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池上楼》犹斗

30、失踪的财神爷 他会哄人。

　　柴道煌笑的无辜，道：“歇息也不一定就是睡觉，它有没有可能只是形容让人停一会，充沛一下体力。譬如人间酒足饭饱好干活一个意思。”
　　谢灵运：“……”
　　“我也不是要睡觉的意思，我就是看你一点不着急我很着急。”谢灵运毫不心虚的矢口否认。

　　柴道煌忍笑：“那……要不咱们不睡觉的歇息一会？”
　　谢灵运静静的凝视他，没说话。

　　柴道煌自承其意，笑了笑转过身，沿着河街一马当先在前头领路。
　　谢灵运若有所思将目光聚焦在某一处，然后跟在柴道煌后面。沈约心事重重的走在最后。

　　柴道煌走到一则庙宇前，停住。
　　谢灵运抬头一看，财神庙。
　　大门敞开，里头寒酸的一览无余。石板路磕磕绊绊，杂草从缝隙中生长，团团成蔟。石路一条道通到底，一个花花绿绿五颜六色，一手叉腰，一手高高举起一枚巨大铜钱的神像坐立其中。
　　谢灵运一言难尽的看了神像一眼。
　　缓缓“啧”了一声，以做评价。
　　根本与本人形象不符。
　　堂堂玉树临风的财神爷怎么到了人间，就丑化成了这个脑满肠肥胖墩样。
　　而赵朗平常有人在他背后议论他，他都得以牙还牙，一副小人做派，居然也能容忍世间陈立他的神像为这般。
　　果然，做神仙胸襟宽广的不同寻常。

　　神像之下，青铜鼎中插满了信香，烟雾缭绕。焚香袅袅往外飘散，门口长着一颗参天大树，亭亭如盖，有一小半枝繁叶茂，密集的耷拉到财神庙屋顶上，相辅相生。
　　垂落着的枝干绿叶，上面挂满了红布条。
　　盎然的绿，鲜血般的红，热烈的交织在一起。

　　谢灵运随手拉下一块垂着红布条，崩的极紧，直溜硬挺。上面写道：心想事成。
　　这是一颗祈愿树。
　　他放开布条，布条一阵荡悠，像是被风吹的飞扬，姿态优美。

　　谢灵运抬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目光悠长，道：“有点眼熟。”
　　沈约：“这是两千三百年前的老庙，你来过。”他张了张嘴，后头还有些话，但是陡然停住了。

　　谢灵运正好回头，但却没有看见。他只是看了沈约一眼，然后琢磨着他的神色，问道：“你也来过吧。”

　　沈约“嗯”了一声。

　　谢灵运来了兴趣：“你和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沈约依言回答：“这里是你我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谢灵运：“这就奇怪了。”
　　他奇怪的是，为什么赵朗制造的幻境中，他们两居然也能有一点联系。

　　沈约却道：“不奇怪。因为赵朗当时也在。”
　　谢灵运顿时茅塞顿开，“哦”了一声。
　　“那这么说，我们确实有可能是解铃人？”
　　沈约：“只是巧合。”

　　谢灵运抬头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沈约这么笃定。
　　想问沈约，又觉得不用问都知道沈约必然不会回答，他有这份自信。

　　谢灵运打消问他的念头，转念回想了一下，喃喃道：“我以为你跟我是在女娲宫认识的。那我跟你怎么认识的？”

　　沈约如实道：“我在水里，你在岸上，你丢了一枚铜钱，被我捡到了。”

　　谢灵运：“啊？”
　　关心道：“你怎么在水里？”

　　柴道煌在后头端着袖子，插嘴道：“掌司那会是条龙。”

　　谢灵运静静回头，然后静静的和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柴道煌对视。
　　“你怎么老是看我们？还偷听我们说话？”

　　柴道煌无辜道：“光天化日之下，二位仙君没有屏退左右的意思，小仙以为，二位不介意别人旁观的。”

　　谢灵运面无表情道：“天黑了，你该进去了。”

　　柴道煌笑眯眯提醒道：“这里是幻境，小仙虽然法力不济，但是耳聪目明，百里之内，神识遍布，什么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谢灵运：“那你选一下，自封法力一炷香，进去待着。或者我把你打到法力自封，然后送你进去待着。”

　　柴道煌：“仙君可能打不过小仙。”

　　谢灵运盛气凌人，底气十足，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亲自动手吗？”

　　柴道煌的笑容僵了僵，目光落在谢灵运旁边的沈约，大概懂了谢灵运的威慑。

　　于是，他哂笑着，捏着扇子，连连摆手告饶：“小仙不敢，小仙不敢，实在是二位简直比话本子里头的姻缘还要好看，忍不住想听上两句。实在告罪，小仙这就是进去，不打扰二位仙君的雅致。”
　　说罢，便溜之大吉。

　　谢灵运的心思在“姻缘”这两个字上面琢磨了一会。觉得可能是姻缘星神惯有的口头禅，想了一会，更觉得无中生有。

　　他转过头，看着沈约。
　　神情自若，道：“你，继续说。”

　　沈约：“……”
　　谢灵运提醒道：“我们怎么认识的？”

　　沈约虽然不解，但还是重复道：“我在水里，你在岸上……”

　　谢灵运打断他：“不是这个。是问你，我们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比如说话什么的？要不然怎么能算认识呢？”

　　沈约：“我在水里捡到了你扔的铜钱，铜钱上面有法力，我因此生了灵智，我刚睁开眼睛，你正好转过头。没有跟我说话。你应该没有印象。”

　　谢灵运无语，这是哪门子的认识。

　　他摊手聚法力，微弱的光芒，在掌心涌出。
　　“我那时那么厉害，一点法力就可以让你生灵。怎么现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任谁都不喜欢从强者变成弱者。

　　沈约走进两步：“这只是暂时，我会想办法……”
　　谢灵运又打断他，走远了一些，话语中无端生了恼意：“你想办法，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嗯？你不要老是想着帮我，你什么都藏着掖着，生怕我知道些什么，我凭什么要平白无故的接受你的恩情？”他想起之前沈约说的那番话，又冷笑一声，道：“就因为自小相识？有那么重要吗？同我相识的多了去了，要你上赶着做这些？”
　　谢灵运不想咄咄逼人，可是心里就是蒙着一口气，梗住心喉。

　　沈约不说话了。

　　又来了。
　　谢灵运悲哀想，他可能迟早死在这个沈约的沉默里。

　　谢灵运也沉默了一会，自己把气消了。
　　头也不回，声音平静了很多，道：“我累了，先进去休息了。”

　　沈约“嗯”了一声。

　　谢灵运顿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就往庙里走去，走的很慢，后面没人跟上来。

　　一进去，柴道煌就笑容满面的冲他打招呼：“谢仙君！这里。”

　　柴道煌没有进去里面，只在外院生了个火堆。然后从庙里拿了几个蒲团，坐在火堆旁边取暖。
　　柴道煌拍了拍身侧的蒲团，示意他往这里坐。
　　谢灵运顺势坐下，眼神却飘到了庙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沈约的侧影，沈约孤零零的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是在静思己过。
　　明明稳稳立着，却让他直觉一阵摇摇欲坠，看的谢灵运一阵心烦。
　　火堆熊熊燃烧着，可是谢灵运却还是感觉不够暖。

　　柴道煌道：“掌司心思是沉了点，但是仙君这样说话，掌司会很伤心的。”

　　谢灵运眼中火苗旺盛，忍无可忍，道：“我再说一遍，不要随便偷听我和他说话！”

　　柴道煌神色平静，没什么信服力的道：“好，好。”

　　过了一会，柴道煌又道：“外面可冷了，仙君要不要把掌司叫进来。”

　　谢灵运：“你去。”

　　柴道煌：“小仙去的话，估计掌司理都不会理小仙。”

　　谢灵运：“那你就待着别说话，要不然我把你赶出去，和他站一块。”

　　柴道煌：“……”

　　又过了一会。
　　谢灵运忽然起身，柴道煌笑眯眯的看着他，以为他终于想开了，要出去把人哄进来。
　　就见谢灵运头也不回的进了内庙。
　　他的笑容瞬间衰落。

　　谢灵运在庙内一阵叮铃咣铛的，动静大的几乎要把财神庙给拆了。柴道煌探头看了看，只看到谢灵运站在神像下弯着腰，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又因为青铜鼎太大挡住了一些视线，柴道煌伸长了脑袋，也没看清楚他在干嘛。只好悻悻收了探索的目光，正襟危坐，端着袖子，闭目养神。

　　又过了片刻。
　　谢灵运出来了。

　　柴道煌悄咪咪睁开眼睛。
　　谢灵运目不斜视走的飞快，左手中端了个盘子，上面放了一些瓜果，右手拿了一些不甚新鲜的花枝。

　　柴道煌的笑容又缓缓浮现，一路目送谢灵运走出了庙外。

　　“这位两千三百岁的小朋友，你的气生完了没有？”谢灵运站在沈约后头，看着这个人始终静立着，像是在自罚，连背影中都透露着一股执拗。一下子就让他，完全没了脾气。
　　他还是个孩子啊，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谢灵运心中笑自己。

　　沈约背对着他，小声道：“没有。”

　　谢灵运笑道：“哟！会说话呢！真棒！”

　　沈约又不吭声，谢灵运还是笑，他从身后绕到沈约身前。沈约看他，又看到他的手上。

　　谢灵运手抬高了些，给他看的仔细点。
　　“你选哪个？”

　　沈约愣了一会，道：“水果。”

　　谢灵运就把装着水果的盘子不由分说的往他手上一塞。然后，在树下找了个石块坐在上面。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石块，一边道：“坐下，吃。”
　　一边专心致志的把弄起了手上有些蔫的花。

　　沈约盯着谢灵运擦过的那块石头，又盯着谢灵运。
　　谢灵运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把刚刚擦过了的石块又仔细认真的擦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沈约，道：“擦过了，坐。”然后又低头去弄花。

　　沈约心头一跳，然后依言坐到了谢灵运身边，两人手肘贴手肘，衣料摩擦间，温热从中四散。

　　谢灵运看了看他手中的盘子，强调道：“吃水果。”

　　沈约闷闷“哦”了一声。
　　低着头从里头挑挑拣拣，发现每个鲜果上面都被咬了一口，他从中间挑出来一个没有咬的那么明显的苹果，然后咬了一口。
　　鲜果有些干瘪，没有汁水，也几乎吃不出来什么味道。沈约干巴巴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

　　谢灵运头也不抬，道：“怎么？不好吃吗？”

　　沈约盯着手里的苹果，违心道：“好吃。”

　　谢灵运“哦”了一声：“能吃的也就这些了，我试过了，只有这些能吃。不好吃也就这样了，这里是幻境，我找不到其他的。”

　　沈约顿了顿，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他把苹果在手中绕圈，翻到了之前被咬过了的那面，又将目光投向盘子中那些大小不一的咬痕。
　　大概确定了，这些都是被谢灵运咬过的。

　　苹果在他手里拿着，一时反倒没了动作。

　　谢灵运像是终于弄好了一般，长长舒出一口气，欣然道：“好了！”

　　沈约看过去，谢灵运的手上拿着一个编好的花环，花蕊虽然有些蔫了，样式却是挺好看的。好看到在他记忆中鲜明的彻底。
　　谢灵运以前就很喜欢给他编花环，然后往他头上戴，然后夸他长得美。

　　沈约僵着脖子看向谢灵运，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谢灵运“不负所望”，往他头上一戴。而后，也回看着沈约，真诚赞叹道：“很漂亮。”

　　沈约的眼睛顿时亮了亮。

　　谢灵运拍拍手，满意的看着，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这么做。我看你也不介意，那我勉强当你是喜欢吧。”

　　然后，在沈约的愣神中，拿过他手中被咬了小半的果子，大剌剌的躺下，跷着一条腿，大口大口吃着。

　　沈约干巴巴的攥了攥手，目光落在那个果子上，干巴巴道：“我吃过了。”

　　谢灵运愣了一下：“哦。你还要吃吗？我以为你不吃了。”又看了看吃的只剩下一个核的果子，愣愣道：“要不我给你再挑一个？”

　　沈约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干巴巴的收回了目光，自己给自己又挑了一个。但其实，他根本不饿，也不想吃。但还是给自己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