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山间小寺 世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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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凤青道。
谢灵运闻声回眸。
心绪却还在“纸团”那头。
眼波流转间地“闲暇之下”，心绪又开始乱飞。他想，赵朗那也算得上是善了。
不过磨难，即便谢灵运此时大小记忆全无，千年白活，也不难知道，能得缘飞升的，哪个没有这么水深火热死里来活里去一番？既定成神，千般滋味，也得受着。
倘若每个人都心怀叵测，人人都有了点横势，就要为恶一方，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如此，赵朗散功绩什么的，又真的能抵得过他号称“以牙还牙，报仇雪恨”的三千冤魂？
谢灵运微微沉思后，屈指轻弹，顺着天书送过去几个字。
而后，这才回味完似的把眼珠转回了正位。对着凤青不甚敷衍的端了端笑容。
再一侧目，眼皮不动声色的跳了一下。
面前豁然是一道长阶，长长望去，高处生寒的尽头，有一座山门大开的四方亭。坐落于山间，周围林立。
谢灵运一怔。
“这是？”
凤青：“你来过？”
谢灵运闻声却沉默了一阵。
凤青了然于胸，道：“说与不说，随你。”
谢灵运摇摇头，道：“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个和尚带我过来。”
凤青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谢灵运以为凤青以为他“顺驴下坡”说来诓人，便遥指方亭，道：“四面透开，无遮无盖，里头养着一池青莲。再多的，也记不得了。”
凤青不疾不徐的更正道：“是白莲。”
谢灵运耸肩：“……记性不行。”
凤青道也学着他耸肩道：“那是女娲。”
谢灵运：“？”
好一会儿，谢灵运才反应过来，凤青是在说那个和尚是女娲，再稍微一联系前因后果，就能确定凤青所言非虚，不禁脱口感慨道：“怪不得。”
凤青眉头一挑，静待下文。
怪不得——那人神迹莫测，他幼年摔下山崖九死一生，后有追兵，和尚凭空而现，把他掼到这里。
他还道是神仙。转念一想，又好像没错，女娲宫世人瞩目，女娲其人，便是傲视群雄，踏顶问峰第一人。说是神仙，都是给神仙二字添辉煌抹金光。
又怪不得，偏把他推向凤州山，那原是人家老巢。
而他不光是仙庭中人，从赵朗的只言片语，他是胎生仙体，岂不是同天道一脉相承。
天道和女娲，两位无上大能，虽然说不上势不两立，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面和心不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种势均力敌下，一方落差，另一方不下手迫害，那都叫人品格高尚，高风亮节。
幸运的是，他从那里头认识了仙乐，也不枉他一番“深入虎穴”。
而他枉走人世一番，女娲宫，凤州山，这是臻至何等传奇高位的地方，那是随随便便能往里头塞人的地方这种事情，他早就该想到的。真是下凡一趟历劫把脑子厉成了榆木疙瘩！
但是反而言之，仙乐是那个和尚的徒弟。
他和仙乐不论现在与否，从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差不多上辈子是挚友。
那他这是托了女娲的福，才能蒙幸得以认识仙乐。
诡异的，几次不太愉快的照面后，昔日的挚友荒唐的多了些别的情愫，他这是把人家徒弟要收入囊中，变为己有，也不晓得那位有通天之能的女娲大人，会不会后悔当初对他施以援手，还把他引狼入室介绍给了他的宝贝徒弟。
哈哈哈。
谢灵运心中忍不住大笑几分。
转头却忽然油然而生一种“总有一种差了辈”的感觉。
谢灵运这厢一会沉眸，一会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一会又惊叹不已，期间点头摇头的，好不恣意，到最后恨不得拍大腿仰天狂笑。
凤青即便端的再好一脸涵养礼教，也不得不在这种被突然忽视，然后静待无果，甚至对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下，打断对方。
他扯了扯笑的有些僵硬的嘴角，按住了谢灵运的肩膀，看似轻飘飘，实则重的谢灵运当即便感觉肩胛处一阵碎裂之痛。
妈的！这人好狠！
同样是女娲底下养出来的，怎么这个人，下手狠的不像话。想了想，他又笑了，另一个人好像是他养大了，不是女娲。
凤青：“……”
几乎忍无可忍，但最后还是端着微笑，道：“是什么开心的事情，谢仙君想的这么入神。”
谢灵运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谁都可以叫他仙君，眼前人一叫他就一阵恶寒，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人生的好相貌，但是看着实在不像个好人。反差之过，他心生排斥。谢灵运如实想。
他刚想耸肩，肩膀的痛楚悠然而至。痛的他的脸都白了几分。他默默的又把肩膀缩了回去，然后尽量的保持岿然不动，姿态甚佳，语气平静道：“……没什么。”谢灵运几乎是后槽牙都咬碎了，那人还不松手。他也只能硬生生扛着，与其对视，看起来两相对峙却也丝毫不落下风。
好一会儿，凤青大概确定对面那人不会突然走神，把他视若无物之后，才终于动了动，铁箍一般的五指松了劲道，而后状似和善的拍了拍上面若有似无的灰尘，笑着道：“还以为，谢仙君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呢！竟叫我也忍不住心生好奇。”
谢灵运呵呵呵笑着，心里骂娘。
凤青拍着他的肩膀，突然又落下。
谢灵运一惊，本能的想退开一步。大概又是因为实力悬殊的彻底，没能逃脱开凤青的魔爪，甚至几乎没动弹一星半点。
谢灵运一阵挫败。
而凤青只是轻轻的把手搭在他的肩膀，然后笑眯眯地冲他道：“抓稳了。”
谢灵运：“？”
“唰唰唰——”
猛的一阵穿梭，谢灵运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凤青带到了山间小寺的入口。
谢灵运差点没捂住突突跳的心脏，回眸一看，纵望之下，一览群山小，景色瞬然间变得美丽，清新，纵之远望，广袤无垠，绿意盎然，中有群山环绕伴浓浓雾气弥漫。
而脚底下，三千石阶，阶阶陡峭，青苔斑驳，差点让谢灵运脚底一滑，这要是走两步，指不定得怎么个姿l势活下去来。反正，摔倒底，肯定不成人样。
谢灵运后怕的拍拍胸脯，回头真诚又不失艳羡道：“好身手！”
凤青顺势一甩折扇，好不潇洒：“承让。”
谢灵运：“……”
哎！我他妈为什么要夸赞他！
谢灵运忽然沉下脸，神情肃然的看着他。
端了起来，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这是你的老巢？”
一语成谶的谢灵运走在前头，没看到身后的凤青脊背陡然一僵，但是转瞬即逝。
他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图个清净。”
谢灵运转过头，看着凤青，奇怪道：“清净？”
凤青微笑着点头。
谢灵运一届法力低微的仙官，顶着对面传来的满身道行压制，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仍然挺直腰杆，毫不逊色。甚至，负着手，神情睥睨的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凤青，然后梅开二度道：“该不是，以沈约的能力，唯有这里探查不到吧。”
琢磨着凤青的神情，谢灵运丝毫没有戳穿别人的意思，反而坦荡的笑了笑：“不好意思，鄙人虽然记性不好，但是该有的敏锐，还是有一点的。”他没好意思说，他惯会满嘴跑火车，从人嘴里头诓话，但是非常幸运的是，每次都能诓的很准，大概这就叫做天赋异禀吧。谢灵运想。
但是，对面那个凤青也忒不会掩饰了，只是小小试探一下，竟然就那般沉不住气，那法力深厚，忽然间重的差点让他没把气喘没了。
见凤青沉着不语，谢灵运顶着一头细汗，笑道：“怎么了？”谢灵运的笑和询问，看起来非常的真诚。
凤青愣了愣，然后也回以微笑，摇头道：“……没事，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谢灵运兴味盎然，根本没有追问的心思，只“哦”了一声。心道，你心情不好，压力给到我？
凤青又道：“仙乐他不能去的地方很多，不止这里。”
谢灵运差点没在心里乐出声，真不知道眼前人要武力有武力，要脑子没脑子的。这句话告诉他做什么？告诉他他不止一个滞留逃窜的地方？那他还真是要幸不辱命，回去好好琢磨，那些暗处滋生恶意的地方究竟在何方！左右，身份有了，还怕查不出来什么吗？总之，露了獠牙的畜生，再凶狠，也不会全无整治的法子，没有？那就让它有！
谢灵运微微一笑，不露声色的“嗯”了一声。
凤青也笑着，送出一手，引他入内。
“请！”
谢灵运也抬手回礼。
有桥渡口。
“原来终南山一代，清风浦上，竟然在因缘巧合之下，沦为了地府一隅。往日长江滚滚活力，红尘嚣嚣，声色犬马之地，竟然落地不见天日。令人不甚唏嘘！”柴道煌啧啧称奇。
幻境彻底虚化，回归现实，有桥渡还是有桥渡，只是物是人非。
三千年一过，什么都大变了样子。
柴道煌遥遥望着黑水无际，总觉得有什么是被他忽略了的。他眯着眼睛，看这黑水，到最后，看着尽头。
他记得，这尽头有一座拱桥，还有一座红山。
而那尽头……有一位掌管轮回的仙女。
柴道煌蓦的一顿，随即激动的手舞足蹈，恨不得跳起来蹦三圈，他冲着沈约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吐字道：“……孟婆！！”
沈约神情淡淡：“嗯。”
柴道煌还是一脸惊诧：“怎么会姓孟？”
沈约：“……”
想了想，好脾气的挑明道：“随母姓。”
柴道煌呆滞的目光，满是不解。
沈约干脆和盘托出：“你不觉得，为什么赵朗明明知道人在对面，为什么不愿意去见她，反而空守一个破地方三千年，连白骨枯坟都没有，跟守一堆破铜烂铁一样守着那里，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还有，明柳为什么要救赵朗？这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他的父亲，家财万贯，又是如何？周家吞了明家，又真的能分得清孰正孰邪？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只是根据地府手册上面记录的明柳平生，瞎猜的。”
柴道煌：“……”
沈约又抛出“致命一击”：“有些事情不用知道的太多，反而劳神伤体，活在不真实里未尝不可！你以为的，或许并不是你以为的。为什么你的接引里，赵朗横生枝节，你的记忆里都是错误的赵朗平生，那是他愿意展露的，而那些他不愿展露的，是他的不堪，也是他的不甘。他大概也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不然，别说三千年，三万年他也不会好放手。”
柴道煌目瞪口呆，脸上震惊又震惊，以至于完全的忽略了对面那位杀神说话的口气与字句越发诡异地与某人重合，简直是除了出口的音色，还有显眼的外表声色，如若那人在场必定要异口同声到简直离奇的跟一卵同胞的亲兄弟似的。
当然，那是后话。
震惊出天际的柴仙官的此时，只是一脸怔忡地道：“为了这么段，掐头去尾的记忆，值得吗？”
沈约这句没搭话，似乎也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柴道煌愣出了神，对一个底册就能蒙出来这么多的沈大佬，差点没俯首膜拜，他张了张嘴，半晌，又问道：“……为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总算问了次“回了正道”的问题。
沈约愣了一下，斟酌片刻后，道：“两千年前，那个大妖怪的吧，反正你们是这么称呼的。”
柴道煌愣愣道：“我们…………那你们？”
他其实是想说你，但是脱口而出你们。没想到沈约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他道：“……不叫。”
柴道煌：“……”
“你话还挺多，咳咳——”
赵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一旁，脸色惨白的看着他们。咳嗽的越发激烈。
他忽然就想起来，没多久前，那个沈约也是一脸白花花站在那里咳嗽个不停，他还调侃人病秧子，这才过没多久，他两也算是掉了个个，他终于也算是深有体会。
柴道煌被打断，瞬间就忘了前言，他迟疑着，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朗又咳嗽了一声，面无表情道：“就……原来终南山一代，清风浦上……”
大有将整段复述一遍的意思。
柴道煌见状，立即小跑两步，走到赵朗旁边，架住他的肩膀，打断他道：“行了行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活在当下！”
赵朗无声的笑了笑，然后顺势将力气抽回了些什么，不等柴道煌有所反映，转头看向沈约，道：“谢谢。”
沈约微微颔首。
赵朗：“不是为了这个，”他反手指向后方，而后接着道，“两千年前，你答应我保住这里，你做到了。所以，谢谢你。”
柴道煌又一脸呆滞的把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掼动。
狐疑道：“所以，你们两千年前就有交集了？”
他又看向沈约，内心疯狂质问，所以你早就知道这里头有赵朗关心的人？那么答应之下，明码标注的，又是赵朗的什么？
赵朗道：“一恩一还，我答应你，救出谢灵运，我也去做了。”
沈约又轻微的点头。
赵朗：“无功不受禄，所以这次，你要我做什么？”
沈约摇头道：“因为你牵扯到了谢颜，你是谢颜的朋友，救你不过举手之劳，况且是你自己放过了自己，若是自己无心，旁人再踊跃，也是徒劳。”
赵朗摇摇头，上眼皮重重撂下，唇间微颤，思量片刻后，再一抬眼时眼中猩红一片，痛苦不言而喻：“你知道的，留不住的，气数到了。”
若是赵朗强撑，拿仙元巩固幻境，亦无不可。但是，凤青闯入幻境，扰乱了期间运行，他昏睡两千年，醒来后甚至连修复破损的结界的机会都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残魂，日渐消弭，而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挡。
沈约也思量，良久，几不可闻地一垂眼一点头：“那就当，世事难料。”
山间寺庙。
凤青和谢灵运坐在瓷石圆桌前，对饮热茶。
谢灵运抬手小饮一口，又放下茶盏，唇齿漫香，回味却无穷，浓极又清极。他不禁赞叹道：“好茶！”
凤青也放下茶盏，笑道：“谢仙君还会品茶。”
谢灵运坦坦荡荡地点点头，神色怡然，轻吐二字：“不会。”那个头，点的是不知所云。
凤青：“……”
谢灵运将茶盏三指一擒，连茶并水，微薄的贴底晃悠着。他落眼回眸，仿佛从茶水间盯出一些往事，一个怜人。指腹传温，面上忽生一抹不自觉的柔软，神色上波澜不惊，琢磨出一句：“是有位深交挚友很喜欢喝，平日里耳濡目染了些许。不会品，但是能知道这是好茶。有露水的气息，很清香。”
凤青似有若知，淡淡点头，道：“仙乐是很喜欢喝露水茶。”
这次轮到谢灵运哑口无言。
他嘴巴不受控制的张开一些，想反驳来着，想说那位朋友不是仙乐云云。
可是又觉得遮遮掩掩的，指不定人家只是单纯提上一嘴仙乐，平白叫人看笑话。于是，那唇齿上下内里溜达了个遍，却又陡然蒙口不言。
却止不住头脑风暴，用不着七拐八弯，稍一琢磨，又觉得那人话里话外，明显就是就他的话，提的仙乐。五脏六腑流淌穿梭的血好像被那两个字莫名一棒子捶到了他心头，弄的他没来由一阵心烦意燥，仿佛被火烧了一般，烈而滚烫的气浪，满的快要溢出来。
他急于泄泄莫大的火气，心口却自动从中剖开一道裂口，在心火熬成岩浆，马上要掠进去的当口，蹭的一下蹦出来一人回眸遥望。
那凉凉一眼，漫天遍野都烧不穿的野草，被一捧冰雪，消灭了个彻底。
四野生荒，万烬俱消后，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糙杂杂一片的野草不是被灭了，那是季节到了。
而他，不是提到那人就满心火气，那是情到深处，一把思念上头，错把意乱串情仇。
谢灵运心念一动，屈指微动，刚想催动“无字天书”，探查一下仙乐那边的境况。就听凤青道：“好了，闲话不多说了。你该睡一会了。”
谢灵运法力已经传过去了，又陡然收回，白光悠悠被顺势狠狠攥进手里，紧的指缝间都透不出分毫。他不明所以挑了个眉梢，疑惑地“嗯”了一声。
凤青了然的用指尖敲了敲茶盏外壁，发出清脆的叮铃声，而后和颜悦色道：“这个茶里头，我放了点药材，让人昏睡的。”
谢灵运：“？”
“你不也喝了？”
难不成，他要和这个似敌非友的鬼头一起睡？
他想和沈约一起睡啊！！
凤青淡淡道：“……这个东西不至于让我睡着。”
谢灵运：“……”
甚至脸上都端不起一点狐假虎威地笑意，心里骂娘还未出一语，眼前便开始模糊，他两手胡乱抓住什么，挣扎着问道：“我会做哪些梦？”
凤青明明近在眼前，声音却像是远在天边。让他忽然就想起，他在女娲宫那段幻境里头，有个人抱着他，头上发着亮光，说白昼不像白昼，就好像是满天星河被攥到一块，盛亮的可怕。那个人的声音也是这样，又凉又轻的叫着他的名字。
他叫他，“谢颜。”
这声音有如天籁，落到他耳侧徘徊，又倏地回荡到他眼前，有人着重影在眼前轻晃，他却定定入心。
哦，不会太差。谢灵运心里一语双关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山间小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