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回忆1.0 难受就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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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晖前脚刚走，仙乐在后头顶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红披风颜色深重，周身水汽在微光中蒸腾，帽檐下面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他看到坐在花上的谢灵运顿了顿，又走到身前。
谢灵运看着这个和他坐起来才一般高的人，忍不住皱了眉头。心道，怎么会这人好像越看越小，好像年纪倒着长。
仙乐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他。眼中似乎有化不开的情绪。
“谢颜。”
谢灵运也盯着他：“嗯。”
仙乐：“哦。”
前言不搭后语的对答，仙乐忽然松了一口气般，萎靡不振的垂下了头。
谢灵运看不得他这样垂头丧气的样子，找了个话题，问道：“你去哪了？”
“半夜做偷花贼了？”
仙乐又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些哀伤，道：“谢颜。”
谢灵运好脾气的应道：“嗯。”
仙乐张了张嘴，唇间开开合合，最后只道：“好吃吗？”这些花。
谢灵运看了看满地花，细细回味了一下。
如实道：“有点苦中发涩。”
仙乐又低下头，闷头“嗯”了一声。
谢灵运又挑起话头：“不过，露水很甘甜。”
仙乐：“哦。”
谢灵运想了想，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仙乐：“有几个时辰了。”
那岂不是他们睡没多久，这孩子就爬起来了。那能睡多久？怕是眼睛一闭，就睁开了吧。
谢灵运看着他的神色，道：“你是不是累了？”
仙乐摇头。
谢灵运笑道：“你找这些东西应该很费力气吧，怎么不累呢？又不是铁人。”
仙乐低着头，声音很闷，道：“不难。”
谢灵运环顾四下，哂笑道：“那你力气真大。这些，我都提不起来。”
仙乐：“嗯。”
这下子，谢灵运忽然就不笑了。眉头一皱，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一回来，死气沉沉的。我想着法的逗你开心，你嗯嗯哦哦的，你在想什么？有什么说出来。小孩子老气横秋，学大人唉声叹气。像什么样子。”
谢灵运面对仙乐，犹如谢清晖面对谢灵运。
仙乐抬起头，大眼睛里头有些晶莹闪烁。
谢灵运一怔，随即心头不妙。
仙乐忽然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谢灵运：“……”
他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想要去把仙乐拉过来，可是他上前一步，那边就后退好几步。
“……你别哭啊！我也不是骂你，我就是觉得你有话不说这个习惯不好。什么都在心里，人都没多大，心能有多大。心里憋多了，人容易生病……欸”
谢灵运手长腿长的，仙乐迈着小步子，又哭哭哒哒的，反应就没他快。谢灵运拉起他的手，却意外的感觉，这双小手又冰又凉。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手怎么这么冰。”
袖摆处甚至还滴着水，他随着手一路向上，眉头皱的愈深。仙乐身上，几乎湿透了。
原先他刚进来的时候，背着光只觉得他的红袍看起来又厚又重贴在身上。现在才发现，原来是湿透了水势垂落，显得异常。
这个小孩，浑身水汽在越来越盛的日光里蒸腾。热气散发的厉害，浑身摸着却没有多少温度。
“怎么都湿透了？”
仙乐依旧沉默。
谢灵运有些生气，但也不知道气什么。
这模样怕是水里捞出来才会这样，清晨那点雾水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他也实在也不太会带小孩。
仙乐一直哭着，说什么他也不停。
只能抱着仙乐，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仙乐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谢灵运半蹲着的身子，哪哪都觉得有些酸痛无力。
他终于觉得怀中的孩子的抽泣没有那么大了，只是微微弱弱，断断续续的。
谢灵运试探道：“仙乐？”
仙乐抽抽嗒嗒的终于有了回应：“……嗯……”
谢灵运忽然卸了一口气。
顿了顿，他推着仙乐的肩头，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
仙乐嗫嚅道：“……谢颜。”
谢灵运很有耐心，等着他说完。
仙乐：“我真的很没用。”
谢灵运眉眼忽然柔和：“怎么会？你看，三哥哥不也是因为仙乐才能吃到这么香的早饭吗？所以，三哥哥觉得仙乐很有用。”
仙乐期期艾艾道：“谢颜。你父亲病的很严重。”
谢灵运顿了顿。
原来这孩子是因为这件事。
皇帝那病，药石无医，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吧。
谢灵运“哦”了一声：“我知道。”
仙乐又道：“如果，我变成一个小孩了，你还愿意带着我吗？”
谢灵运笑了一声，又想起仙乐的三百岁年龄论。
道：“仙乐就算变成妖怪。三哥哥也不会嫌弃的。”
仙乐默然片刻。
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得坚定起来。这种摸不着头脑的转变，忽然就让谢灵运眼皮猛然跳动，心头一慌。仿佛有预感似的，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开始变化。
或者是天大的福气，或者是置之死地的滔天大祸。
这种福祸所倚的交织，让他心生恐惧。
可是他只能任由事情一步一步发展，而他束手无策。
而现在，他忽略了预警。
只是上下摸着仙乐浑身湿透的衣服，便动手开始扒拉了起来。
一边道：“红色好看是好看，但也不能天天穿。再说，湿成了这个样子，容易生病，脱了。”
三下五除二，怔忡的不自觉的吸着鼻子的仙乐，就在这位“辣手摧花”的谢某人手里被扒的一干二净，不着寸、缕。
只有脖颈上，一根极细的褐色如藤条的绕在脖子上，串着一个铜钱。
谢灵运无意间摸到那根绳子，只觉得有些硬，一节一节的还有些剌手。再仔细看，就觉得那洁白细嫩的脖子上，一缕一缕的泛着红晕，如细小蚊虫叮过的创口。一点一点顺着藤条围成了一道天然的痕迹。
“都磨成这样了…”
然后也不等仙乐反应，避开仙乐细嫩的颈部，手下稍微一用力，细细的藤条就在他手里，断成两段。
仙乐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抢回。
紧紧攥在手里像是至宝一般。随即又好像意识到什么，盯着谢灵运探寻的目光，刚想要解释，谢灵运就打断了他。
“这个你不要戴了。”
仙乐：“啊…”
谢灵运：“这种很膈人，对皮肤不好，你看你脖子都红了一圈了，你不难受吗？”
仙乐哦了一声：“戴久了。都快忘了。”
伤口密密麻麻，细碎，虽然时时瘙痒成瘾，却并不疼痛入骨。偶尔，在无法抗拒的时候，强迫自己去忍下去，不去注意到，任由不适深入。所以，这种如影随形一般的藤条异物也让他在很长时间的沉淀里，变得好像和他融为一体。
若不是，谢灵运提起来。他确实快要忘记了。
谢灵运：“难受就应该去除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铜钱价值不高，甚至微乎其微，到底也还算是个有价值的。这个小草绳，遍地都是不说，还如附蛆之虫一般，说的不好听的，它就是在吸你的血。有什么好用的。该放弃就得狠心放弃。不要瞻前顾后。”
谢灵运的话说的很夸张，但是他只是想告诉仙乐，该放弃就放弃，有些东西执着的，几乎没有意义。
他总感觉仙乐的执拗超出了他的一般认知，所以他总是用一种想要“悬崖勒马”的教育理念来对待仙乐。
可是，仙乐大概确实不是一般小孩。
他的执拗简直到了一种巅峰状态。
比如说，现在他明明听懂了，但是他装作充耳不闻。
这一点，倒是跟他挺像的。
谢灵运很有自知之明。
谢灵运等不来回答，就一把抱起仙乐，三两步走回室内，把仙乐裹在被子里，裹的严严实实的，严实到只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
他先是笑了笑，而后看到那双眼睛后，一脸严肃，自以为凶神恶煞一般，道：“别动！”
“等着。”
随即，离门而去。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谢灵运才匆匆赶回，一身光推门而入。
仙乐看的呆呆的。
谢灵运左手里垒堆了几件金粉交叠的布料。右手一双筷子一只碗。大碗垒的高高，菜肉混合，飘着香气。
谢灵运把碗筷放在床头案边。
把衣服往床边一放。
“自己穿上。”
仙乐哦了一声，就窸窸窣窣的开始穿衣服。眼睛却还时时盯着谢灵运。
顺着视线这才发现，谢灵运手上还有一根红绳，绕成一团。他神情专注的将它分成几股。
然后，有模有样编织起来。
没一会，就编成了一条小辫子。
谢灵运伸出一手：“铜钱给我。”
仙乐穿衣服的手一顿，就掏出来给了他。
谢灵运抬头，一怔：“你怎么还没穿好？慢吞吞的。”
仙乐立即就手忙脚乱的火速穿起了衣裳。
那大件衣裳，其实他根本穿不上，应该是谢灵运的衣裳，无论是手是脚，对他来说有点太长了。
他不得已，在床上站直了身子，勉强把自己“穿”进衣服里。这么件好看的衣裳几乎松松垮垮，不伦不类的吊在他身上。
谢灵运早在收手的瞬间就已经低下了头，所以他没有看见。从仙乐手中接过那枚铜钱，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道：“还挺重，看这个花纹，不是常见的铜钱。这是哪里的钱币？”说罢，就把铜钱穿在了红绳上，一边搓着红绳，想要把上面像是倒刺一般的绒毛，搓的顺一点，不至于那么扎人。
仙乐：“这个是你给我的。”
谢灵运一顿。
“我送的？”
仙乐点头：“三百年前。”
谢灵运不知道的忽然又想起来仙乐的那套三百岁年龄论。
笑道：“你出生时，我送给你的？”
仙乐想了想，点点头。
谢灵运脑子跳跃的极快：“那我岂不是你父辈的？”
仙乐：“……”随即，鼓着腮帮子，似乎有些生气。
“仙乐没有父亲，谢颜就是谢颜。”
谢灵运哈哈一笑：“那我是你的什么？我总不能无缘无故给你送钱吧。”
仙乐想了想，想了又想，才道：“你那时好像是个神仙，那枚铜钱你可能就是随手散布的。”
谢灵运故作惊奇：“啊？”
“那我怎么落到这幅田地。好好的神仙不做，跑到人间做凡人？”
仙乐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匆匆一见，你走的飞快，那时我才刚生灵，没办法追上你。”
谢灵运也无比惋惜：“那我真的是不识好歹，做神仙做人，你都要追着我跑。”
谢灵运搓洗着绳子的手停住了，感觉绳子摸起来没有那么扎人之后，才抬起头。
一抬头，就愣住了。
随即，大笑道：“这衣服……”
仙乐也艰难又苦恼的在里面动了动，道：“有点大。”
谢灵运想了想，把铜钱放在一边。
转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找了好一会，才摸出来一把剪子。
他神色一喜：“竟然还真的有。”
转而，走到床边，这次没有坐下。
拎着仙乐过大过长的那节，丈量着咔嚓一剪子。然后，双手双脚，各剪出一大口子。
仙乐站在床上，目光跟着谢灵运握剪子的手上，上上下下。
谢灵运也没吱声，整间屋子只有剪刀划布凌厉如风声。不多时，衣服忽然就在剪刀下变得“合身”了。
谢灵运还不满意，先是替他将腰间收紧系好。
而后，在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碎布料中挑拣出一些形状较好，捡起来，把它们几剪子剪成长条。
然后，一一将它束缚在仙乐那些剪了之后豁大成口的袖子上，将它束紧。
一切完毕之后。
谢灵运退开两步，仔细打量着。
仙乐一身圆领长袍，质感是非常饱满的粉衣，上面绣着大片的金色牡丹的轮廓。
好一个玉面小小小郎君。
谢灵运满意道：“好漂亮的小孩。”
谢灵运的视线挪到了仙乐的头上。
那是一枚金簪，配以这么一身，显得十足的矜贵。
“你的簪子，倒是挺配你的。”
仙乐脸上飘着粉云。
“这是女娲大人送我的。”
谢灵运“哦”了一声。
随即，道：“女娲大人？”
“是那个人面蛇身的女娲大人吗？”
仙乐点头。
谢灵运又哦了一声。
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对仙乐的身份有什么存疑。但是，也不抱什么希望。
女娲传世已久。是庇佑世间的无上神明。
收几个徒弟什么的也正常。
而仙乐看起来这么小，许是养在女娲底下没多久。
现在来找他，或许是有什么机缘，但是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
盛世之神，这么大的头衔，他怎么也不能和眼前这么个小孩扯上关系。
谢灵运想了想，便作罢。
余光看到那碗放了很久饭，忽然所有思绪都像是被清空了一般。
他道：“糟了！饭都冷了。”
仙乐看着谢灵运，着急忙慌的捧起一开始端在手上的那大碗饭。不禁皱了皱眉头，只不过再谢灵运端到他面前之时，眉头就松了开开平平，仿若不存。
谢灵运摸了摸碗侧，眉头散开，道：“还好，还好，还是温热的。”
然后满怀期待的从一碗比仙乐脸都大的碗里，夹出了一根菜，喂到仙乐面前。
仙乐不容有疑，当即张嘴吞下。
有滋有味的咀嚼着。
谢灵运炫耀似的：“三哥哥也会煮饭，不必二哥哥差。”
“对了，你的小灵蛇呢？它要不要也吃一点。”
“算了，算了，这么点，你一个人都吃了吧。分给小灵蛇，我怕你不够吃。”
谢灵运很认真的说，仙乐也没有反驳。他喂一口，仙乐便吃一口。
堆成山的一碗饭，仙乐那么小个人，居然也能吃的干干净净。
谢灵运煞有介事：“果然，都不够你吃的。”
仙乐笑了笑。
快被撑死了。
仍然夸赞道：“谢颜做的很好吃。”
“真的吗？”谢灵运有些飘飘然。
“当然！”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好。”
“哦，对了。”
仙乐探了探头。
谢灵运放下碗，拿起放在旁边的红绳。
道：“你喜欢左手，右手？”
仙乐想了想：“左手。”
谢灵运抓起仙乐的手，将那条编织好的铜钱松紧有余系到了他的手腕上。
谢灵运用手拨了一下铜钱，笑道：“还挺好看。”
仙乐也点头：“好看。”
谢灵运又道：“红绳辟邪，能攒福气。希望这个，能给你带来好运。”
谢灵运说话是有一些神神在在，一语成缄的气质在身上的。只不过这次，是福不是祸。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回忆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