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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丰和三年春,西北蛮族十六部大军压境,最后十万人马势如破竹,一路东进直攻南国都城汤京。
      兵临城下,惠宣帝亲兵首领徐戈携三千精兵守城一月。
      待援军至,徐戈率军仅用半月便将来犯者打回老巢。
      丰和三年夏,徐戈因护国有功,被惠宣帝破例封为南国首位异姓王,从此镇守西北边关平凉城,威慑蛮族。
      丰和三年秋,本是蛮族湖音公主的怀柔皇后因通敌母族,引举国震怒。
      为平民怨,稳定朝野,惠宣帝废后又将其交由徐戈于蛮族边境斩杀,并自平凉城楼门之上悬尸百日,以警蛮国。
      丰和三年冬,惠宣帝与怀柔皇后之子——太子梁无极被废,并于除夕夜突然暴毙身亡,年仅八岁。
      丰和十三年春,惠宣帝生母贾太后薨逝,举国大丧。
      异姓王徐戈携子进京奔丧,蛮族趁机犯境。为表忠孝,徐戈亲回西北平定叛乱,将十五岁的独子徐鸣远留京守孝。

      丰和二十三年春,徐鸣远率三千精兵布阵巧破捧登国三万大军,一统东北,被惠宣帝亲封为握奇将军,时年二十五岁。
      丰和二十三年夏,平凉城西门外的枣树下,一个醉醺醺的乞丐正朝一群孩童扔着驴粪追着打。
      其实平凉城的西门外只这独独一棵树,这乞丐一早的时候就靠坐在那棵枣树下了。
      初夏的西北虽然干燥却并不十分酷热,这乞丐怀抱一个酒葫芦,头上盖着一顶厚厚的破毡帽。
      起初刚来的时候,这乞丐只是望着城门楼发呆,后来怀里的酒葫芦被他喝空了,他便望着那城门楼子哼起了一首歌谣。
      许是酒过三巡,他口齿不清,哼的歌谣也不成调。似哭又似笑哼了许久,只能从他口中听清一两句——
      “十五月儿圆,故乡枣儿甜……”
      一直哼到日上三竿,哼到枣树的阴影只够遮住他的脸,他才将那瓜皮似的破毡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抱着酒葫芦睡了。
      当几个驴粪蛋子兜头砸来,砸歪了破毡帽,这乞丐才将眼皮撩开一线,懒懒伸了伸腰。
      他将破毡帽掀起来刚露出完整一张脸,不远处的一群孩童便又将驴粪蛋子砸了过来。
      “呔!”那乞丐许是酒意未退之前又哼久了歌谣,一开口嗓子纯似个破锣。
      一群孩童霎时哄笑。
      那乞丐毫不在意,却是做了个鬼脸朝那群孩童晃了过去。
      顽劣的孩童们七八岁,人有十几个,手持棍棒或是木削刀剑,见状竟似小小兵士,瞬间举起武器列出队形来。
      那乞丐将酒葫芦提在手里,摇摇摆摆路也走不直,却不知行到近前怎么一个兜圈,就将这群孩童手里的武器全缴到了地上。
      一群孩童震惊不已,愣了愣拔腿就往城内跑。
      乞丐笑了笑蹲在地上,捡起手边的驴粪蛋子一砸一个准,全敲在了他们膝弯。
      片刻,哄逃的孩童全被打趴在了地上。
      走过去将这群孩童提起来列成一排,又将他们的脑袋当成木鱼拿着酒葫芦挨个敲过去,待听完十几声响,乞丐这才开口。
      “小小年纪这般顽劣,谁教你们无缘无故恃强凌弱的?”
      十几个弱小看着真正恃强的乞丐吓得不轻,好几个似是想哭但又惧怕地紧抿着嘴,已经憋红了脸。
      这乞丐将他们几个的脑袋轻轻拍了拍,然后朝几个正凶巴巴瞪着他的孩童笑眯眯道:
      “你们这样的小萝卜,小小的脑袋似甜瓜,我一口就能咬掉一个。听说小孩子的脑袋咬起来嘎嘣脆,我正好可以试试。”
      语罢,他将两排白牙磕了磕,那几个憋红脸的小孩“哇”的一声全哭了出来。
      乞丐见状,嘿嘿一笑,又道:“本来我只在晚上咬小孩的脑袋,谁要是平日不听话,晚上睡觉还不老实总是蹬被子,我就抓着他露在外面的脚丫子将他从被窝里面拽出来,先打他的屁股,再咬掉他的脑袋。不过现在……谁要是哭得最大声,我立马就咬掉他的脑袋。”
      语罢,几个嚎啕大哭的孩童又霎时噤了声。
      乞丐满意点点头,将酒葫芦屁股朝天晃了晃沥出几滴酒接进口中。
      他砸吧砸吧嘴,用彻底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敲了下身前瞪他最凶的孩童脑袋,说:“你砸我最凶,讲讲因何吧。”
      那孩童紧握拳头瞪着眼睛像一头倔倔的小牛,用胳膊挥开敲在头上的酒葫芦,朝不远处那棵枣树指了下,气势汹汹:
      “因为你靠坐着那棵树!”
      “那又怎么了?”
      乞丐顺着他的手扫了眼枣树,“难不成这树是什么宝贝,靠不得?”
      “当然不能!那是握奇将军亲手种的树!”
      乞丐闻言一怔,方才的几滴酒似是并不解渴,他收回视线又笑眯眯起来,只是再开口,声音又哑了几分。
      “他亲手种的怎么了?还霸道到不让人靠了?”
      “因为握奇将军说这树里头住着神明!除了去树下供奉,我们平凉城的人谁也不会对这棵枣树不敬!”
      乞丐愣了愣,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之前嚎啕大哭过的一个孩童见状嗫喏道:“我早上见你将树下的供品全吃掉了……”
      那乞丐好似又醉了,他咧嘴笑了笑,一双眼迷离起来,沉默片刻,忽然摆摆手:“你们走吧,小崽子们。”
      闻言,一众孩童互相看看,抬脚就往城内跑去。
      西北正午的日头毒辣,温度不高晒在身上却也有些刺痛。
      那乞丐说完立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枣树发呆,倔如小牛的孩童瞅准机会,跑走时怒气冲冲一把将他手中的酒葫芦打到了地上。
      乞丐这才回神。
      他看着地上的酒葫芦摇头笑笑,弯腰捡起正用衣袖仔细擦拭,马蹄声忽然响起。抬眼一看,一队人马正迎面而来。
      乞丐瞧见打头那位微微一怔,将头上的破毡帽往下一拉遮住脸,揣起酒葫芦拔腿就跑。
      一群孩童本已跑到了城门下,听闻马蹄声纷纷回头,挥手高喊:“握奇将军!”
      喊罢,竟是如遇救星,全都放声大哭起来。
      本来路都走不直的乞丐这会儿似一道疾风,两步便已超过了那群孩童钻进城门洞,疾奔入城。
      握奇将军徐鸣远死死盯着乞丐的背影,快马加鞭,绕开孩童们,追进城门洞,高声怒喝:“站住!”
      城内人头攒动,乞丐闻言头也不回,一头便扎进了人群中。
      徐鸣远见状,勒马扬鞭,指着在人群中移动的破毡帽,跟着便一声令下。
      “谁能活捉此人,我赏他黄金百两!谁能取他狗命,赏黄金一千!”
      徐鸣远鲜衣怒马,又身在城门洞内,人也扎眼,声也洪亮,言一出满街行人纷纷朝他所指之处看去。
      徐鸣远身后那队人马个个是魁梧兵士,得令更是不在话下,拔刀跳下飞马,径直朝人群中追去。
      这平凉城是南国边塞要地,常有外敌侵袭,除戍兵将士,城内百姓个个会些防身拳脚,见徐明远怒气冲冲追人,又闻如此高额悬赏,纷纷出手捉人。
      一时长勺棍棒擀面杖,扁担屠刀赶驴鞭,全朝躲藏的乞丐招呼了上去。
      那乞丐抱着酒葫芦逃得好不狼狈,见一口空锅朝面门砸来,偏头一躲又顺手在锅底一蹭,然后立即用沾了满手的锅灰将脸抹黑,跟着他鬼哭狼嚎捏着嗓子叫喊道:
      “冤枉啊兵爷!是那群小崽子先打的我!”
      掀摊子惊骡马,他喊个不停,手上的动作也不停。
      城小人多又值正午,在他这般闹腾下,一条长街的热闹成了全城的热闹。
      可即便这般左躲右闪、东逃西窜,却终不敌人多势众。
      那些追来的兵士身手了得,熟门熟路绕了许多窄巷追了大半条街,到底是将他围堵。
      乞丐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冲拦在面前的几个追兵连连摆手,气喘吁吁道:
      “跑、跑不动啦,不跑了……”说着,他忽然箭步上前将面前一个士兵一拳打倒,夺刀便跑。
      周遭百姓见他轻轻松松便撂倒一个强壮兵士又持刀在手,便犹犹豫豫不敢再上前。
      这时跟在徐鸣远身后的一个将领忽然飞身持刀,高喊道:“都都都、让开!”
      语罢,众人分退,而这乞丐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却并未有要停步的意思。
      “哪哪、哪——里逃!”这将领喊着,直接将手中长刀向这乞丐后心扎了上去。
      徐鸣远本于马上定身未动,见状忽然将手中长枪飞掷而出。
      这杆长枪带着呼呼风声,霎时将长刀打偏。
      城内主街石砖铺地,长枪直接钉在了乞丐脚前止了他的步,而那把被打偏的长刀则是擦着乞丐的头顶,削落了他头上的那顶破毡帽。
      众人这时才惊呼不已,因为这闹得满城鸡飞狗跳的乞丐,竟是一位僧!
      徐鸣远在这时打马上前横在了这僧人面前,他眼眶发红,咬牙切齿,沉声道:“还逃吗?”
      这僧人像是才真泄了气,瞄了一眼离脚尖只有寸许的长枪也不抬头,只是哑声说:“握奇将军好身手。”
      徐鸣远不言语,拔起长枪用枪尖挑起他的下巴。
      僧人顶着一张抹得乌黑的脸将咽喉主动往枪尖抵近了几分,而后瞧着徐鸣远嬉皮笑脸道:
      “握奇将军声名显赫,我的命要是将军亲取,倒也三生有幸,死得其所。”
      徐明远枪尖前送,刺得他脖颈流出血来,却是不接他这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久不见,遗尘师父。”
      枪尖已入咽喉,遗尘迎着徐鸣远的目光似是不觉得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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