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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跟在维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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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在维克多后面走进去,注意到所有的尖角都被硅胶类的材质包住,以防跑跳中的孩童受伤。走向电视机的必经之路上散落着孩子们没有收起来的玩具,有汽车,球,还有粉色的塑料茶杯。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正在追着一个脏兮兮的足球跑,大叫声几乎响彻云霄。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时,爱莉拿来了冰啤酒,朝理查德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谢谢,汉克太太。”理查德说。
他闻到一股甜美的苹果香气,这香气和外面废弃的苹果园传来的苹果腐烂味道相得益彰,带着午后独有的热气,让理查德有点昏昏欲睡。
“叫我爱莉就好。”爱莉站在一边高兴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某种她终于得到的工艺品,“查理——我能这么叫你吗?——很高兴你能来我们家做客,我喜欢招待客人。待会你一定要尝尝我做的蜂蜜蛋糕,我的蜂蜜蛋糕是全社区最棒的。说到社区,维克多,你待会一定要记得和查理讲讲我们社区的活动,好吗?这是一个合格的邻居应该做的。”
“当然。”维克多应道。
他们两个拉开啤酒罐的拉环,里面的气体拥挤着冲出来,发出“嗤”地一声。这时,一个小女孩踩着有力的步伐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走到餐桌旁去吃妈妈早就放在盘子里的核桃曲奇。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理查德,脸上带着大人般的严肃和认真。
“这是我的女儿,海伦,她很喜欢苹果。”维克多说。
海伦身上确实有着很多苹果——她的拖鞋是红彤彤的苹果,领子上有着苹果图案,头上也别着苹果发卡。她安静地吃完核桃曲奇,将左手抓着的画板换到右手,看向爱莉:“妈妈,我想去苹果园。”
“好啊,但记得晚饭前回来。”爱莉说,“你和查理叔叔打过招呼了吗?他是我们的新邻居,妈妈跟你说过的。”
海伦这时才正面看向理查德:“下午好,先生。”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跑向门口,冲向自己心爱的苹果园。维克多则开始一刻不停地讲话。不到一个小时,理查德就知晓他的另一个男孩的名字叫做李,梦想是成为一名足球明星。丹尼现在还在上小学,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或者兽医,因为他们的狗,鸭鸭,已经是一只八岁的老狗了,它越来越不爱动,并且还患有严重的关节炎。还知道他们决定买下这里正是因为知道旁边就是一个被废弃的苹果园,每年夏季,天气炎热的时候那些苹果都会散发出腐烂的味道。海伦很喜欢这种味道,因为它们并不臭,也不让人恶心。放假时她会在苹果园里待上很久。当然,湖水和完美的社区环境也是他们选择这里的原因。维克多可以在闲暇的时候钓鱼,而爱莉对自己社交明星的身份非常得意,她会积极参加社区活动,做义工,并且跟她的朋友们一起举办一些派对。上个月她们刚刚进行了一次成功的义卖,为一所福利院筹集了远超预期的资金。理查德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给出一些回应,鼓励维克多说下去。
“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维克多抿了口啤酒,问道。
“呃……我是一名警察,曾经是。”理查德明白现在正是信息交换的时候,说道,“现在正处于内退状态——没什么大事,但请恕我不能多说……”
但是维克多已经兴奋起来了:“我知道,保密协议,对吧?”
理查德很熟悉他脸上的神情。凶杀现场和车祸现场周围常常见到这样的脸。人们不会说自己以别人的悲剧和死亡为乐,但不可否认的是当这种事情发生时他们常常会沉迷于窥视所带来的那一丝刺激。不然为什么恐怖片会有市场呢?人们就是喜欢那种氛围。喜欢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
“你可以这么说。”理查德说,“我来到这里是听说这里正好有一个我可以负担得起并且也不会让我一下子变成连面包都买不起的穷人。一个新的环境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很有帮助……就像……有时你需要摆脱一些东西,这样你才不会在看见它们的时候做噩梦。”
维克多了然地点点头。
“PTSD,是这样说的,对吧?我知道。”他说,“天天跟那些打交道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大学才没选择去做法医,光是想想冰冷的停尸间就够让我打冷战的。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还不确定,我才刚安顿下来。”理查德说。
屏幕上的球员跌倒在地,镜头适时地放大变慢,而理查德喝了一口冰啤酒,意识到自己这样会让维克多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冷场,所以他从脑子里拽出来又一段回忆,说:“我以前也打过橄榄球。当时我们校队还在比赛上拿到了不错的成绩。我们的教练高兴地请我们吃了一顿大餐。”
“酷。”维克多仍旧兴致勃勃,“我就知道。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有一头熊正趴在阁楼上呢?就是我端着蛋糕站在门口的时候。当时我想,天呐,它要冲进去了!熊是很可怕的生物。我从搬来这里之后就没有见到过熊,但这附近都是森林,所以我想它也有可能跑出来。谁知道熊会怎么想呢?说不定它觉得森林里的那些浆果很不合口味。而且有时孩子们会说森林里有奇怪的影子,我觉得他们只是被印第安人的故事吓坏了,或者只是将天黑时晃动的树叶看成了人,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不过做父母的不能不担心。但是你很快就把脸转了过来,我一下子就知道我是在杞人忧天了。噢!你还留着当时的奖杯吗?”
留着吗?也许吧?理查德不清楚自己搬家的时候有没有带上它。他依稀记得自己大扫除时将类似的老物件全都丢到了桌子上,但他记不清那里面有没有奖杯了。记忆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让人恼火的东西。它会在不必要的时候清晰得吓人,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模糊得像是粗糙的毛玻璃。
不过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是要找个由头把话说下去就好。
“当然。我搬来的时候把我的全部家当都带上了,奖杯肯定也在那里面。”理查德说,“我现在还能很清楚地记得训练之后的黄昏,阳光把树叶都照得红通通的,像是没有煮熟的鸡蛋黄。那天跟今天一样热,热得让人受不了。热得你能看到街道上扭曲的热气。”
“是的,糟糕的夏天。”维克多感同身受地说,“而且汗水会让袜子粘在脚上,踩下去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咯吱咯吱响呢。”
天终于完全暗了下来,从厨房传来的香气也越来越浓。理查德能辨认出牛肉,甜豌豆跟西蓝花,还注意到爱莉费尽心思地弄了一些胡萝卜泥。孩子们陆续归家。先回来的是一板一眼的海伦。她按照自己的顺序依次打开走廊,餐厅,还有客厅的灯,跑到楼上去放下自己的画板。然后是浑身脏兮兮,袜子和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男孩们。两个人进来的时候正在争吵,因为丹尼认为李违背了足球规则,但李认为自己的动作是合法合规的,原因在于丹尼先耍赖,不肯把球踢出去。两人吵吵嚷嚷,直到被爱莉喝止才中止争吵。理查德在餐桌旁坐好时他们又在吵了,这次吵的是谁应该先吃第一块蛋糕。
“够了!”爱莉喊道,“今天你们谁也不准吃第一块,因为我们来了客人。男孩们,我教过你们的。这位是查理叔叔,我们的新邻居,你们应该……?”
“天啊,是鬼屋怪咖!”李说。
“李!”爱莉提高了声音,带着危险的警告。
“你好,查理叔叔。”李立马说。
“泥号,查理舒舒。”丹尼说。
他有些害羞,因为他正在掉牙,而且正在换门牙,很难说出清楚的单词。但理查德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这让丹尼好受了很多,他觉得自己被尊重了。理查德注意到爱莉也松了口气,她的脸上重新出现笑容,继续像个女王一样发号施令,规定谁在什么时候该怎么做,什么时候该吃什么,并且时刻注意着理查德的情绪,保证他在这里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理查德也确实很享受这次做客,他带着饱饱的肚子坐进车子里,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感到非常高兴。
他想来拜访汉克一家的决定是他到目前为止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因为这决定让他很快乐,并且让他在今晚爱上了他们。说真的,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得很舒服。白色碎石子铺成的蜿蜒的小路旁点缀着蓬松的灌木丛跟女主人精心照料的花儿,门口挂着一只明显是孩子们用捡来的见过做成的风铃,屋内的装修则颇有异国情调,整体色调以暖色为主,采用了大量的蓝色,红色,黄色以及橙色,瞧上去对比十分强烈。爱莉选用的带有苹果味的洗涤剂和打理得十分完美的木地板让每个走进去的人都好像来到了舒适的丛林。而且他们十分爱着彼此。理查德能看出来。他当然能看出来,有些时候他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离开一小会,钻到其他人的脑子里去,这个时候他往往能感受到对方在想什么。今天晚上也是这样。他感受到了他们对彼此的爱护,还有将现在的生活继续下去的决心。跟这样的爱和这样的决心比起来,孤僻,争吵,还有工作和社交上的焦虑完全算不得什么,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理查德今晚见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家人,他完全被他们表现出来的那种感情给迷住了。
所以当理查德回到自己空荡荡,冰冷,而且黑暗的家时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失落。他走上台阶时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到房间时听到的也只有自己的推门声。唉,这真是太糟糕了,太糟糕了。理查德躺在床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瞪着天花板,继续咀嚼心中剩下的那点高兴。他试图让自己振奋起来,但越是咀嚼,他就越是不能忽略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失败者,一个因为受到了打击就从战场上灰溜溜逃走的逃兵,一个觊觎着别人幸福的偷窥者。他已经在盘算着再去找维克多聊几次天了。这是个很糟糕的想法。他们会在湖边钓鱼,这是个很不错的活动。但他去的次数越多,他就会更加确信汉克一家之间的链接坚固无比,而他只是个客人,只能站在一边观看的客人。他会意识到自己和他们的不同,然后并因此变得越来越痛苦。这是对他贪恋自己不应该拥有的东西的惩罚。
不不不,你能拥有这样的东西的。他活跃的思维这样说道。
理查德伸出手,用力抓住这条绳子,开始努力往前攀爬。他这次没有阻止自己把更多的回忆拉出来,因为这回忆是好的回忆,是有关于他无忧无虑的中学时期的。那里面有着闪着金属光泽的气球,从天而降的彩带,还有蹦蹦跳跳的即兴舞蹈。没有黑暗的小巷子,没有各种各样的受害人,也没有凶手扭曲的思绪和审讯室的白色灯光。理查德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那段时光了,毫无休止的工作让他喘不过气来。今天是个好机会,他任由自己躺在气球海中央,让彩带落满全身。
“查理!”那个在他对面蹦蹦跳跳的人的面容渐渐清晰,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一对清澈的蓝眼珠,还有几个俏皮的小雀斑,理查德能感受到他们交握的掌心中藏着一颗滚烫的太阳,“查理!我们明天去吃圣代吧?我想吃一大碗!”
“好啊,但我得先洗个澡。”理查德说。
他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正在想着训练的事情。大卫跑得很快,他需要跑得跟他一样快才能赢过他。这会让他的韧带断裂吗?不过穿上装备之后应该一切都好……
“查理!”格里喊道,“我想留长发。我决定参加一个慈善项目。你知道化疗会让很多孩子的头发掉光,对吧?”
“嗯哼。”
“大家都说我的金发很漂亮,所以我决定留长一些,做成假发。这样那些孩子就能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了。他们会喜欢得不得了的。”
“当然。”理查德还在想着训练的事,他这时觉得天气热得要命,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格里刚刚说的有关于圣代的事,“我们明天要去哪家店?”
格里说了几个字,他没有听清。他的脸因为灼热的太阳而变得空白。
不不不他听清了的他绝对听清了的因为接下来他们就去了那家店他们吃圣代并且手牵着手回了家他们
理查德的眉头皱了皱,风从开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宜人的冷意,让那些鼻尖上闪亮着的小水点飞快地消散了。夏天的午夜永远是一天当中最舒适的时候。理查德的眉头慢慢松开,他的呼吸变得平缓,继续做着美梦。
格里是他的男朋友。他是个很温和的人,有一颗非常柔软并且容易受伤的心脏,会特意为了患了绝症的孩子留长发,哪怕这会让人认为他是怪胎,还很乐意关注毛虫,甲壳虫,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虫子的安危。有一年秋天……啊,是的,就是在他们吃完超级大圣代之后的那年秋天,格里在路边发现了一只翅膀皱巴巴的蜜蜂。他救助了它——救助这个词真是奇怪,但格里坚持认为昆虫也有需要被关注的合法权益——并且差点帮助它度过了艰难的冬天。它死掉的时候格里很伤心。理查德和他在森林里举办了一场对于昆虫来说十分隆重的葬礼,陪葬品有格里喂养蜜蜂的小勺,一小罐蜂蜜,还有一束小花。那个时候电视上还没有那么多的外星人,蜜蜂这个词只属于那些穿着黄黑条纹工作服的小家伙们。那是最好的时代。
当然了这之后也是很好的时代。理查德被大学录取,成为了一名律师,格里选择了心理学,他们因为工作分开很多年,但后来还是搬到了一起。理查德买下了一座大房子,而格里霸占了一整层楼来做他的心理咨询室。理查德觉得这不安全,可能会有罪犯借此潜入家中犯罪。好在这种事没有发生。格里的事业做得蒸蒸日上,理查德也有了自己的事务所。他们领养了一只狗,给它取名为小猫。几年之后,他们领养了一个孩子,然后是第二个……然后……
理查德被热醒了。
外面正在下雨,雨水砸在地面上,随后因为地面当中那些积攒了一天的热量而被蒸发成水汽。理查德只觉得自己像是中餐馆里被放在蒸炉上的包子。他下床去关窗,心想为什么格里睡前不弄好这个。他还沉浸在刚刚那个梦里,头脑也还没有醒过来,竟将梦当做了真正发生的事。有些时候就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吗?仿佛梦里才是真实的,真实到我们怀疑我们自己的记忆都被更改掉?真实到当我们意识到一切不过是梦时仿佛被人当头棒喝?不过在理查德有时间去思考之前,他听到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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