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
-
“保持努力，保持冷静，保持人性。”
阿宁和巴伦只觉一阵目眩。
他们的眼睛几乎无法承受对视时少女眼中过于强烈的光芒。
宇宙秩序的碎片、陨玉的碎片、禁忌危险的色彩将闯入者环绕，散发无形的毒素，拨弄深陷的魂灵。
众人眼看着阿宁和巴伦从自信笃定的模样瞬间枯萎衰败，仿佛承受着难以言说的苦痛与绝望，身体不断颤抖。
温羲月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呼吸间空气中微微荡起细细的波浪，重重叠叠推压着二人，在破碎与清醒中沉浮。
战斗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阿宁和巴伦脸色煞白，立刻放弃之前所有愚蠢幼稚的计划投降。
王盟作为吴山居防守线第一人对他们的识时务比较满意，当然，解除防御是不可能的，不套娃叠结界是他所剩不多的仁慈。
“你们找月月做什么？”
吴邪没好气地问两位不速之客，一点看不出平时温和好脾气的样子。所有和温羲月相关的事，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温羲月是他的底线，哪怕有一丝威胁到少女的可能性，他都会不计代价将其掐灭。
阿宁苦笑两声，“我们找温小姐的原因，都在录像带里了，建议你们先看一下内容。”
“这两盘录像带的收件人写的是吴邪，但却邮到了我们手里。”
“宁也是碰运气找过来，也是因为出现了我们无法完全解决的事情，只能来请温小姐帮助。”
僵持不下。
吴邪他们对录像带中涉及到温羲月的部分感兴趣，但又不想让她牵扯进更加复杂的事件中。几个人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敲定以温羲月的意愿为先。
真正的一家之主完全不在意所谓的危险，她拍板同意了先看录像带的提议，干站了快一小时的两人终于能坐下了。
阿宁和巴伦可怜兮兮坐在客厅中央的凳子上，温羲月和吴邪坐在沙发上，小哥和黑瞎子二人堵在门口，胖子接替少女占据了躺椅，王盟则负责播放录像带。
客厅里的录像机再次运转，带子一如既往是黑白的，雪花过后，出现了一间老式房屋的内堂。
空无一人。
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不安和压抑的黑暗之海下，偶尔有斑驳的光照进来，在地面灼烧出一个个洞，渗透出历经岁月的老房屋特有的难闻味道。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内堂之中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看不出男女。正从黑暗中挪出来，拖着脚步怯怯地移动着。
很快，他的身影便完整地出现镜头中。
那个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头颅以一个古怪的角度低垂，缓慢无声地半爬半走，三五步停顿一次，似乎是找到正确的方位，成功坐到窗边。
他就这样安静地呆坐有十分钟，原本斑驳的光逐渐增多，诡异的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在接触到光的瞬间扭动浮起。
发丝几秒就从短发长到脚跟，它们并未停歇。铺满整块地面后又沿着墙壁攀爬，在空中纠缠编织出“高架桥”，画面割裂，镜头一点一点被吞噬，晃动中掉落。
戛然而止。
阿宁手中的录像带非常直观地展示了那人不同寻常的新陈代谢能力，以及孢子作用下人体的另一种形态。
阿宁和巴伦的脸上十分严肃，他们看着吴邪，欲言又止，似乎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答案。
“吴邪，你真的对画面里的一切毫无印象吗？”
吴邪只觉得他们的质问莫名其妙，没好气瞪了他们一眼。
“我能有什么印象？？你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第二盘的内容……只是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很多事你们没看到，不太适合解释。”
“噢，那就别解释了。”
吴邪看他们不时盯着温羲月欲言又止的架势都气笑了，直接拉着少女坐到王盟那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第二盘带子照常开始播放，场景不再是之前录像中被疯狂生长的长发裹挟的内室，而是一间相同风格的卧室。
画面中只能看到房间的三面墙和安置在角落中的病床，床周围的隔帘将里面的情况遮挡得严严实实。
阴暗而逼仄的空间给观者带来生理上的不适，似乎有什么存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过了三四分钟，画面逐渐亮起微光，从监控照不到的地方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女人身材纤细，个子不高，穿着一条长裙，长发及腰。跟在她后面的两个人穿着类似某种组织的制服，非常恭敬。
画面闪烁了几下，等恢复正常时，监控画面变成了病床内。
刚开始对焦不好，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紧接着有人调整了一下镜头，画面便清晰许多，在镜头附近出现了一张脸。
众人熟悉的、刻入灵魂的一张脸在此刻望向镜头。
阿宁他们的犹豫和不安在此刻得到解答——录像中的少女，和温羲月长得一模一样。
她正低头观察病床上的人，戴着手套拨弄他胡乱扭动的长发，回头和两个助手说着什么，随后将那人的身体翻转露出了和吴邪一模一样的脸。
他并没反抗，或者说是被深度麻醉，根本没有意识。
助手们手中拿着仪器有条不紊地检查、记录数据，最后他们从箱子中取出一支注射器，将未知的液体注入“吴邪”体内。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如观看一场无聊的默剧，毫无期待中见证主角们过于真实疯癫的演技而感到恐惧，手脚发凉。
画面再次恢复漫长、令人沮丧的死寂。
王盟快进了半个小时后，床上的“吴邪”活了。
他面无表情地试图爬起来，但是四肢还用不上力，上半身直接摔在了地上不动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似乎彻底清醒，一瘸一拐地向门口的方向挪去。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他背部的破烂衣袍上的一片污渍。
阿宁在等待他们的情绪反馈，她预计出现的暴躁、谩骂、怀疑都没有发生。
是因为自己和巴伦在这儿所以装出镇定的模样？
不，应该不会。
她和这几位接触过，南瞎北哑在道上都是出了名的，她自然相信这两人可以面不改色说谎。
但王胖子和吴邪绝非心机深沉之辈，尤其是吴邪。
他是在双方处于敌对情况下都愿意出手相救的人、是全心全意信任他人的人——当的起他名字的另一层含义：天真无邪。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在她和公司高层看过都震惊的情况下，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甚至还调整了坐姿，让温羲月靠得更舒服一些，以一种保护者的姿势环住少女。两人看上去亲昵又温馨，丝毫没有被录像带的内容影响。
这样的吴邪与阿宁记忆中生成的形象产生了极强的割裂感，那些本该专注于真相的思绪无法收拢，漫然四散。
她做着腹式呼吸，努力将面对事态失控时所产生的焦躁不安压下去，看着吴邪那双宁静的眼眸沉声道： “这才是我们要来找你和温小姐的原因。”
“你来错了，我和月月都没有这种记忆。”
“或许吧，但你和温小姐的脸确实——”
“我说过了，和月月无关。那个人绝对不是月月，明白了吗，宁小姐？”
吴邪直接打断阿宁说话，环住少女的双手微微收紧。他面无表情看着阿宁和巴伦，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和冷漠。
“就算你们再编一堆天花乱坠的理由，我们也不感兴趣。”
“门在那边，自己有腿就不用送了。”
天真/吴邪/老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围观了全过程的几人在心里为踩着小三爷底线蹦迪的两个人点蜡。
同情是不可能的，作为表世界超强战力的南瞎北哑已经起身准备动手赶人了。
这是一场非常明显的、针对吴邪几人的攻心局。
无论录像带中的内容是否真实，都会给观影者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再面对温羲月时，便无法做到像从前那般友好。信任崩坏后，警惕和排斥就会接踵而至。
以少女恣意的性格，怎么会忍受这种委屈，惹怒了神明的人类有几个能善终？
张起灵、胖子、黑瞎子必然会站在吴邪这边，两方绝对会产生摩擦，不再是铁板一块。
将主角团的“脑”从温羲月身边剥离，幕后布局者再对他们下手就没那么困难了。
——只可惜，他错判了吴邪的本心，也低估了神明的偏爱。
吴邪是个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家伙，因此在看到冒牌货的瞬间，他压根都不会、也没精力去纠结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
脑子里除了后怕就只剩下灼烧理智的怒火。
少女神明对于吴邪而言，是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神明对他们从不说谎，从不勉强。
只有和她相处时，他们才有机会卸下沉重的命运，拥有选择和任性的权利。
连身为非嫡系的他们都能一眼认出画面中与神明天差地别的假货，更别提和她羁绊最深的眷族了。
阿宁和巴伦的心情却十分平静，他们没有因为即将被赶走的情况而表现出暴躁或者慌乱的情绪。
来访者们脱去外套。
一直安静沉默充当背景板的异人巴伦里面穿着一件短袖，他的手腕内侧顺着血管有几条细长的淤青如植物的根茎蜿蜒到肘部。
在淤青附近的表皮接触到湿冷的空气，零星地长出浅红色的疹块，根茎在他手臂中缓慢地游动，仿佛能听到它发出低低地呜咽声。
阿宁则掀开衣服下摆，她腹部左侧已经长满暗绿色地衣质感的皮藓，见到灯光的瞬间便从中分出紧密而蜷曲的细丝，漫无目的地在皮层下漂流。
“录像带里有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裘先生给了任务，吩咐我们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阿宁淡淡说了一句，便低头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钥匙和泛黄的纸条，递给不知何时站在面前的温羲月。
她的指尖划过少女的掌心，怠惰的凉意占据大脑，涌入被痛苦折磨的肺部。
王盟上前一步，无形的保护层贴着地面爬行，从铁三角和黑瞎子的脚尖到头顶全部吞噬包裹，将对面二人身上的孢子隔绝在外。
“宁和我带了一支十五人的小队前往格尔木疗养院，几乎全军覆没。”
巴伦隐晦地向温羲月表达自己没有越界，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继续汇报后续。
“活着回来算上我们只有四人，也只有我们感染程度不深，还能够自由活动。”
“天下集团和公司在生物研究方面有合作，杀死寄生在人类体内的真菌已经失败，目前我们只能延缓它侵蚀的速度。”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抑制剂使用三次后便会失效。”
阿宁语气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结局，随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她微微皱眉看向吴邪，“你三叔当年下镖子岭的古墓拿到了一枚卵石，卖给了裘先生，这事你知道吗？”
吴邪愣住了，他心想当时在病房里三叔说只拿了两枚出来，这会儿阿宁说裘德考手里有一枚，他便清楚这老东西对自己就没有一句实话。
“我只知道三叔去过镖子岭，具体拿到什么不太清楚。”
吴邪对三叔真是恨得牙根痒痒，胖子“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骂了一句。小哥靠窗抱着刀安静地站着，压迫感十足。
黑瞎子虽不清楚吴家三爷给铁三角编过什么故事，但这个话题成功勾起了自己的兴趣，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
王盟陪着温羲月坐在客厅正中间，吴邪比了一个手势示意阿宁继续往下说。
“裘先生和天下集团一直都有良好的合作关系，当年除了吴三爷手里拿到的卵石，天下集团也收过一些类似的东西，经过检验发现在卵石内部有丹药，成分非常复杂。”
“裘先生的身体不好，他迫切地渴望着……痊愈吧，从老态龙钟和死亡的病症中解脱。所以当天下集团把检测报告送过来后，裘先生便决定去搜集所有类似这样的存在。”
“只可惜这样的丹药太少了，研究样本不够，因此在得知三爷手里有丹药后，裘先生便高价收购了。”
“当时裘先生雇佣了三爷带路，再次下了镖子岭的古墓。里面的情况非常凶险，除了三爷和领队，公司派去的小队成员都埋在墓里了。”
“失败了许多次，老板受了打击，有一段时间不再相信吴三爷。但公司的人全军覆没的次数太多了，因此我们再次选择和三爷进行合作。”
“后面的纠葛你们也都清楚了，背叛也好、利用也罢，我们不在乎，同样老板也不会在乎。”
“格尔木的资料我们必须要拿到，但里面的东西太危险，我们经不起再次失败的结果。天下集团推荐了温小姐，说您是处理这种事情的行家，因此我们不得不来打扰您。”
阿宁的语气和姿态放得很低，吴邪他们从来都没受过这种待遇，非常罕见。
“天下集团啊，谁给你做担保呢？”
“天下集团会长，风正豪。”
“风会长说只要温小姐愿意，提出的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本次任务的所有经费及设备他都会承担。”
“当然，老板对本次活动也是无条件支持，立场与风会长一致，绝不会干涉您的决定及意愿。”
王盟虽然将自己在里世界存在的痕迹抹除，但他对里世界的事情可从未放松警惕。
公司里除了赵方旭和苏董是真正见过神之战的，他们在那一刻便深深理解人类在祂们眼中的不值一提。
供奉太素不过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只盼着祂偶尔的注视，从中挣扎出种族延续的机会。
十佬中只有天通道人张之维和神婆关石花对太素是无条件保护的嫡系，一生无暇陆瑾陆老原本也在范围内，只是公司出于平衡的考虑，接受了他的示好，并未同意这个提议。
至于其他人，都是面子上装一装别引火烧身，实际警惕和抵触多过友善。
因对王家的厌恶，王盟对风家的家主、十佬之一天下会会长风正豪也十分关注。
一个能将落魄的家族盘活，甚至成立能够和传统门派分庭抗礼的民间组织的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臣服于王家、成为王家的钱袋子？
在十佬中向来沉默求稳的人，又怎么可能毫无条件地突然向温羲月示好？
王盟心中爆出一连串胖子惯用的咒骂，但他的自然本能促使他隐藏好真实的情绪，尽量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天下集团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少女笑容未变，语气冷淡。
她指尖捏着钥匙柄坐回去，“我的事从来轮不到他插手呢~”
“不过这个委托倒是可以接受。”
温羲月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贴着侧脸，看上去十分可爱。
“想要资料可以，只要你们能活到那个时候。”
阿宁终于得到了少女正面的回复，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
剩下的事温羲月没有再理，条件、合同等资料有吴邪他们料理。
王盟去了厨房，温羲月跟了进去，伸手握住可怜信徒的手腕。
“……小羲，我没事。”
少女不理他的敷衍，将信徒拽到自己身边，掰开那紧握成拳的手。
掌心被指甲扎得血淋淋，烂得很均匀。她轻轻吹了一下伤口，这双手便恢复如初。
王盟侧头不敢直视少女的双眼，脖颈包裹于不安疲惫的弧度中，怕因为自己的软弱被厌恶。
“我知道你讨厌他们，不会合作的。”
温羲月对他们的耐心总是会多一些，她无法共情人类的许多情感，当然，她也不需要理解。
对感兴趣的藏品，她还是愿意花一点时间安抚，但也仅限于此。
好在王盟听懂了少女的话外之音，在吴邪他们送走阿宁和巴伦之前恢复正常。
映着夕阳的窗户闪闪发光，过于充实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吴邪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听自家掌勺的伙计吐槽，不敢反驳含泪咽下苦果。没办法，谁让王盟手艺太好了，把握住了几个人的胃。
饭后的贤者时间，除了小哥和王盟在收拾碗筷，吴邪胖子黑瞎子都懒在院子里，什么都不愿意想，放空冷却cpu过热的大脑。
九头蛇柏从少女的裙摆上爬出来，灯光下一团暗绿的身体中浮出人类幼童的四肢和五官，整个过程看上去阴森可怕。
温羲月打着哈欠，踢踏着拖鞋在院子里遛弯，她的小管家便跟着在地上游动。
等王盟他们收拾完，就发现院子里多出了一个移动的巨大绿帐篷。
掀开纯天然藤蔓门帘，就看到少女睡在藤蔓编织悬于半空的茧中，其余三人则在躺椅上睡得不省人事。
小哥很熟练地从屋里搬出来被子枕头，找到属于自己的空位，安静躺好。
王盟看着被非日常同化的几个人，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抻了个懒腰也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了。
沉睡于祂们五彩斑斓的庇护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