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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依依不舍·风过林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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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早已没有了料峭春寒,即便是在山野之中,也是处处暖意融融,轻风和煦,鸟语花香。
午后的艳阳下,湍流不息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如仙子随手撒下大把大把的珍珠,耀眼夺目。
水边的浅滩上,三个小女孩嬉闹成一团,笑声阵阵,清脆悦耳,好似水面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子,相互碰撞发出天籁之音,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萧牧与墨临来到河边,看到的便是这番风景。适才在房内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便与墨临一道出了小院,漫步至此。
三人之中,萧渐遙最是调皮,脱了鞋子,在浅滩上嬉水,苏攸攸与林若溪正在岸边大石上数着竹篓里的鱼,一个不留神,被萧渐遙扬了一身的水,苏攸攸一阵气恼便追了过去,两人闹在一处,林若溪则在一旁大笑观战,不时为苏攸攸助威。
但见浅滩上水花四溅,苏攸攸终是弱小了些,被溅得像个小落汤鸡,晶莹的水珠沿着湿哒哒的发梢滴在莹白无暇的额头与脸颊上,眨着漆黑如水的双眸,心道,也就是我如今个子小,不然我还治不了你个小丫头片子!
而这一幕看在萧牧眼中,竟是泫然欲滴,我见犹怜,不禁摇头。
“阿遙,休得无礼!”
少年温和出言制止。
几个孩童闻声向岸边看去,萧渐遙吐了吐舌头,停下了那股子不安分,却是欣然打着招呼:
“小叔叔!”
林若溪也招呼道:
“小舅舅!”
三人上了岸,一直在岸边候着的周妈妈这才拿了干布巾上前为苏攸攸擦水,苏攸攸拿过布巾自己擦着,示意周妈妈去帮萧渐遙擦,毕竟她也没比自己好多少。
萧牧看在眼中,嘴角噙笑。
身边墨临不知何时已下了水,跟着丰伯学捕鱼,片刻二人手中各拿了一尾大鱼回来。
回去路上,苏攸攸道:
“丰伯,今日捕了好多,有八条了!”
“小主子今日想怎么吃呢?”丰伯随口问道。
“嗯……,我想吃前几日丰伯做的鱼丸汤,……还想吃酱焖鱼。”
“我也要吃酱焖鱼!”萧渐遙在一旁兴奋道。
“我喜欢吃清蒸鱼!”林若溪也不甘示弱,发表着自己的观点。
一路吵吵闹闹地回到院中,萧敏早已收拾妥当,候在堂屋,与文斐、苏一笑三人正喝着茶,见三个小姑娘衣服鞋子都滴哒哒的回来,萧敏登时扶额。
文斐吩咐周妈妈去找几身苏攸攸的衣服鞋袜,给她们三人都换了,以免着凉。
待换了衣服,萧渐遙和林若溪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才出来到了堂屋,只见林若溪期期艾艾地对萧敏道:
“娘亲,若溪今日不想下山,可否多留一日,就一日……”
萧敏则温言道:
“若溪,我们已在此叨扰一日,娘亲今日是一定要走的,若溪听话,随娘亲回去,以后若溪想来了可以再来……”
“姑母,阿遙也不想走……”
萧敏闻言一时语塞,若溪以后过来倒也方便,但阿遙若回了京城,再来可就不容易了。
“就让她们多留一日吧,难得来一次,”文斐笑道:“明日下午让黎安妥妥将她俩给你送至客栈!”
萧敏闻言只得答应:
“你二人只能在此留宿一日,我与吴管家、刘妈妈在洛县客栈等你们,你们在这里要听小外公的话,不可欺负攸攸,不可叨扰苏老神医,不可影响小舅舅休息。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二人异口同声,欢喜雀跃。
当下萧敏也不多留,嘱咐了萧牧一番后,与苏一笑众人告了辞,便同吴管家夫妇二人下了山。
临行前萧敏又与文斐道:
“阿遙和若溪就拜托先生了,她二人若有不守规矩处,只管教训便是!”
文斐爽朗一笑,让她无需担忧,尽管放心去。
这日晚餐时,苏攸攸如愿吃到了小白菜鱼丸汤,萧渐遙如愿吃到了酱焖鱼,林若溪如愿吃到了清蒸鱼。
萧牧因中午吃得比平常略多了些,此时只喝了一小碗鱼丸汤,别的几乎没怎么动。
而墨临因为所有人都在一桌吃饭而感到无所适从,好在最终仍是抵不过美味诱惑,吃了个痛快。
丰伯还单独给苏攸攸做了一小碗面,长长一根面条,座中除了苏一笑与文斐,其他人方才知道,今日原来是苏攸攸的六岁生辰,因在孝期,不做庆祝,一碗长寿面总还是要吃的。
萧牧得知今日是苏攸攸生辰,也是略有诧异,脑海中不禁又浮现起初见那日的小小背影。
再看这小丫头,面色从容如常,毫无悲戚落寞之意,哪怕这个生日只一碗长寿面,也吃得津津有味,吃罢还不忘与丰伯道了谢。
萧牧自认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亦或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不论男女,从未有如苏攸攸这般的人,包括他自己,纵然知书达理,却与她的行事风格仍有不同。
萧牧不禁觉得自己心底某处的那份怜惜,对眼前这个小女孩来说,竟成了多余的了。
玩了一天的三小只挤在一张床上早早就寝。
阿遙对苏攸攸的牙刷产生了好奇,一边想着一边入睡;
若溪则是琢磨着苏攸攸穿的睡衣,慢慢入睡的;
苏攸攸是啥也没想,倒头就睡……
第二日醒来方才知道,昨夜竟下过了一场大雨,西耳房旁边的竹林,原本有冒出的小笋,一夜之间都长大了许多。
吃过早餐,几人便跟随丰伯在竹林里挖笋。
萧牧与墨临及阿遙都是在北方长大,不曾见过,极为新奇,若溪虽生长在江南,但也是不出深宅大院,亦不曾接触,对挖笋颇为陌生。
竹林里凡是冒了头的笋尖,不论大小,全部被这群大小孩子们洗劫一空,消停之后,小姑娘们又在桃林里疯跑了小半天,玩得满身是汗,可算是尽了兴。
吃过午餐,文斐让丰伯与周妈妈带着她们三个去西山谷泡了温泉,三人昨日那身湿衣早已被周妈妈清洗晾干,泡完温泉又伺候三人换了上去。
下午申时初,黎安同吴管家一道上山来接萧渐遙与林若溪,二人虽有万分不情愿,但毕竟昨日答应过的,自知不能食言。
苏攸攸早已让周妈妈给准备了两支新牙刷,两瓶洁牙粉,和两套自己的新睡衣,送与二人。牙刷是前几日爷爷新做的,睡衣是之前那批布料有剩余,周妈妈便给她多做了两套出来,因为还在长身体,周妈妈刻意做得大了些,因此她二人都可以穿。
二人见了几样东西十分欢喜,遂依依不舍地同苏攸攸告了别,随着黎安与吴管家下山去了。
……
第二日,一切回归正轨,苏攸攸休了两日的课业,照常恢复。后院的工匠们也继续开工。
苏老爷子开始为萧牧配制草药、调理身体。因丰伯每日忙着二十几号人的伙食,又要打理小菜园,甚是忙碌,因此老爷子便亲自熬药。
午饭过后,苏攸攸倦意袭来,因卧房距离后院工地不远,略有些噪音,所以同前些天一样,直接拿了抱枕去院外的凉亭睡去,并嘱咐周妈妈到了上课点儿再过来叫她。
阳光和煦的春日,格外令人嗜睡,如果不是还要上课,苏攸攸怕是会睡上一个下午。
风过林梢,吹落桃花片片,落在额头发梢,扰了清梦。
苏攸攸待要翻身继续睡,听闻有脚步声传来,便迷糊着道:
“这么快就到点儿了?”
遂十分不情愿地闭着眼睛坐起,一只手高举着发绳,对身后之人道:
“快把这劳什子给我系上,去晚了师父又要说了……”
苏攸攸有个习惯,因为周妈妈给她梳的头,不只单单编了小辫,还将两个小辫向上用发绳绾起两个小包子,躺下的时候容易碰变形,而且硌着头很不舒服,因此每次睡觉、即便白日里,也是要把小包子拆了睡的。
此时只觉得身后之人顿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发绳,给她弄起来。
阳光正浓,苏攸攸还未完全醒来,也浑不在意,更不打算睁眼,坐在那里还可再眯上一会儿。
只觉头上双手极为小心轻柔,心道周妈妈今日怎么如此心不在焉,动作也太慢了。
直到发间动作停止,苏攸攸抱着枕头爬下美人靠,也不看身后之人,出了凉亭晃晃悠悠直奔柴扉院落,还差点一个趔趄撞到低垂的桃枝上,稳了稳身型,又继续往前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着,像是一个误入凡间的小精灵,消失在古树柴扉之中。
凉亭处,目送苏攸攸的俊美少年嘴角噙笑,身旁的墨临更是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只是片刻后回过神来,忿忿道:
“公子!您怎么就由着她,这,这成何体统!”
墨临心道,自家公子清清白白,高贵自持,今日竟屈身受一个小丫头片子指使,还为她绾发!
“不知者不怪,墨临,此事休要再提!”
俊美少年依然温雅从容,负手而立,如临风玉树,而耳廓上那一抹烟霞,却还没有褪去,在阳光下与纷纷飘落的花瓣交相辉映,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
山中匆匆数日,不知人间何夕。
苏攸攸每日学字练字,由之前的每日两个时辰,增加为三个时辰,每日识六个字。
萧牧有时会去课室看苏攸攸练字,也时常会拿着诗文史册请教文斐一些问题。文斐倒也爽快,知无不言,萧牧则是一点就通。
文斐常与苏老爷子言道:
“萧牧小公子灵慧过人,果然名不虚传。”
遂时常让萧牧督导苏攸攸练字默写,自己倒也乐得清闲。
一开始,苏攸攸颇为尴尬,自从萧牧上山之后,她都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总不能随师父称他萧公子,或随阿遙称他小叔叔?那辈分就有点乱。
最终文斐让他二人兄妹相称,毕竟日后要在一处生活几年。苏攸攸无奈,只能从命,但这一声“萧牧哥哥”,总觉得很难启齿,故此平日里除非万不得已,能不叫就尽量避开。
后来她越发觉得,这位萧牧小哥哥才情甚为了得,一手字画在她看来也是堪称一绝,且待人处事极为周道有礼,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时常让人如沐春风,遂不敢小觑,虚心以待。
这日黎安上山,向大家说了一则消息,老皇帝于三月底的寿宴上宣布,立诏传位太子赵云乾,将于四月十八日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举国同庆。又封六皇子赵云洛为宁王。
萧牧在上山前从大哥萧敬给大嫂的来信中已得知册封一事,因此并不十分惊讶。
文斐闻言直言不讳道:
“没想到这老皇帝终于肯做太上皇了,倒是省了一番腥风血雨,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太子赵云乾继位之后,怕仍是免不了朝堂之上的一番风起云涌。”
黎安道:
“以往只知其他几位皇子风头正劲,这太子不显山露水,不知是个怎样的人,不过单凭他能稳居东宫多年,想必不简单。”
萧牧淡淡道:
“太子殿下,是个心思细腻,又极能隐忍之人。”
作为太子赵云乾的亲表弟,萧牧的评价自是所言非虚。众人闻言一时无话。
黎安另外还带了一封文红袖给文斐的来信,信中说京城那边一切安好,萧敬回京亦是为了准备太子的册封大典,朝中上下无不为此事忙碌。她准备四月二十日携小阿遙启程回京,顺道再回金陵家中探望父母,问他可有何要嘱咐的事宜。文斐当即提笔书信一封,让黎安带走。
此时距离册封大典仅有三日,苏攸攸才不管什么大典不大典,这里山高皇帝远,谁当皇帝又与她有何相关?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新闺房的洗手间。
陆方花了一个月时间,试出了瓷砖和陶瓷马桶的样品来,带来给文斐和苏攸攸瞧了,虽不及前世那般细腻光滑,但功能上基本没有大问题,遂让陆方再略做调整,便可正式制作,开始安装了。
半个月后,苏攸攸闺房的洗手间已装修妥当,还让木匠打制了一个马桶盖,以及一只沐浴的木桶,木桶下面设了排水阀门。
装修洗手间时,墨临见叶鸣指挥匠人搬瓷砖,不知瓷砖为何物,颇为好奇,便去观摩了一番。
“真真是妙极!莫说咱们国公府,就是宫里的浴室,虽用料奢华了些,但却不及这整个地面墙面都是“瓷砖”铺就而成,看着就精致,地面有排水,更妙的是那马桶,样子虽是怪了些,但水箱里蓄了水,一按阀门便打开,将污物冲洗得一干二净,连气味都没有……”
墨临一回到西耳房,便同萧牧说起后罩房那个新装成的净房,滔滔不绝,赞不绝口。末了,又兴奋地补充道:
“文先生说了,要把每个人的屋子都弄一个这样的净房出来,包括咱们住的这个,往后沐浴便方便许多,平常也不用跑到外面如厕……”
萧牧道: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原来那位陆师傅也是位高人。”
“公子有所不知,叶鸣哥说,这瓷砖和马桶起初还是苏姑娘的想法,陆师傅受了启发,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萧牧闻言,不禁秀眸灵光闪动,唇角微扬,原来如此,真不知这小丫头还会带来哪些惊喜。
五月中旬,后罩房加盖的七间屋舍也已基本成型,只差屋顶瓦片及内里的边边角角。其中东侧两间做仓储,沿东边一条小径直通前院东耳房及小厨房。另外考虑到煎药方便,厨房边上的小仓库,清理一番,又添置了一些橱柜几案,直接改为小药房。
紧邻西侧苏攸攸闺房的三间做客房,都各有隔间与净房。剩余两间暂时空置。在西耳房小院的西侧,做了个抄手游廊,直通后院苏攸攸闺房。后院还修了一处平台,放了两口大水缸,旁边打了一个可以生火的灶台,可直接在后院烧水,不必去前院的厨房。
至五月底,已是入夏的节气,苏老爷子择了个吉日,苏攸攸与周妈妈正式搬至后院,开始过上了起初设想的舒适家居小日子。
此时后罩房已全部完工,包括院中的石径、绿植等设施。三间客房的净房,也是同一配置,只是空间比苏攸攸房间的那个略小些,客房配套家具床榻设施,木工细活正在收尾阶段。
陆方紧接着开始处理前院各处的净房修造适宜。陶制管道、瓷砖和马桶,早已按数定制妥当。主屋东西两间,东西耳房,西厢房,一共五间净房,几乎同时进行。因为是独立空间,与卧房隔开,屋内各人也不用搬离,仅用了半个多月便已完工。
到六月下旬,这边各处焕然一新,陆方的施工队全员转战后山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