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teen-《三界》》浩渺颗粒

28、序幕

　　清晨的一场大雨来得始料未及，今天又是勾魂使者画押轮回契约的日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个应景的好天气，适合悲伤，适合哭泣。

　　徐明浩撑着伞回了地狱，在人间的雨里走过一遭，连身上都有了潮气，像是被谁的泪淹了一样。

　　他这一路步履缓缓，时刻为金珉奎的出现而准备回头，只要一声真切的挽留，他愿意停下来淋这场滂沱大雨。

　　但在出发之前，金珉奎却只是替他披上了大衣，“路上小心。”

　　“还有吗？”徐明浩殷殷期盼。

　　“哦！记得带伞。”

　　“……”不是想听的话，徐明浩无奈转身，“我走了。”

　　“早点回来。”说完，金珉奎又躺回了床上。

　　实在应该趁着雨天大睡一场，就算在梦里也能听到淅淅声响，也不会有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纵然全程失魂落魄，竟也迷迷糊糊地摸到了审判堂，徐明浩感慨，毕竟是走过了三百年的道路，不管中途怎样迷失了方向，终究都会到达。

　　一踏入堂里，就有鬼差给他递上了轮回契约，到手是薄薄的一张纸，比那些可怜人的生命还要薄了几分，徐明浩用力捏住。

　　“小八！”喧哗的大堂里冒出来一只呆萌的文俊辉，“你怎么才来啊？他们好多都签完了。”

　　“俊辉？”徐明浩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一抬头才发现，原来审判堂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拥挤，看来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时辰一到就赶过来画押独属于自己的那份轮回契约了，除了姗姗来迟的他。

　　“我老早就到了，毕竟很好奇嘛！”

　　也不难猜出来，定是有了冥神的授意，鬼差才会放了无关人等进来。

　　“现在你看到了，就是摁个手印的事。”徐明浩找了地方坐下，细心地铺开了契约纸，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文俊辉跟上他的脚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差点我就去找九号要人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怎么会不来呢？”徐明浩笑着掩饰。

　　“就……”文俊辉及时刹车，他总不能说是怕九号反悔吧，明明说了要保密的，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什么？”

　　“哎呀！不就是怕你舍不得那傻子嘛！”文俊辉只能胡诌八扯了一句。

　　却精准踩雷，徐明浩突然失去了焦点，眼睛胀得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样，他却咬着唇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我没有。”

　　“这才对嘛！”文俊辉只顾着观望他人，根本就没注意到徐明浩的痛苦隐忍。

　　又有许多人陆续离开了，脸上都挂满了开朗的笑意，言语间都在为解脱而庆贺。

　　只需要一个手印，就可以像他们那样了。徐明浩犹犹豫豫地举起了食指，众人的笑声充斥在耳边，恍惚间，他萌生了做一个逃兵的想法。

　　在三亚的时候也是，他被走与留的问题折磨得无精打采，风光再美也无心观赏了，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孤独的三天两夜。直到回了公寓里，金珉奎的一个拥抱冲散了所有的不安与烦躁，徐明浩舒心地想，留下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吧？

　　可那晚，不论他如何主动，金珉奎却置若罔闻一般，只要了几个亲亲就借口加班回了地狱，留下一脸茫然的徐明浩独守空房。昨晚也是，就算同床共枕，也是异梦两端。

　　行过了这场大雨，徐明浩终于清醒，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金珉奎不会再要他了。

　　“还不画押吗？”见人走得所剩无几了，文俊辉开始催促他。

　　“马上。”徐明浩重新举起了手指，他对自己说：“走吧。”

　　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破它，等血流出来后，再决绝地摁在契约书的最后一行上，洁白的纸面便多了一点妖艳的红色，徐明浩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完事啦！”文俊辉激动地为他鼓掌，“恭喜啊！”

　　徐明浩却看到了他眼里的泪花，关心地问：“怎么了？”

　　“舍不得你呗！”他佯装潇洒地摸了把眼睛，“等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玩耍了。”

　　“怎么会呢？”徐明浩站起来去安慰他，“你有冥王大人啊，还有净汉哥和鬼神大人，再不行你就去捉弄珉奎啊。”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俊辉啊……”近三百年的陪伴，徐明浩也舍不得，“要不这样，等我转世了，你还可以来找我啊，我们继续做好朋友。”

　　“但那个时候你就不记得我了啊。”

　　“你这么可爱，谁不想和你做朋友呢？”

　　“真的吗？”文俊辉睁大了眼睛，“那就这么定了，我们来世继续做好朋友！”

　　“嗯！”

　　安抚完猫猫，徐明浩向鬼差递交了画押后的契约书，就看了最后一眼，再没有任何留恋。

　　珉奎啊，我是真的要走了，真的，真的。

　　——

　　文俊辉本打算带着徐明浩去冥神大殿玩拼图的，不料半道竟碰见了洪知秀。

　　“嗨，美人！”他抬手就是一个招呼，热情得很，像是完全不记得百年前差点死于他剑下的惊险了，终究被这张美貌如花的脸迷得七荤八素，果然颜值就是正义。

　　徐明浩还暗中搡了他一下，胆大的猫咪却是不怵的，又来一句：“好久不见啊！”

　　洪知秀明显被惊了一下，要在以前他肯定是不理不睬的，而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姿态，总是不能太冷漠地擦肩而过，就淡淡“嗯”了一声。

　　“知秀哥，发生了什么事吗？”难得在地狱露一次面，肯定是有公务在身的，徐明浩忐忑地问出了口，他可不想再听到什么劲爆的消息了。

　　自夫胜宽的生日宴后，徐明浩就这么称呼他了，还是不太适应的，洪知秀反应了几秒才说：“没事。”

　　“你是来找净汉哥的吧？”文俊辉一针见血，且不说过往有着怎样的仇怨，毕竟他曾在行云殿禁闭的大门前和这位冷面天使打过了多次照面，纵然彼时相顾无言，但这副美人骨可太让人过目不忘了。

　　洪知秀也不隐瞒，就直接问了，“这几日，你们有在哪里见过他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可能，”徐明浩说：“去和大天使约会了吧。”

　　他说得也对，洪知秀道了谢，要走。

　　“哎？别走啊！改天一块吃个饭啊！我不能吃哈……那改天一块喝点啊？我也不能喝哈……”文俊辉追着喊，却没什么可以邀约的理由，只能怒骂一声：“艹！”

　　洪知秀早就飞没了影儿。

　　“你怎么了？”徐明浩不解，“你不怕他了？”

　　“嗯……怎么说呢？”文俊辉歪头想了想，“他身上总有一股很悲伤的气息，虽然我之前说了他很多坏话，每次见面的时候也都没个好脸色，尽管他面无表情地瞪我，可还是能看到他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寂寞。”

　　“俊辉，你变了。”徐明浩很欣慰，他现在的情感很充沛，像人一样心思细腻又观察入微。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忽然觉得杀天使和我有一种很相似的可怜，不是有个词叫惺惺相惜吗？我感觉特别贴合我俩。”文俊辉说得很认真。

　　“我有预感，日后你会和知秀哥成为很好的朋友。”

　　“借你吉言啦！走吧！”

　　“嗯。”

　　今天前来，洪知秀是想重新调查恶魔潜逃的相关线索，却不料十八层早已修缮完毕，没有丝毫昔日痕迹的残留，全部都被刷新了一遍，好像是谁暗中指使一般，刻意掩盖了所有，只叫他无处可寻。

　　除了冥神，洪知秀想不到别人，想来权利如此之大者，也就只有神了。

　　过度追求功利，双眼反而被蒙蔽，向来沉着的杀天使竟忽略了那崭新的枷锁是来自天堂的制造品。

　　在十八层一无所获，他只能上来人间再探究竟，沿着尹净汉所经过的轨迹重复走了走，却还是理不清任何头绪，洪知秀不禁思索：“净汉到底为什么要把恶魔藏起来？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阴谋呢？”

　　自初一那日与尹净汉说起密令一事，洪知秀已两天没见到他了，电话也打不通，短讯也没有回复。按理说串通消息不应该荒废这么久的时间，除非他们在计划如何躲避此番劫难，难道说……恶魔已经逃出这片地界了吗？

　　想到这里，洪知秀不由得怒火中烧，“尹净汉！”

　　等回了天上，权顺荣对怒形于色的他及时做了开解：“太急于求成的话，反而会一无所有。”

　　洪知秀这才冷静下来，问：“我该怎么办呢？”

　　“顺其自然吧。或许，你现在最渴求的却是你将来最不想要的。”

　　洪知秀不明白。

　　他当然不明白，等之后再明白过来也为时已晚了。

　　——

　　雨停的时候，尹净汉孤身回了行云殿。

　　“舍得回来了？”李知勋就坐在大厅正位上等他，手里还把玩着那颗圆溜溜的水晶球，没有一点来访者的客气模样。

　　“你可小心点啊！千万别给我摔了，很珍贵的！”尹净汉嚷嚷着倚上了桌角，方一站稳就打了个哈欠。

　　“去哪了？”

　　“玩去了呗！”

　　“我还以为你会说……”李知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红印，“和你家男人上床去了呢。敢做不敢当，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尹净汉。”

　　“彼此彼此，一般一般。”他又打了一个哈欠，很是没有精神，“所以您老光临寒舍是有什么事吗？”

　　李知勋将水晶球物归原位后才开了口：“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天神知道崔韩率的身份了。”

　　说不震惊是假的，尹净汉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了如此不可控的地步，他哭笑不得，“这下好了，我们妥妥被拿捏了。”

　　而李知勋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态，“你不觉得现在的走向很有戏剧性的色彩吗？”

　　“分明是主刻意为之好吧！非从这个节骨眼儿上横插一脚，试图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拿我们当游戏的棋子任意摆布。”越想越觉得自己被耍了，尹净汉气不打一处来。

　　“他可是上帝啊，只要他想，洞悉全局岂不是易如反掌。”

　　“我又不是想毁了三界，我只是想帮知秀而已，区区小事何必劳他费心呢？真要出了乱子还有天神兜着呢，怎么也用不着上帝大驾吧！你想想你之前在人间为非作歹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主出来修理你啊？所以他这次就是故意的，就是来看戏的！”

　　“行了行了，”李知勋听够了他的抱怨，“事已至此，你再恼又有何用？还不如抓紧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化解了这场危机，叫他看不了好戏。”

　　尹净汉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丧眉搭眼地叹了口气，“鱼与熊掌，焉能兼得？”

　　“你的鬼点子不是最多吗？怎么这点小风小浪就退缩了？”李知勋一脸玩味的样子真是叫人窝火。

　　“知秀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能再摧毁他的希望了。崔韩率要死就死吧，无论知秀如何怨我恨我，都无所谓了，我只要他自由！”尹净汉豁出去了，以破釜沉舟的决心迎击最后一搏。

　　果然靠不住，李知勋就知道他会放弃崔韩率来成就洪知秀，“好吧，既然你做出了决定，那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吧。我还有我的计划，你的计划就到此为止了。李硕珉那边你也没必要插手了，我自会帮他达成目的。”

　　“那我也有必要提醒一下，卷轴一旦被错误使用，人间势必大乱甚至覆灭，你们是什么下场我一点儿都不关心，就是别到最后再顺藤摸瓜连累了我。”

　　“怕死啊？”

　　“比较惜命，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平白丧生。”

　　“他与我是同类，多帮衬点也不为过吧。”李知勋说，“我想你当初救他也不全是为了促成计划吧。”

　　没错。

　　小女孩就死在李灿确诊的那家医院里，以致于尹净汉沮丧地徘徊，在楼梯间遇到了同样凄惨的李硕珉，正是情绪崩溃的前夕，他用净化的力量挽救了二代鬼神的崩裂式觉醒。

　　后来两人交换了信息，尹净汉才得知，原来是李硕珉的弟弟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这才悲痛欲绝以致情绪失控，差点就爆发了身体里的异族血脉。

　　动人的兄弟情让尹净汉想起了那个远在天上的洪知秀，他们也曾拥有深刻的羁绊，也曾为彼此守护，相亲相爱地过了千年。

　　经历了死亡的伤感，又回忆起幸福的过往，正是心软的时刻，尹净汉主动提及了救治办法，无助的李硕珉自然感激涕零。

　　一场巧合正式交织起十三个人的命运。

　　“你为什么想死？”尹净汉问他。

　　李知勋摊摊手，“活够了呗！”

　　“鬼神大人，您这撒谎的本领可不怎么样啊。”

　　“是吗？那你不如来猜一猜我到底隐瞒了什么呢？”

　　尹净汉张口就道：“无非与神有关。”

　　李知勋骤然失了笑。

　　“被我说中了吧。”尹净汉哈哈几声，“倒不是我有多聪明，只是你们一代的爱恨情仇，大概也是像极了我们这一代的恩怨纠葛吧。在时间的洪流里，唯有爱是亘古不变的真义，叫人哭哭笑笑，又死去活来。”

　　“你今天很反常，难道是因为和大天使上了床吗？”李知勋想不到其他理由来阻止这个话题。

　　是啊，今日的尹净汉的确看开了一些事情。

　　他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崔胜澈，抽泣着承认了自己一手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局面。

　　而崔胜澈却说：“他会感激你的，不止是因为你帮他做了一回人，更是因为你给了他一个侍奉所爱神明的机会。”

　　又想到崔韩率曾说“宁死人间，不困黄泉”，尹净汉恍然大悟，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抱了必死之心，回人间这一趟不过只求再见美丽的天使一面，不敢多有非分之想，所以才迟迟不肯表露心意。

　　见他走神，李知勋蹬了他一脚，“喂！不是被我说中了吧？你真的变了？”

　　“我本以为我的筹谋天衣无缝，但实际上却漏洞百出。崔韩率的迎合，知秀的选择，李硕珉的附庸，还有你的居心叵测，都让我方寸大乱。我并没有支配谁的权力，却还妄想主宰他们的命运，真是太傻了。”尹净汉失魂落魄地倒在了地上。

　　“我很为你感到庆幸，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空有野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无上力量。”

　　“还不是拜你们一代所赐，就因为你们既无比强大又很不听话，所以我们这些后来者的能量全都被削弱了，生来衰悴，却倔强不屈。”

　　“少给自己贴金，不行就是不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尹净汉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想到要葬送他的性命来成全知秀，百年相处一朝崩析，我怎能不畏缩？”

　　李知勋蹲下来，说：“你怕了，我可不怕，我不属于这三界的任何一方，无人能与我匹敌，就算是上帝，也不可以。”

　　“你错了。”尹净汉抬起头来看着他，“从既定意义上来说，你确非人鬼神之属，但现在的你仍存在于这三界之中，就永远都是上帝的创造之物。”

　　这三界秩序顽固不化，难以瓦解，任谁都不能与之抗衡。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