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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漠然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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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一声童真的叫唤,似是一把大刀阔斧劈开了永不见天日的混沌黑暗,借着竹帘缝隙间透出的丝丝光线室内布置虽不清晰但视眼可见,只是依旧潮湿、清冷、阴暗。
“娘!”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娃娃大喊了声,扑进了斜靠在窗侧床榻的女子怀中。女子苍白的脸庞显出淡淡的笑容,两手略显无力地缓缓提起,环抱住了扑过来的小娃娃,轻应了声,“吾儿”。
“娘,长老们说娘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漠然不想让娘走。娘不要走,留在清音院陪陪漠然吧……”怀中的小娃娃不断央求着。
只一眼,便能察觉到这孩子不像同龄的孩子那般圆圆胖胖,而是身子骨异常单薄瀛弱,先天不足后天不良的,看得叫人揪心地心疼怜爱。小娃娃的苦苦央求何尝不打动眼前这位母亲的心,她又何尝不想一直陪在幼儿身旁时时给与母爱关怀?只是,人为刀俎受制于人,她不想走,也得走。
“吾儿,乖。”女子轻拍着小娃娃的背,带着万分的宠溺与不舍。竹帘外射入的光线打到女子身上,更是显得衰弱憔悴、病骨支离。女子目光向外,却飘飘渺渺,涣散得没有任何焦聚,唇色微紫脸色青白,张了张嘴慢慢说道,“娘走了后,你沈叔叔和祁叔叔会替娘照顾你。只是,除了自己外,不要去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这番话说的甚是吃力,到最后更是猛咳起来,铁锈般的腥液冲喉而出,喷洒在怀中小娃娃的纯白衣衫上。
“娘,娘,你怎么了?”小娃娃哭着去摇女子的双臂,呜呜咽咽道,“娘,你不要吓漠然啊,漠然一切都听娘的,漠然会乖乖的,就像上回被爹很痛很烫地按了好几个时辰,漠然都听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娘自是知道吾儿听话,”女子柴枝露骨无肉的手抚上小娃娃的脸颊,替他擦去眼下的泪珠,“从此,就要像你的名字一样,学会漠然……”话未毕,眼睑却慢慢嗑上。
最后的时刻,已睁不开眼的女子那头转向窗的一侧,碎碎地说着,“我要……去寻……你……的……父亲……”
僵硬的脑袋无力下垂,黑紫的唇间滴滴下淌的鲜红为清冷的居室的添抹上一笔浓厚色彩并正一点一滴地扩展延伸开来,也在早慧之儿的脑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深印迹。
混沌黑暗重聚,一刹那便包笼起来,一刹那又化作烟雾散去。
一袭白裙,一个背身而立的女子盈盈而道,“漠然,漠然无为……”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
“我就是柳姬。”女子缓缓转身回眸一笑,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孤寂已久的男子突然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茕孑的身影,以及她的遗世独立。人有时就是那么奇怪,一个长年累月生活在病痛折磨中的人,最大的愿望并非康复,而是能有一个同样遭遇的人陪着自己一块儿痛,所以,当躅躅的翔漠然遇上了独行的柳姬后,破天荒地露出了一张无法言喻的温馨笑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已然于心底生成。
虽然,依旧是漠然,无为。
当有一天,曾经的早慧之儿,如今的漠然少主终于有能力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之时,却兀的发现,有些原本握于掌心的东西也正从指缝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天亭上的那一句“可愿留下”,抒尽了他下定决心却又难以启齿情怀,带着他对未来难以描绘的期冀。只是,有得,必有失。
早在柳姬应话之前,她那清清冷冷没有表情的微笑,她那双深幽黑眸之上浮现的一层黠烁,却让翔漠然于刹那间醒悟,平衡已被打破,那滴滴流逝的,正是隐于心内的浮油般的情愫。
从此,我们就不同了吗?从此,我们不再是同一类人了吗?从此,我们将陌路乃至敌对了吗?
相知至深之时,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便可知对方的心意。一切的一切,皆因彼此境遇而改变着,相交相处,亦或是相散相离。
桂花树下,花岗岩上,依旧是白衫翩飞,只是少了那句柔声问询。
“柳姬,这次回姬氏本家需耗时多久?”
两人静默,相对无语,久之,风华绝代的女子拢了拢云袖,菀然一笑,“我走了……”
“噢……”怔怔地应了一声,漠然、无为。直至那白色的身影从眼前从身边略过、远离、就这样擦身而过。
没有挽留,也没有回头,两人间的距离就这样被越拉越远,那石桌上的博弈、月下黄昏的品茗,再也回不去了。
她像是一个过客,匆匆而至,又匆匆而去,拂面翩飞的白纱已过,幽兰般淡雅的清香犹存。随着一阵风吹来,清香最终散去,她,终究不会停留于某处。
……
“少爷”
“少爷”
……
轻唤声在耳旁响起,由模糊变得渐渐清亮起来。
翔漠然慢慢睁开双眼,清冷地看向身侧,“沈叔、祁叔……”
“少爷,暗卫那边有消息,”两个已逾不惑的中年男子相视了眼,一人上前一步说道,“那个人已被暗卫找到并格杀,据暗卫呈报,他是按照二长老临死前留下的吩咐行事的。”
“当日二长老隐埋地下的线不止一根,”翔漠然顿了顿,“如若不能一锅端了,就引火给别人吧。”
“少爷放心,沈寂已经去做了,”中年男子快速答道,眉眼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自豪神色,但在转瞬之间,已回复谦卑之态,“只是,到手的消息……”
“找两个眼生的,散出去,”翔漠然幽幽的望向天亭外的无尽苍穹,“去佑城。”
“是,少爷!”两人齐声而道,毕恭毕敬。
翔漠然自凉榻上起身,负手而立,眼眸现出一如往日的清冷色调。
梦,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