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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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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海存在千万年,本是一个堆藏三界污秽之所,天神不管,因为他们从未觉得血海低鄙魔物会对这三界产生太大的影响。但他们忘了,人魂进入地府可能会成魔。
腥风卷过魔域广袤的荒原,魔尊的离去让众多魔物丧失了控制,魔兵在震惊中渐渐恢复到了仅为骚动的状态。
三足金乌从半空中一跃而出,他没有刻意收敛起自己身上发出的火焰,魔物碰到些光就会魂飞魄散,魔域顿时炸开了锅。
一众魔物为了躲开金乌的光芒涌向血海,有些魔物踩到了鹏的血恢复了清明,然而在拥挤之下还是掉入了血海,血海沸腾了起来,魂魄在拥挤、互相残杀的血海里咆哮呻吟。
一声声惨叫灌进鹏的耳朵,仿佛灌入了灵魂,他蜷缩着,仿佛回到了一千年前,北冥被魔物屠杀,他的信徒们的呼喊灌入他的脑海,一幕幕残杀在他已然模糊的视野中再次浮现。
“秦罡……金乌——!”
金乌径直俯冲而下,将那些慌不择路地魔物挡在数米以外,他终于抱紧了鹏。
血,满眼都是血,血流在地上却开不出莲华。
鹏的神性已经很弱了。
秦罡想要堵住那惨烈的伤口,然而没有用。
大弈满是魔息的刀刃已然将鹏的内脏捅破了,鹏半步入魔不再有曾经那样强悍的恢复能力,他抓着秦罡的衣服,死死盯着秦罡,仿佛要把这张脸看进眼睛里。
秦罡觉得自己有点想哭,可是根本哭不出来,巨大的悲伤已经被看着鹏在自己眼前渐渐死去的痛苦所掩盖,他只能这样看着,没有任何能够挽救这一切的办法。
这是第二次鹏离他而去,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恨死了这个腐烂到连骨头都不剩的天地,恨死了那些钻研营利的漫天神佛。秦罡忽然觉得好累,他不想再做出什么逆天之举,他无力再做出什么逆天之举。
他跪在鹏的身边,求鹏不要离开,求那些利用自己、甚至企图杀死自己的人救一救鹏。
天神冷漠地听着小金乌痛到失声的祷告,看他那不可一世的头颅终于低了下去,这世上不光有他秦罡想不想做的事,也有他能不能做的事。
秦罡埋头,在呜咽中下定了决心,他抬起手伸出三指,“太阳神鸟三足金乌,愿以此生神力与天庭诸位做一交换,换我妻一条生路,从此天庭不再受金乌牵制……”他说着就要划破手指立下血誓。
“不可!”鹏回光返照一般拉住金乌的手,“你是天神,不能失去力量。”
金乌看着鹏惨白不似活人的脸,“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没有你,我在这人间又有几分像天神?”
鹏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我用命……换你永世无忧,不要……”
“可是没有你,我这漫无尽头的生命与囚笼何异?”秦罡甩开鹏冰凉的手,当即要立下血誓。
“当——”
半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罄响,这声音响彻地府和天庭,佛堂大殿上尊者慈悲梵音降世,在天地两界回响:“北冥金翅大鹏鸟,镇鬼守护神,感念其守护三界有功,又承灭魔之大德,虽半步入魔而自浸血海千年,功过相抵,谨遵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法旨,今降下莲台渡入我门,可成金身不朽。”
“孔宣?”
莲台降世,魔域众魔皆仰头观望,有人会在地府成佛,这是从天地诞生之初就从来没有过的事,只听闻神佛堕魔,从未有过魔头渡佛。
千丈血海上空,一朵巨大的白色莲台从天而降,金乌只有一瞬间的停顿,下一刻打横抱起鹏一跃而上。
莲台旁出现一道桥,金乌不能再靠近了,这需要渡佛之人自己过去,由三十三重天而来的一道光笼罩了鹏的身躯,即将要了他命的伤被短暂的封住了,鹏站在桥上,回头望了一眼金乌。
金乌道:“快去啊。”
鹏点点头,莲台的华光温润内敛,照在身上有一种沐浴在春天温暖的阳光里的滋味,鹏踩在花瓣上,就要登上莲台。
“金翅大鹏鸟!”
众人赫然回首,血海里,大弈的魂魄并没有沉下去,周遭黑气诡异徘徊不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秦罡暗道不好,这个气息他熟悉,大弈曾射九日,射日箭头没入兄长们的身体,当时箭矢带起的余威就是这种感觉,更近一些,千年前烛龙虽然挡了箭,但那箭头到底是射穿了两人。
那充满恨意和怨憎的负面情绪立刻把金乌震慑住了,但他没有让自己在这种情绪里停留太久,他转过来对鹏道:“别管那些,你快上去!”
鹏仍然处于半入魔的状态,他被伤的太重以至于视力已然被封闭大半,他看不清血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弈怎么了?”
“大弈死了,你已经把他杀了,你快上去啊!”
鹏说:“我那一剑不是冲着杀了他而去的,我只是削弱他,让他浸血海而已……金乌,你在骗我,到底如何了?”
金乌正要说些什么让鹏赶紧上莲台渡入佛门,就听到血海传来嘶哑的吼叫:“北冥守护神,你可知千年前神魔一战,你北冥的亡魂统统都被我困在血海吗?你若此时一念成佛,身归三十三重天,他们就永无超生之日。”
“不要理他,你上去,你快上去,我求求你……鹏,上去吧……”
鹏问:“你是何人?”
“大弈无用,烛龙也是废物,到头来还是得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究竟是何人,你把我北冥如何了?!”鹏厉声道。
那声音从刚开始的散漫渐渐聚集在了一起,“金翅大鹏,老熟人都不认识了?遥想千年前你自称尊神下血海威胁我,现今竟然做出这样的言语,可惜可叹,你北冥数万生灵摊上你这样一个守护神,该说是倒霉还是可怜呢?”
鹏呼吸一滞,他几乎抖起来,“是你……玄曾。”
“本座是玄曾,也不是玄曾,本座早说过,本座不死而永生,是这天地间的唯一,怨气、恨意、憎恶周而复始,只要世上还有一个生灵、一个亡魂,本座就不死,还要多谢你削弱大弈,你北冥的冤魂在这千年之间积攒的怨气,让本座有机会借大弈之躯重新现世。”
鹏看向金乌,他抖得说不出话,呼吸间的血腥气让他觉得整个肺都在燃烧。经历了那么多,最后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一切都没有变化,他鼻间一阵酸涩,到头来,竟然还是因为北冥的那些因为自己遭了天灾的信徒对自己的恨意牵连到了金乌。
罪魁祸首,是我啊……
鹏收回伸出的那只脚,从莲台上退了下来,“我若上了三十三重天,他们怎么办?你怎么办?”
玄曾在大弈身上终于凝聚出身形,大弈的魂魄猛地沉了下去,玄曾跳出血海,只一个响指就再次将所有魔物的意识海控制住了。
“鹏——!你上去啊,已经够了,我只想你活着,我可以接受天庭那些人提出的要求,我只要你活着,小金乌求你,求你自私一次,你就可怜我一次……孔宣没那么大权,他的莲台不是说降就降的,这一次不上去,可能真的就没有机会了,鹏——!”
鹏自上而下看向金乌,他的不舍和爱意毫无遮掩,但说出的话在金乌听来却是异常残酷,“不光是你啊,金乌,还有北冥那些无辜的冤魂,他们不该被困在北冥不见天日,更不该被羁押在血海不得超生……”
金乌心凉了大半,却还是不肯放弃,他拔出赤翎剑砍向莲台外的结界,他想要进去,哪怕是强迫鹏登上莲台也罢,只要鹏还能要自己。
“太阳金乌,大道在前,正气在前天下为公,你我情缘,只能算做微渺,我原以为为尊神高踞云端俯视一切,万物皆浮云,是你让我落入红尘,不白活这千千万万年,当我走到生命的尽头,去回望过去满是遗憾的岁月,阴冷,是我,烈火,是你。”
“金乌,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也是这世间最好的神,”鹏苍白的笑了笑,“我这一生恶事做过,善事做过,若不入轮回,你便真的放手吧。”
“我是生而为神,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究竟愿不愿意做神,从前我们兄弟十个,每天只有一个人能出门,我们每个人十天才能出一次门,后来我可以自由的天天出门了,可这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我不想再用任何爱我的人的命来换取任何东西了,我只想要你和我在一起,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可是……”
金乌目眦尽裂,他看到鹏手起落间划破脖颈间的血管,仅剩不多的神血喷涌而出,鹏站在桥上,最后看了眼金乌。
“神世一场大梦,人世几度蹉跎,终堕为鬼胎,才落得个相见恨晚,我江晏若有来世别无所求,只愿乾坤筑,日当空。”
“回旸谷吧。”鹏说,“我爱你。”
秦罡绝望至致,心如死灰,他在半空中吐出一口滚烫的带着血气的呼吸,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揉紧了同麻绳一般拧起来,他悲恸中生出了一丝对鹏恨意,“鹏啊,原来你所寻的,终究只是你所谓的河清海晏,你两世所追都是缥缈,你所爱的,从来不是我秦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