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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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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余孽?”
“千真万确!”
跑死两匹马,信使进了驿站。
层层通报,重重检查,总算得见凌光仙师一面。
信使本也是仙吏,奈何修为低下,在凌光宗下凡的弟子面前,只能做马前卒。
他还算好运,找到了一件雪光缎的衣服。
雪光缎是杨花州贡物,据称一年产不过百匹,每匹来龙去脉都有大致的记载。他四方拖请,总算求得一个驻守杨花州同年的上司,查了几百本贡物志,再从这雪光缎的新旧程度,推断是去年杨花州私卖向南州的两百匹之一。
杨花州私卖贡物是传统了,不过这等琐事自然不会明确记载,但除了明面上产出的雪光缎记了一个册子,另有十几个册子分别以去向为名,以暗号标明私卖之量。
没办法,杨花州上下都要赚银子,私卖利益甚巨,帐不记得清一点,说不定不知哪位同僚便去血河宗-买-凶-杀-人了。
南州便是血河宗所在。
再详细的记载便没有了,有这个手记也没这个脑袋记。
不过凭借这些,信使也有了五分的把握,断定这雪光缎是哪位血河弟子所遗,五分,足够他报上去了,若中则得功,不中也不过挨骂罢了。这倒是凌光弟子的好处了,若是上司打杀了这等微末小修,怕是连粉饰银子都不必花便过去了,换做凌光弟子,他却只能骂一骂,甚至要保证信使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为血河弟子所杀。
追捕多月,血河弟子四散零落,反倒如隐藏于草丛中的毒蛇,时不时咬一口取人性命,甚者四处刺杀仙吏,取其头颅制为圆球赠予孩童蹴鞠。
如此情状,朝廷仙吏不得安生,信使这等小修反倒要日日去寻这些杀星,当真是日也难寐。
故此仙吏倒多有懈怠敷衍追捕令者,甚者为血河余孽提供金银饮食居所之类以保性命。
如信使这般真真切切查了册子确保五成把握才报上去的,反倒可赞一句鞠躬尽瘁。
只是杨花州诸事反倒不便为凌光修士所知,因此信使报时,关键处说得模模糊糊。
十余位身着凌光宗制式白衣的少年少女分坐两列,中间上首为一男一女,皆仙姿出尘,直叫人不敢逼视。
半月前,这十余人携凌光宗令牌入了旻城,称奉令追捕血河宗余孽,其中为首者,一姓谢,一姓贺,其余驿站官员也不敢问,只称谢仙师、贺仙师。
两位仙师闻血河宗余孽凶残,官府低修众多,损失惨重,便命众低修尽管追寻血河余孽之踪,不必击杀,只管报上便是,凌光修士自将追捕。
闻信使之言,贺仙师道:“事有何不可对人言?如此吞吞吐吐,如何敢教人信为血河余孽之踪?倒更似你们这些软骨头收了血河宗的银子,反引等我入瓮。”
官府收银供低修为血河所杀之事,凌光宗也并非不知。
信使听了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竟冷笑一声,道:“我已尽数上报,便是血河余孽逃脱,问责也问不到我身上!尔等信与不信,自便!”
说完拂袖而去。
血河宗确实流了大把银子向官府,但这些从未有一两落信使手中,反倒是信使同僚屡屡因此殒命,此时反倒要受凌光弟子讥讽,自是愤懑,而今日他若多说一句,恐怕杨花州要他项上人头,他却是尽他所言了,若他日血河余孽真因此逃脱,问责之时杨花州也会因今日他守口如瓶保他,这给了他底气,在兼心气不顺,才敢对凌光高修泄怒。
贺仙师受了这等小吏之气,不由怒极反笑:“岂有此理!官府仙吏简直不可理喻!”
谢仙师轻拍贺仙师行之肩,劝道:“师姐莫气。当今之要,乃是寻到血河弟子。”
贺仙师闻言,拾起了那件被仙吏扔于地上的白衣。
谢仙师召出一只灵蝶,使灵蝶细嗅白衣气息。
灵蝶双翅翩翩,盘旋于白衣之上,片刻后,飞了出去。
谢先仙师与贺仙师带着一众弟子一路追寻灵蝶,来到一处山间。
山间深处,清泉潺潺,叶平静坐听风。
忽然,她听见了蝴蝶振翅之声。
十二月,哪里来的蝴蝶?怕是修行之人专程豢养的嗅芳蝶,寻人踪迹之用。
叶平心跳骤快。
她悄悄换下身上的青衣,抓了四五只鸟儿,随后仔细地将青衣撕成碎布,绑于鸟爪之上,随鸟放飞了。
她虚挽了个剑花,一柄长剑现于她手中。
叶平提剑潜行。
彼端,贺仙师忽见灵蝶乱飞,笑道:“被发现了。倒是机敏。”
谢仙师微微一笑,指尖微转,忽有七八灵蝶不知何处飞来,停于他手背。
贺仙师将弟子分做二三人一组,各自追寻一只灵蝶而去。
此端,叶平坐在一棵大树上。
不远处是一只茫然乱飞的小鸟,却怎么也飞不出去,因为叶平在此地布置了迷阵。
血河弟子擅长的,从来是诱杀。
敌人追捕她,她毫不畏惧,反倒以自身气息为引,预备诱敌而杀之。
若死,不过重归血河。
不多时,一只灵蝶飞来。
一个少年追在灵蝶之后。
这少年倒是好颜色,身着白色凌光宗弟子服,如堆云积絮,然身形挺拔,如松鹤亭亭,矫劲有力,优雅从容,气质温润。
灵蝶停于少年手心,此地却不见人,只有一只鸟儿。
第三只了。
少年抓住鸟儿,解开了它身上绑着的布块。
忽然,一抹寒光直剖他心而来。
少年却微转身形,两指夹住了剑。
来人却当机立断弃剑换掌,劈向少年。
少年握住了来人手腕,她却手一翻,两指探出直取他双眼。
好阴毒的手段!
与此同时,叶平另一只手再夺长剑,直斩对方项上人头!
背后却有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毫无防备的背上点了六处,阻滞了她气血运行。
叶平一声闷哼,被按于地,再不能动。
这一队两人,一人为蝉,假装上钩,诱叶平这螳螂出来,另一人做黄雀再捕之。
叶平听见其中一人道:“师兄,是否要给她用些梦缠绵?”
梦缠绵是一滴千金的酒,饮一杯,怕是要从今年睡到明年。
另一人笑道:“师弟,你可是怕她受不得疼?”
那师弟低声道:“宗规有言,严禁虐俘。”
师兄道:“捉住她多亏师弟做饵,如何对她,自然听师弟的。”
“梦缠绵今年我也只得了一瓶,还是师弟大方,都给你用了。”师兄轻笑。
说完,师兄捏住叶平下颌,取出一个瓷瓶,要给她喂进去。
叶平哪里敢喝梦缠绵,怕是要任人宰割,她奋力挣扎道:“不必!我并不怕疼!我不喝!”
她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了那师兄的衣摆,低着头,瘦弱的肩头微微颤抖,她慢慢抬起眼睫,声音微微哽咽,道:“二位……此等珍贵之物,在我身上浪费实在可惜,不若暂且珍藏。我虽十分疼痛,但暂且忍得住,多谢这位师兄怜惜……”
借这一眼,叶平看清了这师兄的模样,着凌光宗白衣,身形颀长,单薄清瘦,面容苍白,神情肃穆,举止斯文,气质矜贵。
一番话,她说得是柔肠百转,端的是弱质纤纤,楚楚可怜,却又十分坚强倔强惹人怜惜,然而这师兄毫无动容。
他漠然道:“无妨,此物算不得什么,你睡着了,还能少捱些痛。”说着扶着叶平下巴要喂她喝下。
叶平心思电转,双目垂泪,道:“多谢师兄,但你我三人素不相识,虽公子生的龙章凤姿,我却胆小无知,不敢喝下未知药物,还望公子见谅。”
那师兄看叶平十分柔弱可怜,然而纤细雪白脖颈上青筋乱跳,想必心中十分煎熬,几乎笑出声来。
他道:“师弟,这位师妹不愿,要不你还是算了?”
那师弟道:“好。师妹,若你疼得厉害了,便问我要这药,千万不必客气。”
说着,两人似乎取出了什么铁器。
“你竟带了这来?”师兄道,“我已封了她六处大穴,似乎并用不上。”
师弟道:“刚好身上有,给她用了呗。”
叶平长睫乱抖,以为是什么刑具,忍不住叫道:“两位师兄!饶我一命!”
那师兄以拳抵唇,笑得肩膀颤抖。
“抱歉。”师兄一边笑一边道。
叶平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
那师弟却给了师兄一肘,用那铁具将叶平绑了起来,原来是根铁链子,他一边绑一边道:“我这师兄颅内有疾,师妹不必在意。”
那师兄道:“到底谁有疾才带一条链子在身上啊?”
叶平转过头翻了个白眼:她一个阶下囚,谈什么见谅不见谅?若要见谅,先将她放出来再说!
“不敢,”叶平冷声道,“令师兄、十分风趣幽默,活泼开朗,见之可爱动人。”
那师兄又开始笑了。
叶平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
师弟朝师兄使了个眼色:“师兄,严肃。”
师兄抿了抿唇,神情肃穆庄严,道:“师弟,走。”
叶平不由得扫了这师兄一眼。
这个师兄,看起来严肃正经,然而其实只是个架子,静止时装得像,动时却流露出几分轻佻,玩世不恭,还有些孩子气。
二人折了只纸鹤送出去,一路押着叶平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