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巴黎 1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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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2年，巴黎
老鼠匆忙的溜下酒桶，“吱”了一声，跌进臭水沟。见鬼，这是它头一回在码头上碰到猫。
“回来，梅雅特！”
老鼠支楞起脑袋，偷偷摸摸的盯着码头上的动静。一个满头金发的火/枪手抱着那只该死的猫儿。她和她的同伴都长着女人的脸，这倒非常罕见。
“成了，朋友们，”歌琳抱着梅雅特走下码头，“我们又回到巴黎了。贝利阁下和他的各种麻烦终于可以暂时扔到一边。”
“我只希望，宫里一切平安。”薇薇卡神情忧虑的补充道，“你也知道，皇帝陛下在宫中并没有多少人能够倚重。”
“放心吧。在他父亲的审判之前，保守派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云妮轻声说。她肩挎长弓，梳着希腊式的盘发，活脱脱就是狄安娜的模样。
爱蕾娜拖着一箱子书，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但愿我们的委任令不是由那群老臣签署的。我只是有点想念——”
“哦，那个迷人的侍卫，嘴上是不是还长了毛？”薇薇卡随口揶揄了一句。爱蕾娜脸上涨得通红，在心里给了她好一顿捶打。云妮拉开马车的窄门，顺手在歌琳脸上拧了一把。
“手感和尼龙弓弦真像呐。”
“不是，你拧我干嘛？”
马车驶过，载去了一车的笑语欢声。一个好的开场，兴许还缺了点背景音乐。
等到车轮的隆隆声不可再被分辨，老鼠小心翼翼的翻出臭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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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是一间矮胖的盒子，外墙被漆成枯木的颜色，门是一面镶嵌铁栏的玻璃。唾沫印在警署的地板上，正如弹孔打在战壕上。夏布耶先生就坐在那累累战绩的中央，用两个指头夹起一封短笩。
皇家火/枪队队长特雷维尔先生向巴黎警署署长夏布耶阁下致意,
出于种种原因，举国爱戴的皇帝陛下近日亲为拟定，指派四名火/枪手前往阁下所在警署效劳。四人名为歌琳，薇薇卡，爱蕾娜及云妮，皆系女子，为皇帝陛下深切信任，现可作警察直辖调遣。鄙人以此告知，不胜荣幸。
信末盖着皇帝本人的印章。
一名中士跑进办公室。“夏布耶先生，四个女人要见您，她们携带着皇室的信物！”巴黎警署署长抬起那张铁栅栏似的脸，一面点头一面进行着深沉的思索。眉心在门外纷乱的脚步声中扭出了一块疙瘩。
歌琳打头。她有一双十六世纪的眼睛，一个明亮的灵魂，走起路来像个男孩。假如她生在海边，她的母亲没准会喊她玛丽或是安妮。浑身磕的青肿对这个乡下姑娘而言就同别人咬到嘴唇一样稀松平常。她的声音也许柔和，舞起剑来却雄劲老练，毫不留情，与她的性格倒十分相称。
歌琳身后是薇薇卡，头发卷曲，笑容迷人。她系着时下流行的大领结，帽子俏皮的歪在一边，口袋夹层里装着致命的小可爱。裁缝的手艺往往与性格相合，而她正是一袭紫袍，布料滑溜，针脚细密。她的鞭子用的比剑更漂亮，她的足智多谋又比她的鞭子更为出彩。
第三个进来的是爱蕾娜，一头淡红色的秀发美的教人心碎。同她谈话，人们会误以为自己在同莎士比亚的妹妹说话，而她又比后者要天真的多。她爱晴空下的飞鸟，爱舞步错杂的星辰。看到玫瑰她会微笑，看到路边饥弱的病孩她会流泪。宫中的人说，她打架有如舞蹈。
最后是云妮，皮肤黝黑的狄安娜。她说的少，吃的更少，在其他人仰望苍穹的时候她却紧紧盯着脚底泥泞的小路。她言语生硬，害羞中透着执拗劲儿，手指在日复一日与小提琴耳鬓厮磨中生出了厚茧。即便如此，她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枪手，向来恪尽职守。
四个火/枪手，身负赫拉克勒斯的第十三项重任，血管里全都汩汩流淌着贞德的热血。和同年的男孩子相比，她们不嬉笑怒骂，不高谈阔论，没有派系分别，做事仅凭良心和公知，看上去对政治全无兴趣，然而又如此接近权力的中心。少女的天真，祖先的谦微和皇室的倨傲共同扭成一条脐带，一头与她们相连，另一头系在爱丽舍宫至高的塔尖上。这条脐带看似坚韧，实则脆弱。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试图来扯断那点儿碍手碍脚的牵绊——要知道，脐带一断，她们就会像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那样飘进历史的漩涡，从此销声匿迹。
这便是夏布耶先生面前的的四个姑娘。
“阁下想必已经明了特雷维尔先生的安排。如果形势无欺，我们此行即是来警署就任。”歌琳开门见山地说。
“我向来信任上级的委任令，但我仍对诸位的身份存疑。”夏布耶先生干巴巴的说。他恼怒的瞪着姑娘似乎很柔弱的手指。
其余三人交换了眼神。薇薇卡开口道：“署长先生的确小心谨慎。也许，您认为我们的小身板难以驾驭警察的制服?可您有所不知，我们四人一直是皇家火/枪队队员，这里是相关文书和盖章——不知您对皇帝的委任令持何看法？”
夏布耶先生沉默片刻。这一切显然有违他所知的秩序，法律，道德，政权，以及公共利益。不过，得罪皇帝身边的人也没有好处，没准皇帝陛下就是相中了她们四个的身段......那他就无所谓了。
“我服从上级的安排。”
相较之下，其他警员的反应就要强烈得多。百分之四十的人拒绝同女人一起巡逻，百分之五十的人如待食的鸟雀般叽叽喳喳，剩下的百分之十则迫不及待地想见见那四个可人儿。
“女火/枪手！”他们拍着桌子嚷嚷，被烟草熏黑的牙齿上溅满唾沫。
但夏布耶仍然信守承诺，力排众议的替四人部署了工作。
“我想，夏布耶先生是个正派人。”爱蕾娜对云妮说。她们在圣雅各门旅馆弄到一间屋子。房间当然不能和王宫里的住处比，但好歹能凑合。“我不知道，”云妮一头倒在床上，“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一早要去圣米歇尔广场巡逻。”歌琳说，梅雅特在她怀里打着呼噜，“为什么不上街转转呢？”
“我喜欢这个主意。”薇薇卡说。
梅齐埃尔街是条纤细的老街，铺着鹅卵石的街面显然屡遭污迹的欺辱。彼时斜阳暮色，每一扇窗后都是腾腾水汽，孩子和狗在屋檐下奔跑。
歌琳的注意力却在别处。连续有两三个人拉动门铃，走进屋里，又夹着几本书走出来。“我说，那间屋子可真有趣，”她捅了捅爱蕾娜，“想进去看看吗？”“......算了吧，”爱蕾娜小声说，“我不想被......”“哦，来吧！”歌琳拽住麻绳，猛得向下一拉。
门后响起一阵柔和的铃声。
房子里光线模糊，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对书痴派而言，那味道真是好闻极了。地板上堆放着一叠叠旧书，架子上的书密密匝匝的排列着，一直顶到了天花板上。它们中有对开本，纸张又薄又脆的三十二开本，有些书的切口仍斑斑驳驳的闪着金光。屋子的主人，也可以说是这间书店的主人，从一排书架后走出来。他自称马白夫先生。
结果，马白夫先生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爱蕾娜。老人家向来欢迎温驯聪颖的加布里埃尔们，这一点也不奇怪。歌琳翻看那些古董书的时候，他俩便从花卉一直聊到拉斐尔。
“我常想，西斯廷圣母的悲伤在于她的预见，她莫不早已知晓俄耳甫斯的命运。”爱蕾娜对老人说。
马白夫先生在胸口上划了个十字。“可怜的母亲。她生下孩子，然后将他奉献给世界。”
与此同时，梅齐埃尔街街角的面包房前，薇薇卡和云妮一人举着一袋果酱卷，啃得正开心。
“云妮，你的面包要掉啦。喂！”“在哪儿呢？”“地上呢。”
一个小人儿从阴影里钻出来，灰黄脸，破裤子，吧唧吧唧的咂着烟斗，走路却带着米特里达梯的神气。“大小姐，你还要这“蜂巢”吗？”他大摇大摆地悠上前。
“已经弄脏了。”云妮想不出更好的话可说。
那个孩子向她比了个鼻子脚儿——跟人家向长官行礼一样——抓起果酱卷就一口咬下去。真他/妈走运，新鲜的面包，里面还是粘乎乎的，就是主显日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好事，伽弗洛什想。
孩子吃的很满意，两个姑娘看上去倒是很难过。
“你每天什么时候会这样吃一顿？”薇薇卡问他。
伽弗洛什的眼珠转了转。“我才不用每天吃饭。我又不是鱼子酱！”然后，他想到那群坐着马车到处跑的“鱼子酱”，露出鄙夷的脸色。当然，这个答案并不能使薇薇卡满意。
两人说话的功夫，云妮拎来一个小纸包，然后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
薇薇卡自然心领神会。“我说，我能再请你吃个面包吗？”
“为什么？”伽弗洛什问。他脸上绷得紧紧的，他大概怀疑这两位小姐在拿他寻开心。
“因为你是我们在巴黎见到的第一个野孩子，而你酷毙了——这个理由怎么样？”
伽弗洛什的嘴咧到了耳根：“给我。”
等薇薇卡，云妮和马白夫先生那里回来的两个姑娘结伴离开后，伽弗洛什夹好小纸包，欢欢喜喜，晃晃悠悠的溜达回他的“小王国”。
一打野孩子朝他跑来。“嘿！老伽弗洛什，你身上有热面包的香味儿！”其中一个说。
“咱碰到两个上流蠢货，心倒是很好，还给我买了袋“蜂巢”，”伽弗洛什扮了个鬼脸，“你们尝尝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