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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叫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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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吴少虞,年初刚满12岁。
虞在古文里有欺骗,尔虞我诈的意思。二爷告诉我,这名是我二爹选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我这一生过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我的二爹是个蛮奇怪的人,他的脸看上去显年轻,但眉宇间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沧桑感。
我经常看到他背着光坐在一个藤条编的矮脚椅上,沉默地捻着烟丝。
那椅子挺破的,我坐上去吱呀呀地响,那声音能让人酸掉两颗大牙。但二爹坐上去就能不声不响,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上午。直到胖叔隔着一道门大骂:“喊几声了?还猫里面不出来,要胖爷我八抬大轿请出来是吧?”
这时候我二爹会伸个懒腰,把自己拉长两米,然后毫不客气地给我胖叔怼回去。两个人能隔着门对骂上五分钟。
二爹的事我了解得不多,一来我们相处时间少,我也只在放长假的时候会去福建,二来二爹对自己的事也讳莫如深。我只能在他们的交谈中了解一些零零碎碎的经过,虽然这些零碎的事也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转眼间又是年了,我背上我的寒假作业和二爷一起坐上了开往福建雨村的小汽车。
窗外的年味挺稀落的,但越往山里开,客家话也越浓越响亮,颇有两个老太太隔着一个村对骂的气势。
“小鱼儿!”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兴奋地把脑袋探出车窗。
“胖叔!”
“缩回去缩回去,好歹是个初中生了,人小学生都知道头不能伸出窗外。”
胖叔在我脑袋上轻轻一拍,斑白的半长头发有些凌乱地随风飘扬。
我可不管,把书包往肩上一抬,双手一撑车窗,利落地翻了出来。
“吴少虞!你是跟谁学的!”
我一抬眼就看到二爹大骂,气势汹汹地要过来逮我。
我轻车熟路地翻上了车顶。
“天真,都这么大年纪了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胖叔一把揽过冲过来的二爹,把他往屋里拖,
“肘!跟我进屋做饭去。”
“谁他娘的要和你做饭去,这丫头还没长拇指大,翅膀先硬了。”二爹大怒。
胖叔冲我丢了个眼色,我成功接收,悄悄地绕路进了屋。
屋里被炉火照得红彤彤的,很暖和。一进门就看见一黑色人影瘫炉火前面的躺椅上咔擦咔擦地啃着花生,那声音听起来很快乐,就是有点像屋里进了老鼠。
“黑叔好,”我走上去,一闪身避开了那人往后的一击,“我大爹人呢?咋一直没看见他。”
那人转过身来,一副墨镜格外醒目,趁我不备笑嘻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小鱼儿窜得挺快,去年还没我腿高呢,现在都快到我胸口了。”
“我大大前年就有你腿高了好吧?”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大爹人呢?”
“前段进山去了,估计过两天才能回来。”
黑叔笑眯眯地还想说些什么,被一刚进屋的修长人影一把拖走:“你倒还挺清闲,在这躲着磕花生。走,跟我出去挂灯笼去。”
我摇了摇头,顺手摸走一把花生,边磕边朝里屋走。大爹还是原来那样,隔一段时间就要进山,
不过出来的时候能提溜些野味,让我们也过过嘴瘾。
“小鱼儿,你去西门那头的屋把床铺一下,”胖叔系着个碎花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中大喊,“记住是放床脚那套,大花有洁癖,别搞错了。”
“知道了!”我也扯着嗓子回他,顺便歪头往厨房里探了一眼,心说二爹果然没被拐进厨房,就二爹那肺,在厨房待两分钟都够呛。
我踢踢踏踏地来到了西门这屋,路上顺手折了一枝二爹养的雪珊瑚,红彤彤的小果子在这大冬天里瞅着还是挺惹眼。
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还是挺结实,就是挂着一没法让人忽视的小锁。
“啧,”我揣摩了一下自己回里屋的距离,又瞅了一眼横在我眼前的这锁,决定还是顺手摸个石头把锁砸开。
吱呀一推门,一大片灰尘瞬间扑我脸上。
“他娘的,”我用力扇了扇,咳得眼泪珠子都快逼出来,“这是多久没打开过了?敢情我不是铺床来了,是搞卫生来了。”
等灰尘散得差不多了,我定睛一看,发现这屋里的陈设和自己记忆里的还是有些区别。
我心说这不会是我进错屋了吧。一想到自己把锁也砸了,有些头大,决定还是不急着走,先看看这屋里有些啥。
这件屋子看上去很陈旧,是我以前没来过的地儿。墙角堆积着一些杂物,我走上去翻了翻,发现是一些瓦筒状的半圆形铲子,像鹤嘴似的十字镐,头戴式矿灯,还有几件手电,火折子,都是落满了灰。
我心里暗暗惊讶,没吭声,但放轻了脚步,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屋的东墙挂着一副钓具,旁边还横着挺大的一渔叉。我走上去细看,发现钓具上稀稀落落地散落着一些白色晶体,闻上去是盐的味道。鱼线看上去闪着金属光泽,我疑心会割手,只看了几眼,没敢上手。
我心说这得想钓多重一条鱼才用上这种线,难道我二爹以前是个搁海边的渔夫,那些铲子又是拿来干嘛用的?
窗外传来声响,我一惊,迅速后退蹲下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然后屏住了呼吸往窗子那头看。细细一听,却发现是胖叔的大嗓门,中气十足地喊我回家吃饭。
我松了一口气,几步蹿出屋,轻轻掩上门。
门吱呀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沧桑老人,我心里一动。
或许这间屋子就藏着二爹不愿提及的过往。那些落满灰尘的工具,又见证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往事。
我心里一紧,被自己这莫名的伤春悲秋给麻出两斤鸡皮疙瘩。没再耽搁,在胖叔一声比一声急的催促中奔向里屋。
“上哪儿野去了,叫多少声了也不响一声,”二爹往我背上给了一掌,听着响,但其实没用几个劲,“快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
糖醋排骨,西湖醋鱼,红油油的饺饵,芙蓉汤,葱爆芋艿,山鸡炒笋,腊排骨汤煮白蛋,辣椒炒鸡杂,鱼头豆腐汤,每一件都让我口水直流。
听了一耳朵二爹的话,我心里一急,赶紧往碗里扒拉了一排骨,一啃,被烫得嗷嗷直叫。
“这么急干啥,没人跟你抢,”胖叔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豆腐雪菜,解了围裙往椅子上一放,“刚出锅的菜,指定烫嘴。”
我在心里恨恨地对二爹的小□□打脚踢,明面上不敢声张,默默地往碗里扒拉菜。
“小哥,你这得是踩着点回来的啊。”
我看着旁边的二爹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接着一个影子盖过了我最爱的西湖醋鱼,我一抬头,看见了一双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哑巴回来得真够及时,”黑叔舀了一碗腊排骨白蛋汤,送了一大口,舒服得直缩脖子,“小鱼儿还一直问我她大爹哪儿去了,这不就来了。”
“你大爹进山给你抓妖怪去了,妖怪专吃不听话的小孩。吴小鱼,把你的白眼给我翻回去,”二爹舀了一碗芙蓉汤,推我手边,顺手敲了一下我的筷子,“小姑娘家家,别吃得跟个饿死鬼投胎。二叔你平时克扣她了?”
“问你的小丫头去,零食吃得能比饭多。”二爷不紧不慢地夹着笋。我爷爷奶奶也得意笋,只有我最爱鱼,估计是从小就被二叔那句“鱼吃了聪明”给忽悠瘸了。
我顶着二爹堪称射线的恐怖眼神缩着脖子刨饭,顺便从黑叔筷子下抢走了一只饺饵。
“我爸妈还有秀秀明天下午会到,小鱼明天白天铺床去。”
我赶紧顺着二爹给的台阶应承了下来,突然心里一惊。
花儿叔的床我忘铺了!
“别看你爹刀子嘴,”胖叔盛了一碗炖得软烂的雪菜豆腐递给我,“实际上是一颗豆腐心。人老了是这样,嘴上不饶人。”
胖叔开始絮絮叨叨,二爹没客气,直接给他怼了回去。两人你一来我一往,嘴上没停过,倒也不耽误吃菜。大爹看着两人,表情有些无奈。
大爹太年轻了,白净,缄默,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在这一堆五十甚至七十多的大老爷们里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也问过大爹原因,但是没得到答案。我疑心时间在大爹身上失去了作用,再好的保养技术也不至于这样。
晚饭过后,众人围坐在客厅里开始拉家常,花儿叔和二爷在谈生意上的事,胖叔和黑叔开始吹瓶子,大着舌头胡扯。大爹在旁边捏核桃,一捏一个准。
趁这热闹,我悄悄摸了出去,冲西门那屋走去。
等我走近那屋,屋里的灯竟是亮着的,暖黄色的灯光映着里面一个熟悉的修长人影。
我轻轻推门进去,看见二爹在弯着腰铺床。
“你这丫头,做事情一贯的不靠谱,”二爹扫了我一眼,“一边坐着去,别碍事。”
听二爷说,我的眼睛和年轻时候的二爹一模一样,都是又大又圆,眼角微微上挑,很清澈。但现在的二爹眉宇间有一种沧桑感,总让人会忽略他眼睛的外形。
“咋了,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一直盯着我看。”二爹扭头来看我,“没吃饱?待会我给你弄一份宵夜。”
我懒洋洋地缩在这屋的矮脚椅上,用手撑着下巴,抬头看着二爹的眼睛。二爹的瞳孔不像大爹那样墨黑,而是有些发棕,睫毛很长。
二爹的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无奈,刚想说什么,扭头过去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几下。
“二爹,你感冒了吗,怎么咳得这么重?”
雨村虽在南方,但寒气还是逼人的。听秀秀姨说她第一次来雨村过年的时候没做好准备,直接给冻成了鹌鹑,唯一的大红棉服还是搁路上便利店买的。
二爹捂着嘴,没吭声。我心里一紧,走上前去,瞬间瞪大了双眼。
猩红的血透过指缝,顺着二爹满是刀疤的手臂滴了下来。
“大爹!胖叔!二爹出事了!”
我看着被一群人围得望不见脑袋的二爹,心里酸胀得难受。
听二爷说,我从小就和二爹最亲。二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活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我总疑心他是故意污蔑我。胖叔说过,我这性格跟大爹像,属于撒手没。只要没人叫,少说能在外面野个十天半月的。对此我内心相当认同。
我的感情比较淡漠,对生死没有太大感受。听胖叔说,我小时候在雨村看到村里人杀年猪,一刀咔擦下去,盆大的猪颈直喷血。村里的小孩都吓得嗷嗷直叫,一些妇女也不忍地捂住了眼。
只有我走上前去,蹲在猪的脖子边细看,被溅了一脸血。
胖叔相当笃定,看我当时那眼睛,就明白我一定是我大爹亲生的。
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再怎么说淡漠,不可否认的是,二爹这人在我心里有很特殊的位置。
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依赖。
我昏昏沉沉地往外走,直到吱呀一声响把我惊醒。
我刷地一下起了一背的冷汗。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之前被我敲掉锁的屋。
我定了定神,有一种莫名的感受在心头升起。我心说我为什么来到了这里。慢慢推门,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咔擦。
我一脚踩碎木地板,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他娘的,为什么屋里会有一个洞?
还没等我调整身姿,我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发出清脆悠长的回声。
头是颗好头。我昏迷前默默地想。