刃而解的,回京的路我走过,就算骑马不行,还可以坐车,可以步行,可以——

      “站住!”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声呵斥,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站了起来,回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清秀的身影立在河岸上,距离自己不过数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瞧见那人身形瘦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见我从缩作一团的黑影突然起身站立似乎也吓了一跳。

      我张了张嘴,想骂这人干嘛大半夜大吼大叫吓人,可突然的起身,让我头晕目眩,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脚下一滑。

      河岸的石头湿了不知道多少年,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这一动,重心猛地往旁边歪去,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可指尖只捞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然后整个人就栽进了河里。

      河水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虽然是八月的拉萨,白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可毕竟是雪山融水,不分昼夜的刺骨,冷意像无数根针,在我落入水中的瞬间同时扎进我全身的毛孔里,疼得我本能地张嘴想叫,却被灌了满满一口水。

      我拼命蹬腿,想站起来。可河底根本踩不到底,不对,不是踩不到底,河水本不深,是河底全是湿滑的水草,脚一踩上去就打滑,根本站不住。我伸手去抓那些水草,水草却从指缝里滑走,像无数条冰凉滑腻的蛇。

      水流比看起来要急得多。这才知道,这条河表面上一片平静,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看着温顺得像匹缎子,可底下全是暗流,像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游拖去。我拼命扑腾,脸好不容易露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气,就又被卷了下去。

      河水灌进鼻腔,灌进喉咙,呛得我五脏六腑都痉挛抽搐。我拼命想睁着眼睛,可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和碎掉的月光。不过十秒,我的四肢开始发麻,不是冷的那种麻,而是力气被抽走的那种麻。我还在蹬,还在划,可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头,怎么回京、怎么进宫、怎么见到他后证明自己,所有那些刚才还堵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千头万绪,此刻全都被河水冲得一干二净。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什么也顾不上想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三辈子啊。

      这么多年的大风大浪,我都撑过来了,难道今天就要阴沟里翻船,被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小屁孩吼了一嗓子,吓得脚底打滑,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淹死在一条小河里?

      那真是阴沟里翻船,我实在不甘心。

      这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扎进我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踩着水不让自己沉下去,手脚早就麻木到不听使唤了,只是本能地划着、蹬着,一下,两下——

      指尖触到了什么。

      求生的本能被激发,不管那是什么,木棍还是水草,我只一把死死揪住不放,感受到有一只手伸过来,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快要把我的骨头捏碎。紧接着是另一只手,一把扣住我腰上的带子,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出了水面。

      我只睁眼看到了一片繁星,心里的念头居然是,这没有光污染的地方,银河就是好美啊。

      然后失去了意识。

      也就在几秒之后,我突然感受到空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本能地张嘴想吸气,却先呛出一大口河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我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紧闭着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人用藏语大声呼喊着什么,然后我的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我闷哼一声。

      已经顾不上疼了,还要感谢这疼痛让我稍微恢复了意识,发现此刻我正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拼命地咳、拼命地喘,河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混着眼泪,混着鼻涕,狼狈得不像话。

      腰上那只手松开了。

      八月拉萨的夜风一吹,冷得我牙关直打架,恢复了一点知觉,我听见身边有人在喘气,喘得很重,像是也累得不轻。

      我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躺下,终于又看到了银河。Md,以为这第三辈子就要这样结束了。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白得刺眼。一个人影趴在我身边,双手撑在地上,俯卧撑的姿势,也在喘。那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珠顺着衣袍的下摆往下滴,在月光下闪着碎光。

      是个年轻男子。藏袍湿透了裹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精瘦而结实的骨架,头发湿漉漉地散着,几缕贴在额前,露出下面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紧紧抿着,胸膛剧烈起伏,匍匐在地上,像一头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豹子。

      等缓了一会,他直起身,伸出手,大概是想扶我起来。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看着那条还在哗哗流淌的河,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裳和还在发抖的身体——

      一股邪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年轻男子愣住了。

      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脸,不知道是不是水进了肺还没咳干净,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后怕、所有的委屈全化成了破口而出的一句话:

      “你有病啊!”

      一句话震地年轻男子往后退了一步,一脸错愕。

      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着他,气得连声音都在发颤:

      “大半夜的你鬼叫什么!你吼什么吼!你在那吓唬谁呢!”

      我喘了口气,越说越气,脑子里的火快要把天灵盖都掀了:

      “我好好蹲在河边洗衣服,招你惹你了?你突然冒出来嗷那一嗓子,把我吓得一头栽进河里!你知道我差点死在里面吗!”

      年轻男子的嘴张了张,大概想解释什么,可我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是一顿输出。

      我骂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肋骨伤口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想到我这小身板儿,如果伤口发炎,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才能好了,想到此,满心满眼都是那股压不住的邪火。

      年轻男子似乎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在原地站着,等我骂完了,才慢慢蹲下来,和我平视。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意,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觉得我刚才那通骂很有意思。

      “你骂完了?”他问。

      我瞪着他,胸口的火还没完全消下去:“没有。”

      “那你继续。”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骂的词都用光了。于是只能瞪着他,瞪了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看你病得不轻。”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和笨拙的歉意,

      “我以为你要寻短见。”

      我愣住了。

      “我看你大半夜一个人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看,我以为你想不开要跳河。”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寻短见?我?我三辈子加起来,什么时候有过寻短见的念头?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回京,怎么见玄烨,我活都活不够,怎么会想死啊?

      “我本想从后面把你拉回来,但又怕冒犯了你。所以想着先大喝一声,让你分分神,我再找机会把你从岸边那块湿泥地上拉回来。谁曾想,”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意思,谁曾想我胆子那么小,一嗓子就被吓得脚底打滑,一头栽进了河里。

      “谁要寻短见了,”我气不打一出来,“我在河边洗衣服,洗衣服你懂不懂?”

      青年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满脸写着‘大半夜洗衣服,我不信’的表情。月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夜风一吹,他身上湿透的单衣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精瘦而结实的骨架,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砸在石头上。

      一件湿漉漉的藏袍外衫,突然兜头盖脸地罩了过来。原是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拧了拧水,然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我肩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光顾着盯着人家的好身材,忘了自己也已经被勾勒出来。他袍子湿漉的,却带着他身体的余温,暖意隔着湿衣裳渗进来,让我又打了个哆嗦。

      我正骂得口干舌燥,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正旺,却被面前这人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

      我拢了拢肩上的袍子,闭上了嘴,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甚至一句客气话都没说,还想翻他个白眼。

      两个人一站一坐,沉默了一会,我裹紧了那件宽大的藏袍,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眼还是花的,硬是咬着牙站稳。那青年犹豫了一下,伸手要来扶我,我侧身避开了,提起那篮比我还干燥的‘脏衣服’,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的脚步顿了顿,想起自己连这人的名字都没问,可转念一想,问名字做什么?我又不在这里久住,我可是要回京城的人,是要回到玄烨身边的人,在这拉萨城里,我不需要认识任何人,不需要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于是我继续走,不打算回头。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件藏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夜风吹过来,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我牙关直打架,走出很远,远到我觉得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才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走。

      他不知何时在河岸边坐了下来,背朝着我,面朝着那条还在哗哗流淌的河,月光把他孤零零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内衫,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线和微弓的脊背。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酒壶,坐了一会,他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放下酒壶,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像。

      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河边来喝酒?

      我看他果然是有病。

      在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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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连载中(非日更),全文免费。章节首行标注第三人称的即为随更番。 2.之前有读者表示女主妹妹“悫惠”为死后封号,建议给小姑娘一个自己的名字,部分章节已更新“哈姬兰”,满语“亲爱的”之意,偶有章节没来得及更新的请见谅,会逐一更新。 3.背景是清朝,大家看文的时候可以把所有人文中的年龄+10,比较不容易出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